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两万铁骑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启动,向着南方开进。
城门两侧,送行的百姓挤满了街道。
柳氏带着一众妾室和孩子们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
李宸好奇地趴在城墙垛口上张望。
李文和李武则并排站在母亲身侧,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目光同样望着南方,久久没有移开。
………
就在李雄领兵南下时。
千里之外的洛阳城中,相国府内,一场暴怒正在酝酿。
董卓坐在主位上,手中攥着一封刚从并州送来的回信,粗犷的面孔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突。
他猛地将那卷帛书拍在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好一个李雄!他竟敢这样回咱家的话!”
董卓的声音如同暴怒的雄狮在咆哮,震得堂中几个侍从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他说咱家是国贼!说咱家凌虐天子、残害忠良、辱及先帝妃嫔!他还说他领兵两万南下会盟,要与天下诸侯一起讨伐咱家!”
董卓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咱家给他写信,是以礼相待!咱家手里捏着他的把柄,他竟敢如此嚣张!”
“他是真不怕咱家把那些信物和文书公之于众吗?!咱家若是把他与太后私通的丑事抖出去,他李雄就算有十万兵马也保不住他的脑袋!”
李儒坐在一旁,始终安静地听着董卓的暴怒。
直到董卓的怒意稍稍宣泄了一些,喘息声渐渐平缓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岳父,这封信,可否让儒一观?”
董卓将那卷揉皱的帛书扔到李儒面前,粗声道:
“你自己看!看看那李雄是怎么骂咱家的!”
李儒不慌不忙地展开帛书,从头到尾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李雄那段凌厉的回应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他将帛书放在案上,抬起头来,看向董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分量:
“岳父,您看出这封信里的门道了吗?”
董卓不耐烦地挥手:
“门道?!他就是在骂咱家!还能有什么门道?”
李儒摇了摇头,声音平缓地分析着:
“岳父,李雄说他只带两万兵马南下会盟,您不觉得这个数目很耐人寻味吗?并州有多少兵力?至少二十万。但他只带了十分之一。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虽然表面上响应了曹操的檄文,但并没有把全部实力押上去。他留着主力在并州,显然是有所保留的。”
董卓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皱着眉,若有所思。
李儒继续道:
“而且,岳父可曾注意到,李雄在信中提到了夏胡族?他说北方异族蠢蠢欲动,所以不能全力南下。这是理由,但也是托辞。以李雄和夏胡族的关系,他们怎么可能真的在这个时候南下劫掠?”
“所以,”
李儒顿了一下,目光中精光一闪,
“李雄这是在用夏胡族做借口,给自己留退路。他既不想让天下人说他畏缩不前,又不想把并州的老本都押在这场混战中。他只带两万兵马南下,已经是在表明一个信号——”
董卓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李儒:“什么信号?”
李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个信号就是——他虽然响应了会盟,但不会全力以赴。他不想跟岳父您彻底翻脸。”
董卓的面色微微一怔,怒意渐渐消退了些许。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卷揉皱的帛书,又抬头看向李儒,粗声道:
“你是说……他留了余地?”
李儒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分量更重的话:
“岳父,恕儒直言,我们手里的那个秘密,对李雄已经没有用了。”
董卓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没有用?咱家手里可是有他和太后的证据!还有逢纪的口供!这些东西要传出去,他李雄与太后私通的罪名,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李儒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冷静:
“岳父,您说的这些,说到底不过是逢纪一面之词和几件所谓的‘信物’。这些证据真的拿到明面上来,有多少分量?”
董卓想要说什么,李儒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李雄是救国公,是平定黄巾、镇守北疆的大功臣。他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威望,是实打实的军功堆出来的。而岳父您呢?您现在是什么名声?凌虐天子、残害忠良、辱及先帝妃嫔——这些罪名已经坐实了,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个名声已经臭了的人,说一个名声正盛的人私通太后……岳父,您觉得天下人会信谁?”
董卓的面色微微泛白,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儒看着他,继续道:
“再说了,就算李雄真的与太后有私情,又怎样?太后已经不在洛阳了,她跟李雄在并州,天下人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李雄手里有二十万兵马,他怕谁?”
“而我们若真的把这件事抖出去,李雄没了顾忌,反而会倾尽全力南下攻打洛阳。二十万并州铁骑,加上各路诸侯的兵马……岳父,您觉得洛阳守得住吗?”
最后一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董卓的心头。
他面色阴沉地坐回了椅子上,双手搁在案面上,粗壮的手指微微攥紧。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
“那……咱家就这么算了?把那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李儒微微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岳父,不是算了,而是审时度势。如今的局势,拉拢李雄比威胁他更划算。我们手里那些东西,与其用来激怒他,不如留着当作一张永远不打的牌。只要这张牌还在我们手里,李雄便不会彻底与我们撕破脸。”
董卓重重地喘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堂中烛火摇曳,将董卓那张粗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这世道……连手里捏着把柄都没用了……咱家这相国,做得还真是窝囊啊。”
李儒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低垂。
他知道,董卓需要时间消化这些道理。
………
襄阳城,大将军府。
自从朝廷的旨意抵达襄阳、张昭正式受封大将军以来,这座府邸便成了荆州真正的权力中枢。
每日进出的人流不断,既有从各郡赶来的将领,也有送递文书的小吏和往来联络的信使。
但今日,府中的气氛格外不同。
正堂之内,两排座椅坐得满满当当,荆州军中的文武核心几乎全部到齐。
张曼成坐在左首,面色阴沉如铁,手中攥着一卷帛书。
波才坐在他对面,同样脸色难看,粗壮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烦躁的闷响。
管亥、赵弘等几位黄巾旧将也悉数在列,人人面色不善。
有的甚至将那些从各地送来的书信直接摔在案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正堂中央的长案上,堆放着数十卷帛书和竹简,全都来自关东各州。
冀州的、徐州的、扬州的、青州的、兖州的……几乎每一个响应曹操会盟的诸侯,都送了一封信到襄阳来。
而每一封信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张昭坐在主位上,一袭深紫色锦袍,面色平静如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堂下那一片义愤填膺的面孔,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每一封摊开的帛书,仿佛那些言辞激烈的书信与他毫无关系。
张曼成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将那卷帛书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
“天策将军!您看看这些人写的都是什么话!韩馥那厮说咱们是‘背信忘义’!陶谦那老匹夫说咱们‘与国贼同流合污’!刘表更过分,直接说咱们‘黄巾余孽,狗改不了吃屎’!”
