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的面色在听到“罢其大将军之职”几个字时,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随即又因为酒意和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傕,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宣读旨意的人生吞活剥。
“太仆?!”
何进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难以置信的暴怒:
“董卓那贼子……竟敢罢我的大将军?!他让我去做太仆?!一个管车马的小官?!”
李傕皱了皱眉,将圣旨合拢,淡淡道:
“何进,这是天子的旨意。你要抗旨不成?”
“天子的旨意?!哈哈哈哈!”
何进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愤和嘲讽。
他踉跄着走到李傕面前,指着李傕的鼻子,声音嘶哑:
“什么天子的旨意?!分明是董卓那贼子的意思!他董卓算什么东西?!一个西凉来的匹夫,靠着兵权抢了相国之位!如今竟还敢罢我何进的大将军?!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何进的声音越来越激动,酒劲和怒火同时涌上头来,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失控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抽出挂在墙上的佩剑!
那柄剑剑身雪亮,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何进握剑在手,整个人仿佛找到了某种支撑,他猛地转过身来,双目赤红,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咆哮:
“董卓呢?!董卓在哪里?!让他来见我!我何进今日要和他拼了!我要杀了那个国贼!我要让他知道,我何进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说着,何进便挥舞着长剑,踉踉跄跄地向李傕冲了过去!
他的步伐因为醉酒,虚浮不定,但那股拼命的架势却着实骇人。
剑锋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李傕的面门而来!
“何进!你疯了!”
李傕面色大变,他没想到何进竟然真的敢动手。
他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何进一剑劈空,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前踉跄了两步,险些跌倒。
他稳住身形,又怒吼着回身刺来,剑尖直指李傕的胸口!
李傕此刻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身为西凉悍将,反应速度和力量都比醉酒的何进强出太多。
见何进的长剑再次刺来,李傕猛地侧身闪过,同时右手一翻,腰间的长剑带着寒光出鞘!
他的本意是用剑格挡,将何进的剑打飞出去。
但何进此刻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他见李傕拔剑,非但不退,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来就近,何进这一扑,整个人几乎贴到了李傕的身上。
李傕的长剑刚刚出鞘,剑尖尚未完全转向,何进的身体便已经撞了上来!
“噗嗤——”
一声锐器入肉的声响,在空旷的内堂中显得格外刺耳。
李傕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长剑,那柄刚刚出鞘的长剑,此刻正正地刺入了何进的胸口。
剑尖从何进的左胸肋下刺入,穿透了皮肉和肋骨之间的缝隙,从后背透出了一截染血的剑锋。
何进的动作瞬间定格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柄没入大半的长剑,看着血从那道伤口中汩汩涌出,洇湿了他华贵的锦袍,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何进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涌上喉咙的却是一股腥甜的血沫。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双腿一软,整个人向着前方倒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何进那魁梧的身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地砖上,胸口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鲜血,在他身下洇开了一片越来越大的血泊。
他的目光涣散地看着头顶的屋梁,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了最后几声模糊不清的、如同呓语般的声音:
“董……卓……你……不得……”
话未说完,他的头猛地向旁边一歪,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缓缓失去了光彩。
堂中一片死寂。
李傕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柄染血的长剑,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住了。
他看着地上何进的尸体,看着那滩正在不断扩大的血泊,面色由震惊变成惨白,又由惨白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慌乱。
“我……我……”
李傕的声音颤抖着,语无伦次: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他扑上来……他自己扑上来的!我本来只是想挡一下……我没有想杀他!”
周围的西凉甲士们也是面面相觑,一个个面色大变。
他们奉命来宣读圣旨、罢免何进,可没人告诉他们要把何进杀了啊!
“将军……”
一名甲士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将军,何进……何进已经死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李傕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剑,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手一松,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快!快回去!回相国府!”
李傕的声音急促而慌乱:
“去禀报相国!快!”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指着地上的何进尸体道:
“你们……你们把他收拾一下!就说是……就说是有刺客……对!有刺客刺杀了何进!我们先回去禀报相国再说!”
说完,李傕便如同一阵风般冲出了内堂,跌跌撞撞地向府门外狂奔而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内堂中只剩下几名西凉甲士,以及地上那具渐渐冷却的尸体。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何进那张凝固着愤怒和不甘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向屋顶,仿佛在质问着苍天。
大将军何进,曾经权倾朝野的人物,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府中!!
死在了他曾经无比珍视的那柄宝剑旁边!
相国府的议事大厅中,烛火通明。
董卓正坐在主位上,与李儒、张济等人商议着明日送往荆州的具体事务。
桌上的酒菜还未撤去,众人一边议事一边饮茶,气氛还算从容。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厅外传来,紧接着堂门被人猛地推开,李傕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相国!相国!”
李傕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慌。
董卓眉头一皱,抬头看去:
“李傕?你不是去宣旨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何进那边可有什么话说?”
李傕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声音颤抖:
“相国……何进……何进他……他死了!”
“什么?!”
