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继续道:
“这个秘密,我们还握在手中。只要把这件事摊开来,李雄便不敢轻举妄动。”
“毕竟,与太后私通乃是诛九族的大罪。李雄就算再强,也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并州几十万军民的未来去赌。”
“他出兵讨董?可以。但只要我们放出风声,说李雄与太后有染,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天子会怎么看他?那些正在响应会盟的诸侯们,又会怎么看他?”
董卓狠狠一拍案桌,声音中带着一种柳暗花明般的惊喜:
“对啊!咱家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文优你不说,咱家都快想不起来了!只要握着这个把柄,李雄就得乖乖地给咱家按兵不动!”
李儒点了点头:
“所以,救国公李雄这边,暂时不用担心。只要我们不主动刺激他,他应该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来讨伐岳父。毕竟,他也有自己的地盘要守,有自己的名声要保。”
大厅中的气氛稍稍松弛了一些,李傕、张济等人面上都露出了一丝喜色。
但李儒随即话锋一转,面色变得更加凝重:
“可是,张昭那边,就麻烦得多了。”
“张昭?”
董卓皱眉道:
“张昭确实棘手,不过,难道张昭真的铁了心,和那些诸侯一条心吗?”
李儒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岳父说的不错,张昭虽然名义上归降了朝廷,但实际上,荆州的事务几乎全由他一人把持。朝廷派去的官员去了荆州,不是被冷落架空,便是被寻个由头赶了回来。荆州那十万兵马,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只听张昭一人的号令。”
“更何况,张昭当年率黄巾军围攻洛阳,差点将岳父您击败。此人用兵如神,又深得荆州军民之心。可以说,张昭这支兵马是独立于朝廷之外的。”
“只是,虽然他不一定与那些世家诸侯一条心,但是他若真的响应了曹操的檄文,率领荆州十万大军北上,与关东诸侯会合……”
李儒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他话中的分量。
董卓的面色再次沉了下来。
他当然记得当年张昭率军兵临洛阳城下的情景。
还有后面与张昭的战争。
他董卓几乎丢了半条命,若不是后来朝廷招安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那……那咱们怎么办?”
董卓的声音带着一种烦躁不安:
“李雄那边有把柄可以拿捏,张昭这边可什么都没有啊。他要是真的响应了会盟,这一仗败相不小啊!”
李儒沉吟了片刻,缓缓道:
“岳父,张昭虽然是黄巾出身,但他并非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此人能屈能伸,当初在势穷之时知道归降朝廷以保全实力,足见他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
“这样的人,可以谈,可以拉拢。”
董卓的眼睛微微一亮:“你的意思是……”
李儒的目光中闪过一抹精光:
“给他封赏。更高的官爵,更多的地盘,更优厚的钱粮。只要张昭愿意按兵不动,甚至与咱们暗通款曲,那便比我们多出十万精兵的友军还要有用。”
董卓猛地站起身来,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然后驻足,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儒:
“封什么?他已经是荆州牧了,还能封什么?”
李儒缓缓道:
“荆州牧之上,还有大将军。大将军之位,何进虽然还占着,但何进如今不过是岳父手中的傀儡罢了,随时可以废掉。”
“岳父可以上表天子,封张昭为大将军,位在三公之上,统管天下兵马——当然,是名义上的。另外,再赐他节钺、金印,封他一个侯爵的爵位,比如……‘忠勇侯’?或者更重的封号,只要他肯按兵不动。”
大厅中一阵短暂的沉默。
张济皱眉道:“大将军?那可是何进的位子。若是封了张昭为大将军,何进那边……”
李儒冷笑一声:“何进?一个空有虚名的傀儡罢了,他若识相,就乖乖让出位置,若是不识相……”
他做了一个手向下切的动作。
董卓的脸上露出一个狞笑:
“文优说得对。何进那废物,本来也就是咱家拿来撑门面的,如今关东群雄反了,他那个大将军的名头也没什么用了。能给张昭换来十万兵马的按兵不动,这笔买卖,划算!”
他转过身来,看向李儒:
“文优,你这就去拟一道奏表,说何进尸位素餐、难当大任,举荐张昭接任大将军之位。另外再写一封私信给张昭,把咱们的意思透给他。”
李儒点了点头,但又迟疑了一下:
“岳父,光给好处还不够。还要让张昭明白,如果他出兵与咱们为敌,会有什么后果。软硬兼施,才能让他做出最利于我们的选择。”
“这个自然!”
董卓大手一挥,声音中带着一种重新找回了底气的豪横:
“咱家就不信了,一个黄巾出身的降将,能经得住大将军之位的诱惑!只要张昭不掺合进来,那些关东诸侯,咱家还怕他们不成?!”
大厅中的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李傕站起身来,抱拳道:“相国神算!只要救国公李雄被我们拿捏住把柄,荆州张昭又被拉拢过来,关东那些乌合之众,就算来二十万兵马,也休想越过洛阳八关一步!”
华雄也大声附和道:“末将愿率三千铁骑驻守虎牢关!让那些关东鼠辈尝尝咱们西凉铁骑的厉害!”
董卓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畅快。
他猛地端起案上的酒爵,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目光扫过厅中众人,声音洪亮:
“好!就这么办!文优,你去写信、拟表!李傕、张济,你们去各关隘加派兵力,把能用的兵全都用上!华雄,你即日带兵前往虎牢关驻守,那里是东面门户,绝不能有失!”
“是!”