波才也霍然站起身来,粗声粗气地附和道:
“还有青州刘繇的信,说咱们‘食君之禄,却为虎作伥’!兖州刘岱的就更难听了,说咱们‘数典忘祖,恬不知耻’!”
管亥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翻了身旁的矮凳,粗豪的声音在堂中回荡如雷:
“这些人真是岂有此理!咱们什么时候投靠董卓了?天策将军被封为大将军,那是朝廷的旨意!”
“董卓虽然窃据朝纲,但旨意是从天子的御案上发出来的!这些诸侯不骂董卓擅权乱政,反而调转矛头来骂咱们?!这是什么道理!”
赵弘也重重地点头:
“是啊天策将军!咱们荆州什么时候说过要跟董卓一条心了?咱们不过是接了朝廷的封赏,又没有出兵帮董卓打仗!他们凭什么这样骂咱们?”
一时间,正堂之中吵吵嚷嚷,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那些黄巾旧将们一个个面色涨红,拍案捶桌,仿佛那些写着辱骂之词的书信不是落在纸上,而是直接扇在了他们的脸上。
张曼成再次开口,声音压过了满堂的嘈杂:
“天策将军!您说句话啊!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如今各路诸侯都动了,冀州韩馥出兵三万、扬州刘表两万、徐州陶谦一万五千,还有曹操、袁绍那些人,全都在往酸枣方向集结。”
“整个天下都在讨伐董卓,唯独咱们荆州按兵不动,那些诸侯自然要骂咱们!”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昭:
“咱们到底该怎么办?是联合董卓打诸侯,还是出兵讨董?总得有个决断啊!”
波才也道:
“是啊天策将军!弟兄们都等着您的命令呢!总不能让他们这么骂下去吧?咱们荆州十万兵马,总不能一直窝在襄阳城里看别人打仗!”
管亥更是直接拍着胸脯:
“天策将军!您说打谁,我就打谁!联合董卓也好,讨伐董卓也罢,您一句话的事儿!”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张昭身上。
正堂中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期待。
张昭缓缓抬起目光,扫过一张张义愤填膺的面孔。
他依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不紧不慢地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然后轻轻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你们都骂完了?”
张昭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满堂的喧哗瞬间为之一静。
张曼成、波才等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张昭的目光先是落在张曼成脸上,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分量:
“曼成,你方才说,诸侯都在骂咱们,咱们荆州应该赶紧做出反应。那本将军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咱们现在出兵,打赢的把握有多大?”
张曼成微微一怔,随即粗声道:
“末将以为,咱们荆州十万大军,兵精粮足,真要打谁都有七成胜算!”
张昭微微点头,又转向波才:
“波才,你觉得呢?”
波才沉吟了一下,瓮声道:
“末将跟曼成将军一个想法。咱们十万兵马不是吃素的,不管打董卓还是打诸侯,都不落下风。”
张昭又看向管亥、赵弘等人,几人也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张昭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正堂悬挂的那幅大汉疆域舆图前,伸手在舆图上缓缓划了一个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剖析力:
“你们说的都没错,咱们荆州十万兵马,确实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就算咱们打赢了其中一方,然后呢?”
堂中众人微微一静,脸上的亢奋之色稍稍退去了几分。
张昭的手指从荆州的位置缓缓向北移动,最后落在了并州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
“救国公李雄。他才是真正能够左右天下局势的那个人。你们说打董卓也好,打诸侯也罢,可曾想过李雄会作何反应?”
正堂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张曼成的眉头拧了起来,粗声道:
“天策将军,李雄虽然兵多将广,但他远在并州,咱们荆州跟他之间还隔着好几个州呢。他就算想管,也鞭长莫及啊。”
张昭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种更加深沉的审慎:
“曼成,你错了。李雄确实远在并州,但他的影响力可不只是在并州。你看看这张地图——”
他又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并州向南划出一条虚线:
“从并州南下,经上党、河内,就可直抵酸枣会盟之地。而酸枣距离洛阳不过数百里之遥。李雄若能出兵南下,无论是打董卓还是打诸侯,他都有足够的能力改变战局。”
他微微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更何况,你们别忘了,李雄麾下那些将领——李锋、张耀、李骋——哪一个不是能征善战之辈?他手里那二十万并州铁骑,可不是摆着好看的。我们若贸然选边站,万一惹怒了李雄,他挥师南下,咱们荆州首当其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