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城南,荆州军大营。
两日的时间在平静中悄然流逝。
双方都没有发动大规模的进攻,袁绍在加固营垒,张昭在调整部署,数十里的对峙线上只有零星的斥候骑兵往来奔驰,将对方的一举一动禀报回各自的大营。
战鼓声暂时沉寂了,但空气中那股紧绷的张力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像一根被越拉越紧的弓弦,随时都可能绷断。
中军大帐中,张昭独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颍川郡的详细舆图。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阳翟城的位置向南划过,又沿着颍水向北延伸,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那是他在思考时惯常的动作。
帐帘忽然被掀开了,两个魁梧的身影几乎同时挤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张霄。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厚重的铁甲,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刀,整个人显得比攻城时多了几分松弛,但那双眼中依然带着按捺不住的锐气。
跟在他身后的则是管亥,这个黄巾出身的猛将比张霄更加粗豪。
两人在帐中站定,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由管亥率先开口。
他那粗犷的声音如同低沉的铜钟一般在帐中回荡:
“主公!末将请战!!!”
张昭抬起头来,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管亥那张因为连日按兵不动而憋得有些发红的面孔上。
他微微挑了挑眉,声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请战?你且说说看,我军目前有多少兵马?”
管亥一愣,瓮声道:“四万有余。”
张昭继续问:“那袁绍有多少兵马?”
管亥的声音低了几分:“七八万。”
张昭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张霄:
“对方不仅有兵力优势,还有阳翟城池作为依托。你们告诉本将军,这种局面下,你怎么请战?”
管亥顿时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来。
他虽然粗豪,但并不蠢,知道在兵力劣势且对方有城池之利的情况下贸然出击,确实不是明智之举。
但张霄却没有退缩。
他向前迈了一步,抱拳道:
“主公,末将知道正面攻城不是明智之举。但是,末将以为,即便是不能直接攻城,也可以杀杀敌方的锐气。”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昭:
“末将请战——愿意前往城楼下斗将挑战,与联军将领一较高下。若能斩杀敌方几员将领,既能提振我军士气,也能打击联军的信心。斗将只是个人武艺的较量,不会造成大军伤亡,也不影响全局部署。”
张昭听着张霄这番话,目光在那张粗犷却带着几分狡黠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大帐门口,望向阳翟城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城楼上那面飘扬的豫字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眼中带着一抹锐利的光芒。
“斗将……倒也不是不可以。”
张昭的声音带着一种斟酌后的决断。
“张霄,你的武艺本将军是信得过的。但你要记住,本将军只准你们斗将,不许率领大军攻城。点到为止,挫其锐气即可,不可恋战。”
张霄眼中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抱拳道:
“主公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管亥也连忙凑上前来,粗声道:
“主公!末将也去!末将的武艺虽然不如张霄将军,但对付几个联军将领还是绰绰有余的!”
张昭看了管亥一眼,点了点头:
“去吧。你们二人各率本部精锐,去城下叫阵。本将军就在大营中等你们的好消息。”
“是!”
两人齐声应诺,转身大步走出帐外,那脚步比进来时更加有力,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
一个时辰之后,荆州军大营的北门轰然打开。
一面巨大的“张”字战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张霄策马走在最前方,玄色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身后跟着五百名身披重甲的精锐骑兵。
管亥紧随其后,骑着一匹通体枣红的战马,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大斧,斧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再后面,是一万列阵整齐的步卒,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如同一片从南方涌来的铁灰色潮水。
大军在阳翟城外一里处停住了脚步,张霄勒马,目光扫过城头上那些已经开始骚动的守军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意。
管亥猛地催马上前,在护城河边缘勒住马缰,抬头望向城楼,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原野上炸响:
“城上的守军听着!我乃荆州大将管亥!今日特来向联军将领讨教武艺!你们之中,若有敢出城与我一战的,尽管下来!若是不敢,那便老老实实缩在城里,把你们的旗子降下来,滚回酸枣去!”
管亥的声音在晨风中远远传开,城楼上的守军听到这番话,面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一些年轻气盛的士卒甚至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恨不得冲下城去与那管亥拼命,却被身旁的什长死死按住。
城楼上,袁绍、孙坚、孔伷、刘岱、韩馥等诸侯已经闻讯赶到了城头。
他们站在垛口后方,望着城下那支正在列阵的荆州军,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张字旗,面色都极为凝重。
孔伷冷哼一声:
“好一个狂妄的黄巾贼!竟敢在城下叫阵,真当我联军无人吗?”
袁绍的面色同样不好看。
他当然知道这是张昭派来试探的,但他此刻若是避而不战,任由管亥在城下叫骂,传出去对他袁本初的名声将是极大的损害。
他堂堂副盟主,若连应战的胆量都没有,还拿什么服众?
“哪位将军愿意出城应战?”
袁绍的声音在城楼上响起,目光扫过身周的将领们。
“谁能为联军斩了那张霄、管亥的锐气?”