董卓猛地站起身来,案上的茶盏被他带得翻倒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何进死了?!怎么死的?!”
李傕的声音带着哭腔:
“相国息怒!末将奉命去宣旨,那何进听到罢免大将军的圣旨之后,勃然大怒,拔剑要杀末将!末将被迫拔剑格挡,结果……结果他自己扑了上来,撞在了末将的剑上!末将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扑上来的啊!”
董卓听完李傕的叙述,整个人先是僵住了片刻。
随即,董卓那张粗犷的面孔猛地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突,暴怒的声音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你……你这个蠢货!!咱家让你去宣旨,谁让你杀他了?!”
“何进是咱家在大将军位子上的挡箭牌!有他在,那些朝臣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你把他杀了,咱家怎么跟朝臣交代?!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董卓越说越气,抄起案上的一只茶盏就向李傕砸了过去!
李傕不敢躲闪,只能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茶盏砸在他的额角上,顿时破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但他跪在地上,连擦都不敢擦一下,只是连连叩首:
“相国息怒!相国息怒!末将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何进他自己扑上来的!末将只是拔剑格挡……末将真的没有想杀他啊!”
董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厅中来回踱步,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怒狮。
他猛地踢翻了一张矮几,上面的杯盘哗啦啦碎了一地,又猛地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废物!全都是废物!”
董卓咆哮道:“咱家当初怎么就让你去宣旨?!咱家怎么就没想到你这莽夫会坏事!现在何进死了,那些朝臣们肯定会追问!咱家怎么解释?!”
大厅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接话。
李儒坐在一旁,面色先是一阵凝重,随即却慢慢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董卓在厅中来回踱步、暴跳如雷,直到董卓的怒意稍微发泄了一些,喘息声渐渐平缓下来。
李儒才缓缓开口:
“岳父……且息怒。李傕虽然鲁莽,但依我之见,何进死了,也未必全然是坏事。”
董卓猛地转过身来,双目赤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何进是咱家放在大将军位子上的傀儡!他死了,咱家拿什么去堵朝臣的嘴?!”
李儒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走到董卓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说服力:
“岳父请想。之前何进还活着的时候,大将军之位被他占着。虽然他只是个傀儡,但名分在那里摆着。我们要封张昭为大将军,就必须先罢免何进,再另封张昭。朝野上下其实不会同意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抹精光:
“但现在何进死了,情况就不一样了。大将军之位空缺,我们向天子举荐张昭继任,名正言顺。朝臣们就算有意见,也只能说是何进自己福薄命短,与咱们何干?”
董卓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李儒继续道:
“至于何进的死因,更容易处理。李傕方才说,何进是拔剑行凶、自己撞在剑上的。我们对外宣称,何进因为被刺客刺杀而死,我们把这个刺杀现场弄的像一些便是!”
董卓的怒意渐渐消退了些许,那双铜铃般的眼睛中开始浮现出思索的光芒。
李儒见董卓的神色有所松动,又加了一把火:
“岳父,何进活着的时候,虽然顶着大将军的名头,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他只是个傀儡?他的名声早就臭了。与其留着他这个没有用的废物占着位置,不如让他死了,正好给张昭腾出位置来。”
“咱们若能用何进的一条命,换来张昭的十万兵马按兵不动,这笔买卖,怎么说都是划算的。”
董卓沉默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畅快和阴狠:
“好!好!文优说得对!何进那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如今他死了,倒是给咱家腾出了一个大将军的位子!”
他猛地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李傕,声音虽然还带着余怒,但已经没有方才那般暴烈了:
“行了!起来吧!这次算你运气好,文优给你说了情!下次再敢这么莽撞,咱家亲手拧下你的脑袋!”
李傕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相国!谢相国不杀之恩!末将下次再也不敢了!”
董卓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李傕退到一旁,然后重新坐回主位之上,目光中带着一种重新燃起的光芒。
他看向李儒,声音低沉而带着志在必得的意味:
“文优,既然何进已经死了,那封张昭为大将军的事,就要尽快办。你今晚就把奏表和书信都准备好,明日一早便让使者出发。张昭那边,绝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李儒拱手道:“岳父放心,一切已经准备妥当。明日一早,使者便带着圣旨和岳父的私信南下荆州。”
董卓点了点头,端起案上新换的茶盏饮了一口,目光望向南方,仿佛要穿透夜色看到千里之外的襄阳城。
“张昭……”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咱家就不信,一个大将军的位子,还换不来你一个按兵不动。”
………
数日之后,荆州,襄阳城。
城中的街市熙熙攘攘,商贾往来,百姓如常,仿佛天下乱起,与这座南方大城并无关系。
但州牧府中,气氛却与平日截然不同。
今日一早,一队自洛阳而来的使者便抵达了襄阳城。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锦袍的常侍,身后跟着十几名西凉甲士护卫,队伍虽然不算庞大,但那明黄色的圣旨卷轴和使者手中的节钺,却昭示着此行非同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