颍川郡!
一面巨大的“张”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边。
烛火已经点燃,张昭端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颍川全境的舆图。
他的面色依然平静如常,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手指偶尔在几个标注着粮草储备和兵马驻地的墨点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这几日,颍川的战局已经稳定下来了。
张曼成率两万兵马进驻许县,与阳翟城下的围城大军遥相呼应。
波才押送的粮草辎重已经平安运抵宛城,并开始陆续北调。
整个荆州军的补给线正在逐步恢复,兵力的调遣也愈发从容。
张昭已经做好了与袁绍长期对峙的准备——或者说,他做好了打援的准备。
然而,当张昭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太谷关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却微微顿了一下。
太谷关外的伏击,本在他的计划之中。
曹操率援军南下,他命张霄和管亥率八千兵马在太谷关外设伏,目标是在野战中尽可能多地消耗曹操的有生力量,迫使曹操退回虎牢关。
以张霄的勇猛和管亥的悍勇,加上八千养精蓄锐的精兵,对付一支的两万援军,本应是十拿九稳的事。
张昭的手指在太谷关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面色依然沉稳,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没有收到张霄的详细战报,只收到了一个简短的消息——曹操的援军突破了太谷关的封锁,正在向阳翟方向推进。张霄和管亥正在后撤。
张昭沉默了片刻,将舆图缓缓卷起,放在案角。
他没有急着召集众将商议,而是站起身来,望着北方那条通往太谷关的官道。
暮色中,官道上空无一人,但张昭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片苍茫的暮色,看到了那支正在撤退的荆州兵马。
他没有等太久。
夜色渐深时,县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名守门士卒快步走入正堂,单膝跪地禀报:“大将军!张霄将军回来了!”
张昭微微点头,声音平静:“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廊道中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正堂的烛火被来人的步伐震得微微跳动,将那道从门口投进来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霄大步走入堂中。
他今日还是那身玄色铁甲,但甲胄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刀痕和箭痕,肩甲处有一片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他的面甲已经摘去,那张粗犷而刚毅的面容上满是尘土和汗渍,胡茬凌乱,眼窝深陷,显然已经连续行军、连续作战了很长时间。
但他站立的姿态依然挺拔如铁塔,步伐依然沉稳有力,只是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中,此刻满是压得极深的羞愧和不甘。
他走到堂中,在距离张昭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目光低垂,沉默了一瞬,然后猛地单膝跪地,铁甲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主公!末将有罪!请主公责罚!”
张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着沉重的沙哑。
他没有抬头,只是跪在那里,拳头撑在膝盖上。
他身后的堂门外,管亥也默默地跪了下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张粗豪的面容上也满是惭愧之色。
张昭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张霄那张满是尘土和疲惫的面孔上,又扫过他甲胄上的伤痕和血迹,最后回到他低垂的头顶。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
“起来说话。”
张昭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静如常,听不出喜怒。
张霄没有起身,反而将头垂得更低:
“主公,末将未能在太谷关全歼曹操的援军,反而让他突破了封锁。末将失了粮草辎重,折了兵马,请主公按军法处置!”
张昭走到案前,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分量:
“本将军让你起来说话。把详细战况从头道来,一个字不许漏。”
张霄犹豫了一瞬,终于站起身来,垂手而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从太谷关外的第一场伏击讲起。
“末将和管亥按照主公的部署,在太谷关外两侧山岭设伏。曹操的援军到达时,末将先以管亥率三千兵马据守太谷关,引诱曹操攻城。曹操果然中计,以关羽、张飞为先锋强攻太谷关,又派曹仁、夏侯惇从两侧迂回包抄。管亥按照末将的指令,稍作抵抗便弃关而逃,将曹操的兵马引入关南官道。”
“然后,末将率八千伏兵从两侧山岭同时杀出,将曹操的两万兵马截成数段。战况起初非常顺利,曹操的士卒疲惫不堪,阵型大乱,被末将和管亥分割包围。末将一路冲杀,直取曹操中军大旗,距离曹操不足二十步……”
张霄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但就在末将即将得手之际,关羽和张飞从斜刺里杀出,两人联手拦住了末将。末将与他们大战了五十余合,未能突破他们的防线。曹操趁机收拢残部,以曹仁、夏侯惇的骑兵断后,率主力向太谷关方向撤退。末将追之不及,只好收兵。”
张昭听完,面色依然平静。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声音不高:
“曹操能在那种情况下稳住阵脚,确实是个人才。关羽、张飞联手,你能与他们战五十合而不败,也已经尽了力。后来呢?”