众人齐声应诺。
李儒站起身来,向董卓拱了拱手,然后快步走向侧厅去起草文书。
他的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脚步却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大厅中的气氛,从方才的惊惶失措,重新变得沉稳了下来。
董卓坐回主位之上,低头看着案上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讨董檄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曹操啊曹操……你虽然给咱家惹了个不小的麻烦,但你还真以为,凭你那一纸檄文,就能让天下英雄都听你的?”
董卓伸出粗壮的手指,在檄文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低沉而带着一股森然的自信:
“你还太嫩了点。”
……
洛阳城中,大将军府。
府中的灯笼次第亮起。
何进独自坐在内堂之中,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晚餐。
八碟菜肴陈列在案上,有炙烤得油光发亮的鹿脯,有清蒸的鲈鱼,有酱炖的羊肉,还有几样精致的时令小菜。
旁边温着一壶上好的杜康酒,酒香混着菜肴的气味在堂中弥漫,本该是令人食指大动的场景。
但何进却毫无食欲。
他坐在案前,手中端着酒爵,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空,仿佛魂灵已经飘到了别处。
案上的菜肴他已经动了几筷子,却如同嚼蜡一般食不知味。
酒倒是已经喝了不少,面前的酒壶空了大半,他面色酡红,眼神已经有些醉了。
他今日又听到了一个消息。
董卓痊愈之后,在相国府大宴宾客,宴席之上高谈阔论,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洛阳城的主人。
席间有人提及何进,董卓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说了一句“那个废物,不用管他”。
那话传到何进耳中时,他正在府中练剑。
听到之后,他一剑劈断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一根粗枝,然后便把自己关在了内堂之中,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废物……”
何进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沙哑而带着一股苦涩的醉意。
他仰头将爵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灼得他咳嗽了两声,眼眶都泛起了红。
“我何进……怎么就变成了废物呢?”
他喃喃自语着,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那个已经不在身边的人——他的妹妹,何太后。
当初,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何氏一族在他手中如日中天,他何进贵为大将军,总揽天下兵马,妹妹贵为太后,外甥是当今天子。
那时候,整个洛阳城中,谁敢不给他何进三分薄面?
可如今呢?
妹妹出走,外甥成了董卓手中的傀儡木偶,而他何进,这个曾经的大将军,名义上还挂着大将军的头衔,实际上却连府门都很少能出去。
“我当初……就不该帮他啊……”
何进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悔恨,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碗碟叮当作响:
“我当初就不该帮董卓夺取北军兵权!我当初就不该听他蛊惑,我当初……更不该在登基大典上支持他做相国!”
他越说声音越大,越说情绪越激动,眼眶中的血丝越来越密集,仿佛要将那些日子的屈辱和悔恨一并倾泻出来。
“我是看着他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是我何进,亲手把他董卓推上了那个位置……结果呢?结果他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夺我的权,架空我的人!”
何进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爵酒,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流淌下来,滴在他华贵的锦袍上,洇开一片深色,他却浑然不觉。
堂中无人应答。
那些平日里围在他身边阿谀奉承的门客、幕僚、家将们,如今早就散了大半。
有本事的跑了,没本事的也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董卓盯上。
偌大一座大将军府,如今竟显得空空荡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何进望着空荡荡的厅堂,忽然发出一声自嘲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何氏……怕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丧。
“董卓手里攥着咱们的把柄,兵权也被他夺去了。就算我想做什么,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完了……全都完了……”
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案上那壶已经见底的酒,想要再倒一杯,却发现壶中已经空了。
他用力晃了晃酒壶,只听见最后一滴酒液在壶底轻轻一响,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何进将那空酒壶猛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酒壶摔得粉碎。
他伏在案上,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夜色愈发深了。
府中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庭院中的树影拉得忽长忽短。
而就在这时,大将军府紧闭的正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数十名西凉甲士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大将军府的前院!
府中的家丁和仆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有的惊叫着四散奔逃,有的则被西凉甲士们用刀背砸翻在地。
“什么人?!”
几个何进的亲信家将闻声冲出,但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西凉甲士和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刀枪时,一个个面色煞白,手上的兵器都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一个身形魁梧的身影从甲士们中间大步走出。
来人正是李傕。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甲胄,腰间佩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整个人看起来倒是多了几分威严。
但他的面色却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紧绷,仿佛心中也在打鼓。
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帛书的卷轴上系着一条金丝绦带,那是天子圣旨的规制。
李傕大步走向内堂,身后跟着十余名甲士,铁靴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内堂中的何进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他猛地抬起头来,醉眼朦胧地望着堂外涌进来的人影。
当看清李傕那张熟悉的面孔时,何进的瞳孔骤然一缩,酒意醒了大半。
“李傕?!你来我府上做什么?”
何进站起身来,身形因醉酒而微微摇晃,但他的声音中依然带着一股残余的威仪。
李傕走到堂中,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杯盘碎片和空酒壶,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
他站定脚步,展开手中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内堂中回荡:
“圣旨到!大将军何进接旨!”
何进的面色猛地一变。
他站在原地,没有下跪,只是死死盯着李傕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帛书,仿佛想透过那层帛布看清楚上面写了什么。
李傕见何进没有跪下的意思,眉头微微一皱,但也没有强求。
他自顾自地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天子诏曰:大将军何进,本以椒房之亲,位列上公,朕寄以腹心之任,望其匡扶社稷。然何进尸位素餐,无所建树,朝野议论纷纷,殊失朕望。今特罢其大将军之职,改任太仆,以观后效。钦此!”
李傕的声音在空旷的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一般砸在何进的耳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