城楼上一阵沉默。
那些将领们虽然大多面色愤怒,但真正敢站出来请战的却没有几个。
张霄的勇猛早已在阳翟攻防战中得到了证明,连孙坚都在城下被他打得狼狈不堪,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了。
就在这时,孔伷身后的一名将领出列了。
他向孔伷和袁绍抱拳道:
“副盟主,主公!末将牛金,愿出城应战!管亥那厮在城下叫骂,末将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披铁甲,腰悬长刀,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虽然算不上顶尖的猛将,但在豫州军中素以勇猛着称。
孔伷闻言,脸上露出了几分满意之色。
牛金是他麾下的得力战将,在豫州平乱剿匪颇有战功,武艺也颇为了得。
他捋着胡须,对袁绍道:
“副盟主,此乃我豫州大将牛金,颇有勇力,曾多次在山中剿灭贼寇,虽然比不得张霄那般威名赫赫,但对付那个管亥,应该绰绰有余。”
袁绍微微点头,虽然他对牛金的实力并不了解,但此刻正是用人之际,有人愿意出战总比无人敢应要好。
他沉声道:
“好!牛将军,你出城应战,若能斩了那管亥,本将军为你请功!”
牛金抱拳,大声道:
“末将必不负所托!”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战马,带着百余名亲卫冲出城门。
城外的护城河上,吊桥轰然落下,牛金一马当先冲过吊桥,在城外的开阔地带勒马停住。
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刀,刀身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芒。他望着远处那个骑在枣红马上、扛着大斧的粗豪身影,猛地举刀前指:
“管亥何在?!爷爷牛金来取你狗命!”
管亥看到有人出城应战,顿时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嗜血的兴奋。
他转头对张霄道:
“张霄将军,杀鸡焉用牛刀?你先歇着,让末将先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他一夹马腹,那匹枣红马嘶鸣一声,如同一团火焰般冲了出去。
张霄见此,也没有阻拦,正如管亥说的杀鸡焉用牛刀!
两骑在城外的开阔地带相对而立,相距约二十步。
牛金打量着管亥那魁梧的身形和那柄沉重的铁斧,心中虽然有几分谨慎,但面上却依然保持着骁勇之态。
他猛地一挥长刀,催马冲上!
管亥咧嘴一笑,同样催马迎上!
两人错马而过的瞬间,刀斧相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牛金只觉得一股蛮横的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双臂一阵酸麻,长刀几乎脱手!
他心中大惊,这管亥好大的力气,连忙勒马回身,但管亥已经率先调转马头,第二斧已经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了下来!
这一斧比方才更快、更狠,斧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尖锐刺耳。
牛金仓促间举刀格挡,但这一次他没能完全挡住——那柄沉重的铁斧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硬生生将他的长刀压了下来,斧刃划过他的肩甲,铁甲被切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牛金闷哼一声,身体摇晃了一下,险些从马上摔落。
他咬牙稳住身形,想要催马拉开距离重整旗鼓,但管亥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第三斧已经到了!
这一次,管亥没有用劈砍,而是手腕一翻,铁斧的柄端猛地砸在牛金的胸口!
那沉重的铁柄如同铁锤一般砸在牛金的胸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牛金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马上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管亥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牛金面前,举起铁斧便要斩落!
牛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根本使不上力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铁斧的寒光在头顶亮起,眼中闪过绝望之色。
“噗嗤——!”
斧刃落下,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牛金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便再没有了声息。
管亥弯腰捡起牛金的首级,高高举起,向城楼方向展示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震天的暴喝:
“联军鼠辈!可还有人敢出城与我管亥一战?!”
城楼上一片死寂。
孔伷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的得力战将不到三合便被斩于马下,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浑身僵在了那里。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袁绍的面色同样铁青。
他握紧了城垛上的砖石。方才牛金出战不过数合便身首异处,这已经不仅仅是颜面的问题了,联军将士的士气也会受到极大的打击。
城下的荆州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些士卒们看到管亥斩将得胜,一个个挥舞着兵器高声呐喊:
“管将军威武!荆州万胜!”
声浪如同海啸一般在原野上回荡,一浪高过一浪。
张霄策马在阵前来回奔行,向士卒们挥手致意,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城楼方向,高声道:
“怎么?联军就没有一个能打的了吗?堂堂会盟讨董的诸侯联军,连个敢出城应战的都没有?那你们还打什么仗?!不如趁早解散了回家种地去!”
城楼上,刘岱的面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他低声对袁绍道:
“副盟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让张霄在城下叫骂,我军士气只会越来越低落!得再派一个人下去,哪怕是打平也好,至少要止住这股势头!”
韩馥也是面色焦急,连声道:
“是啊副盟主!若是无人应战,那才是真的颜面扫地!”
袁绍的目光在身周的将领们脸上扫过。
他看到的是躲闪的目光和低垂的脑袋。
那些平日里自诩勇猛的将领们,在看到牛金三合之内便被斩杀的场面后,一个个都变得谨慎了起来。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孙坚身上。
孙坚站在城楼的一角,面色沉静如常。
他依然是那副沉稳的模样,但目光中却带着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看到袁绍的目光投向自己,微微摇了摇头:
“副盟主,末将不建议再派人出城斗将。”
袁绍眉头一皱,颇为不悦道:“为什么?!”
孙坚走到垛口前,指着城下的张霄,声音冷静而清晰:
“副盟主请看,张霄直到现在还稳坐马上,没有下场出手。他是在用管亥试探我们的底细!看看我们还有多少能打的将领。方才牛将军已经折了,若我们再派一将出城,若是胜了还好,若是再败,联军的士气便会彻底崩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