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的话音落下,堂中陷入了一阵凝重的沉默。
张曼成眉头紧锁,波才也不说话了,管亥虽然粗豪,但也知道李雄的厉害。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黄巾旧将们,此刻一个个都露出了思索之色。
张昭见众将都安静下来,重新坐回主位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分量:
“所以,本将军还是那句话——先看救国公李雄的态度。等他亮出态度,咱们再做决断。在此之前,荆州按兵不动,对外只说正在筹备粮草、整编军队。谁也别轻举妄动。”
张曼成虽然心中还有不甘,但张昭的分析确实在理。
他闷闷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粗声道:“那就……先等着吧。”
波才也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低声道:
“那这些骂咱们的书信……就不理会了?”
张昭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理会什么?这些人骂得越凶,越说明他们怕咱们跟董卓联合,所以才急着用这些难听的话来激咱们。咱们若真的被他们激怒了,那才是中了他们的计。”
正堂中的气氛稍稍松弛了一些,武将们虽然面色依然不太好看,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般群情激愤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快,最后在堂门前猛地停住。
一名身着轻甲的传令兵大步冲入堂中,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抱拳道:
“大将军!并州有急报!救国公李雄的动向,已经探明了!”
张昭的眉头微微一动,声音依然平稳:
“说。”
众将纷纷看了过来。
传令兵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据我们在并州的细作回报——救国公李雄已于数日前从晋阳点兵出发!他率领两万铁骑,已经过了上党,正沿官道向河内方向前进!”
“两万?”
张曼成猛地站起身来,粗犷的面孔上满是惊愕,“李雄只带了两万兵马?他不是有二十万大军吗?!”
波才也站了起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两万?他堂堂救国公,就带两万人南下会盟?这未免也太少了吧!”
管亥更是直接嚷嚷道:
“两万人顶什么用?!那些诸侯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万,他带两万人去,够干什么的?给曹操当添头都不够!”
堂中一时间议论纷纷,武将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李雄会只带两万兵马南下。
那些方才还因为骂信而愤怒的面孔上,此刻又多了一层困惑和不解。
张昭坐在主位上,面色看似平静,但眼中却有一抹光芒悄然掠过。
主公只带了两万兵马南下……
这个数字让他心中立即就对主公的态度明了,主公这是在保存实力,是在向天下表态却又不真正下场厮杀。
这样一来,他张昭的选择空间,反而更大了。
就在武将们还在议论纷纷之际,一个雄壮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正是张霄。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甲胄,面容如同铁铸一般冷峻,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堂中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分量:
“诸位稍安勿躁,末将有几句要紧话,要与大将军单独商议。”
张曼成一怔,随即皱眉道:“张霄将军,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伙儿的面说?”
张霄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张昭,目光中带着一种只有两人才能读懂的神色。
张昭微微颔首:
“诸位且在此稍候片刻。张霄将军随本将军来后堂说话。”
说完,张昭站起身来,转身向后堂走去。
张霄紧随其后,魁梧的身形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跟在张昭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步伐沉稳而无声。
后堂之中,烛火通明。
张昭在案前坐下,目光落在张霄脸上,声音不高:“说吧,什么消息?”
张霄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细窄的帛条,双手呈到张昭面前。
那帛条只有拇指宽窄,显然是用于秘密传递的密信。
张昭接过帛条,展开一看,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蝇头小楷。
他的面色在阅读过程中没有丝毫变化,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帛条末尾那行字上时,他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
帛条上只有寥寥数言:
“可联合董卓,对抗诸侯,趁势扩地。诸侯各怀异心,此乃荆州崛起之机。”
张昭将帛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那卷细窄的帛布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他将灰烬轻轻拂落在地,站起身来,目光中带着一种清晰的决断。
“我明白了。”
他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笃定。
张霄看着那团灰烬,低声道:“大将军,接下来怎么做?”
张昭走到后堂的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庭院中那些在细雨中摇曳的桂树枝叶。
雨丝飘落在他的脸颊上,带着春末特有的微凉。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目光中精光闪烁如刀锋:
“我们本来还在等待主公的态度,两万兵马南下,这说明主公暂时不想跟董卓正面冲突,又给我们指示了,那咱们荆州,就要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了。”
张昭大步走回正堂,步伐比离开时快了许多。
堂中的武将们正在低声议论着,见张昭回来,纷纷抬起头来。
张昭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堂中一张张等待决断的面孔,声音清朗而笃定:
“诸位,救国公李雄只带了两万兵马南下会盟,主力依然留在并州。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并不想在这场会盟中全力以赴。天下诸侯虽然声势浩大,但李雄的态度已经表明,他不打算把并州的家底都押上去。”
张曼成眉头微皱:“天策将军的意思是……”
张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
“但那些诸侯呢?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写来了满纸污言秽语,辱骂我荆州上下,辱骂你们这些跟随着本将军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们说本将军是‘黄巾余孽’,说你们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些话,你们能忍吗?!”
张昭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正堂中炸响,堂中的武将们面色骤然变得涨红起来!
波才猛地站起身来:“不能忍!”