张霄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后来,曹操率残部退到太谷关北面十余里处休整。末将和管亥以为他们至少要休整一两日才会继续南下,便在太谷关南面二十里的营寨中休整,同时将粮草辎重存放在营寨后方的蛇盘谷中。”
张昭听到“蛇盘谷”三个字时,叩击案面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那不急不缓的节奏。
他没有打断张霄,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曹操此人太过狡猾。他猜到末将的粮草辎重存放在蛇盘谷,便分兵两路。一路由曹操亲率八千兵马从正面进攻末将的营寨,牵制末将的主力。另一路由刘备率关羽、张飞和两千精锐从侧翼山林迂回,突袭了蛇盘谷。”
张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懊悔:
“末将当时正全力应对曹操的正面攻势,曹操的攻势非常猛烈,一波接一波,末将不得不从后方抽调预备队补充寨墙上的守军。等末将发现蛇盘谷方向起火时,已经来不及了。粮草辎重全部被焚毁,八千兵马的补给全完了。”
“末将失了粮草,军心涣散,无法继续坚守,只好下令撤退。曹操没有追击,率援军继续南下了。”
张霄说完,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真切的沉痛:
“主公!末将未能完成阻断曹操援军的任务,反而折损了粮草辎重,导致曹操的援军逼近阳翟。末将愿领一切责罚!”
堂中一片沉寂。
管亥跪在门口,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张昭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铜灯盏中轻轻跳动,将张昭那张清癯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张霄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猛将。
他没有立刻开口斥责,也没有说“胜败乃兵家常事”那样的套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张霄,目光中翻涌着张霄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起来。”张昭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张霄站起身来,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张昭转过身,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在太谷关到阳翟之间的道路上缓缓划过,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剖析力:
“曹操的援军突破太谷关,进入颍川腹地,确实给阳翟的局势带来了变数。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输了。”
他转身看向张霄,声音依然平静:
“你方才说,曹操分兵两路,一路正面牵制,一路迂回烧粮。这确实是曹操的作风——此人我也研究过,善于分兵合击,在劣势中寻找破局之机。你的失误在于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快发现蛇盘谷的位置,也没有在蛇盘谷留下足够的守军。”
张霄低下头,声音沙哑:“末将确实大意了。”
张昭微微摇头:“曹操此人,他胆大心细,善于用人,麾下有曹仁、夏侯惇这样的宗族大将,如今又有刘备麾下关羽、张飞这样的万人敌。你面对的不是寻常对手。若换作旁人,昨夜恐怕连太谷关都守不住。”
他顿了一下,声音中多了一种沉稳的笃定:
“不过,曹操虽然突破了你的封锁,但他的援军也付出了代价。你说他折了数千兵马,粮草辎重也丢了不少。以曹操目前的兵力,即便到了阳翟,也未必能立即打破本将军的包围圈。袁绍在城中已经被围了将近一个月,粮草将尽,士气低落。曹操的援军虽然到了,但他们同样疲惫不堪、粮草不足,短时间内无法对围城部队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张霄微微抬起头来,看着张昭那张平静的面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本以为张昭会震怒,会责罚他,甚至会撤他的职。但张昭没有。
张昭在分析战局,在告诉他——这一仗还没有输。
张昭走回案前坐下,目光扫过张霄和管亥:
“你们先下去休整。管亥,你率本部兵马退回许县休整,补足箭矢和粮草。张霄,你留在这里,本将军还有任务给你。”
管亥叩首道:“末将领命!”他站起身来,大步退出了正堂。
张霄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主公,末将还有一事。”
张昭看向他:“说。”
张霄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末将在撤退途中,曾派出斥候探查曹操援军的动向。曹操在突破太谷关之后,并没有急着向阳翟推进,而是在太谷关南面约三十里处扎营休整。他的营寨扎得非常谨慎,四面都设置了拒马和鹿角,斥候的巡逻范围也很广。末将以为,曹操虽然突破了封锁,但他很清楚自己兵力不足、粮草不继,不会贸然冲入阳翟城下。他很可能会在阳翟外围先站稳脚跟,寻找机会再动手。”
张昭微微点头,目光中掠过一抹思索的光芒:“曹操确实不是鲁莽之人。他既然敢主动请缨南下,便一定有他的计划。以他的用兵习惯,接下来很可能会从外围入手,先切断本将军围城部队与后方的联系,再寻找突破口。”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阳翟城周边的地形上缓缓划过:“传令下去,让围城的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北面和东面的粮道,要加派巡逻。另外,调五千兵马增援阳翟城下,确保围城兵力充足。”
张霄抱拳:“末将这就去办。”
张昭又看了他一眼,声音中多了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意味:
“张霄,曹操的援军虽然到了,但这场仗还没有到分胜负的时候。你只管好好休整,后面的仗还有得打。”
张霄迎上张昭那道平静而深邃的目光,心中那团压了整整两天的沉甸甸的懊悔和羞愧,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郑重抱拳,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有力的质感:“末将明白!”
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堂,沉重的脚步声在廊道中渐渐远去。
张昭独自坐在堂中,望着案上那幅舆图,不由摇了摇头,他感觉张霄还是勇武有余,智谋不足。
曹操的援军到了,阳翟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了。
但他并不担心——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曹操的援军虽然突破了张霄的封锁,但他们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一支疲惫不堪、粮草不太充足的援军,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他的目光从阳翟的位置缓缓移向更远的北方——虎牢关的方向。
不知道李雄那边的攻势如何了。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下来。
巡夜的梆子声有节奏地传来,在这座被战火笼罩的城池中,显得格外清晰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