管亥也霍然起身,粗声吼道:
“老子忍不了!那些酸枣的诸侯算什么东西!他们凭什么骂咱们?!”
张曼成更是面色涨红,粗声道:“天策将军!您说吧!打谁!末将第一个上!”
一时间,正堂中的气氛从方才的议论纷纷骤然转为群情激愤!
那些黄巾旧将们一个个拍案而起,粗犷的声音在堂中回荡不息,如同一群被激怒的猛兽。
张昭站在主位前,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部下们,缓缓举起了右手。
堂中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
张昭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分量:
“好!既然诸侯如此辱骂我荆州上下,那本将军就告诉你们——我们荆州,不打董卓,也不坐以待毙!从今日起,荆州响应董相国,联合西凉兵马,出兵讨伐那些所谓的‘关东义军’!”
此言一出,堂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就该这么办!”
“天策将军英明!”
“让那些酸枣的诸侯尝尝咱们荆州兵的厉害!”
张曼成更是猛地一拍桌面,粗声道:
“天策将军!末将愿为先锋!”
波才也大声道:“末将也愿往!”
管亥更是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烛火下寒光闪烁:
“打他们狗日的!”
张昭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沉着而有力: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曼成,你率两万兵马作为先锋,北上攻打南阳北面的昆阳城。拿下昆阳,就能堵住诸侯南下的通道。”
张曼成抱拳,大声道:“末将领命!”
张昭目光又落在那个雄壮如铁塔般的身影上。
“张霄。”
张霄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在。”
张昭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南阳的位置向东划过,落在颍川郡那片区域上:
“你领两万兵马,从南阳出发,兵进颍川郡。颍川乃是豫州腹地,人口稠密,粮草充足,但豫州牧此刻正率主力北上酸枣会盟,颍川防备空虚。”
“你此去,要速战速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颍川全境,让那些诸侯见识一下我荆州的实力。”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抹精光:
“同时,拿下颍川,也是向董卓表明态度——我们荆州愿意与他合作,但这合作不是白给的。要让董卓看到我们的分量。”
张霄面色郑重,大声道:
“末将明白。大将军放心,末将必在半月之内拿下颍川。”
张昭点了点头,又转向波才:
“波才,你另有重任。”
波才抱拳:“请大将军吩咐。”
张昭微微沉吟,案上取过一卷帛书,一阵挥毫,对波才说道:
“你动身,作为使者前往洛阳,面见董卓。”
“带上这封信,信中已经写明了我们的意思——荆州对诸侯没有好感,对朝廷也谈不上什么尊重,我们愿意与董相国合作。”
“但合作要有诚意的,我荆州要五万套兵甲,二十万石粮食。东西到了荆州,荆州自会出兵攻打诸侯的侧翼。”
波才闻言,精神振作,张昭的如此决定才令他爽快,什么诸侯,什么朝廷,在他们黄巾面前算个屁,关键要有好处啊。
波才,当即抱拳道:
“末将明白了,必不负使命!”
张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
“波才,你此去洛阳,不仅要送信,还要替本将军看清楚一件事——董卓现在到底是什么处境。他有多少兵马守洛阳,西凉军的士气如何,朝中那些大臣对他是否真的服气。这些东西,也不比五万套兵甲和二十万石粮食差。”
波才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将记住了。”
“还有,”
张昭又加了一句,“董卓身边有个叫李儒的谋士,此人心思深沉,善于算计。你到了洛阳,若见到此人,说话要多留三分心眼,莫要被他套出不该说的话。”
波才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大将军放心,末将虽然粗鲁,但也不是傻子。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打死也不说。”
张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堂中剩余将领:
“其余诸将,各守本郡。襄阳、江陵、江夏三城要加强戒备,粮草辎重统一调度,随时准备支援前线。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荆州兵马北扩五百里。”
“是!”堂中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军令既下,整个大将军府如同一台被点燃的战争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张霄领命之后,径直回到自己的营中,召集了麾下的几位校尉,迅速部署了行军的路线和分工。
他是张昭麾下第一猛将,以勇猛闻名于军中。
那张带着刀疤的面容在火把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分量:
“明日天亮之前,全军集合完毕。我带先锋营先行,主力随后跟进。十日之内,我要站在颍川郡的治所阳翟城头上。”
众校尉齐声应诺,各自散去准备。
当夜,襄阳城外的大营中灯火通明,人喊马嘶,彻夜不息。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两万荆州兵便已列队完毕。
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如林,战马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张霄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上,身披玄甲,外罩暗红色战袍,腰间挂着一柄厚重的大刀,整个人如同一尊从铁水中浇铸出来的战神。
他回头看了一眼襄阳城的方向,随即猛地一挥手:
“出发!!!”
两万兵马如一条黑色长龙,沿着官道向东开进。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烟尘在晨光中扬起数丈之高,遮天蔽日。
与此同时,南阳北面,张曼成的两万先锋也已经出发,同样气势浩荡,兵锋直指昆阳城。
荆州军两路并发,如同一柄张开的铁钳,同时向北、向东北方向猛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