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下邳。
州牧府正堂之中,徐州牧陶谦端坐在主位之上。
陶谦已是年过花甲之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而威严。
一双虽已染上岁月风霜却仍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手中那卷帛书。
帛书上的字迹笔力遒劲,锋芒毕露,正是从谯县传来、由陈宫亲笔写就的那篇讨董檄文。
“董卓者,西凉匹夫……窃据相国之权,凌虐天子,残害忠良……辱及先帝妃嫔,秽乱宫闱……”
陶谦一字一句地念着,声音越念越高,越念越沉。
当念到“辱及先帝妃嫔”一句时,陶谦猛地将帛书拍在案上,发出“啪”一声脆响,整个人霍然站起身来!
“混账!混账至极!!”
陶谦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怒,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不息。
“董卓那匹夫!他在洛阳做了些什么?!断忠臣之手,辱先帝妃嫔,如今竟还让曹操一个堂堂朝廷命官落得全国通缉、逃亡乡野的下场!这大汉的天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堂下左右两侧坐着徐州的一众文武。
左首第一位,是徐州别驾糜竺。
他面容儒雅而精明,一袭青衫得体而素净,此刻正垂目沉思。
糜竺身侧坐着徐州治中从事陈登,年纪不到三十,面如冠玉,双目有神,是徐州年轻一辈中最具才干的谋士之一。
再往后,则是徐州军中的几位主要将领。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岁,身形魁梧,面有刀疤,目光如炬,正是徐州中郎将曹豹,陶谦麾下最为倚重的武将。
曹豹身后还有几名年轻校尉,一个个面色亢奋,显然已经被檄文中的言辞激得热血沸腾。
陶谦发怒之后,片刻的沉寂之后,曹豹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大步跨出队列,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如钟:
“主公!曹操行刺国贼董卓,虽功败垂成,但此等壮举天下皆知!他如今又手持天子密诏,发出讨董檄文,正是我等响应的大好时机!”
曹豹顿了一下,粗犷的面容上满是战意:
“末将以为,徐州当立即出兵!主公只需给末将一万精兵,末将必当为先锋,杀向洛阳城下,将董卓那狗贼的头颅砍下来悬于城门之上!”
曹豹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几名年轻校尉也纷纷出列,齐声附和:
“末将愿随曹将军出征!”
“董卓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请主公下令吧!”
那些年轻的武将们一个个面色涨红,双目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军凯旋、董卓伏诛的景象。
然而,与武将们热火朝天的请战声相比,文臣这边的反应却显得克制得多。
糜竺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审慎之色,他沉吟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拱手道:
“主公,末将有一言。”
陶谦正在气头上,见糜竺开口,微微压了压火气,沉声道:
“子仲请讲。”
糜竺不急不缓地说道:
“主公,曹操行刺董卓、发布檄文,确实是义举。董卓祸乱朝纲、辱及皇室,亦是天下共知的国贼。从道义上而言,徐州出兵讨董,名正言顺。”
陶谦微微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同。
但糜竺话锋忽然一转:
“然而,徐州乃四战之地,北有青州、兖州,西邻豫州,南接扬州,如今朝堂被国贼占据,各州州牧之间彼此都有龌龊,我们若贸然起兵,倾巢而出,万一有人趁虚而入……”
糜竺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陶谦的面色微微一沉。
他当然知道徐州的地理位置特殊,当年黄巾之乱时,徐州便多次遭受兵祸。
如今虽然黄巾已被平定大半,但各州之间的明争暗斗却从未停止过。
他若真的将徐州主力尽数调往洛阳,后方空虚,确实可能被人觊觎。
这时,陈登也站了起来。他说话也更直接一些,向陶谦拱手道:
“主公,糜别驾所言极是。徐州出兵讨董,道义上没有问题,但在时机和方式上,却需要慎重考虑。”
“哦?”
陶谦看向陈登,“元龙,你说说看,怎么个慎重法?”
陈登的目光扫过堂中那些面色亢奋的武将们,说道:
“主公,董卓固然是国贼,但他此时尚未直接威胁到徐州。我们若第一个冲上去,替天下人火中取栗,就算最后打垮了董卓,徐州也必定损失惨重。”
“而那些坐观成败的州郡,到时候反而可以保全实力,坐收渔翁之利。主公以为,这划算吗?”
曹豹闻言,顿时不满地哼了一声:
“陈治中!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董卓祸乱朝纲,自己却缩在徐州不动?那天下人会如何看我们徐州?”
陈登不慌不忙地看向曹豹,微笑道:
“曹将军稍安勿躁。我并非说不出兵,而是说……不能冲在最前面。”
他转向陶谦,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主公,曹操的檄文已经传遍天下。各州诸侯纷纷响应,这是大势所趋。”
“我们徐州自然要响应,但是,不妨稍缓半拍。”
陶谦微微眯起眼睛:“元龙的意思是……”
陈登的声音清朗而笃定:
“主公,不妨先观望一下救国公李雄的动向。”
“救国公?”
堂中众人的目光都微微一亮。
糜竺眼眸也是大亮,糜家可是和李雄有着很深的生意上的往来,对于李雄势力,糜竺有着深刻认识!
陶谦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陈登继续道:
“救国公李雄坐拥并州精兵,麾下战将如云,听说与夏胡族有联盟之势,可调动的兵马不下二十万。他若出兵讨董,董卓的末日便真的到了。”
“而主公您,乃是汉室宗亲册封的徐州牧,身份尊崇。若能在救国公出兵之后紧随其后,既不失大义之名,又不必独自承受董卓的锋芒。这才是上策。”
陈登的话音落下,堂中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糜竺率先点头,声音中带着赞许:
“主公,元龙此计甚好。我们徐州当出兵,但不必抢在所有人前面。先看看救国公李雄的态度,再决定出兵的规模和时间。这样既保全了实力,又尽到了讨贼的道义。”
曹豹虽然性格暴躁,但并非蠢人。
他听完陈登的分析之后,挠了挠头,虽然面色还有些不甘,却也不再坚持立刻出兵了。
他闷声道:“那……咱们总得做点什么吧?总不能干等着?”
陶谦终于开口了,点了点头:
“元龙说得有理。徐州不争这个先锋,但也不能毫无作为。”
他抬眼看向堂中众人,声音有力:
“传本州牧的将令:徐州即日起,筹备一万五千兵马!从各营中抽调精锐,备足粮草箭矢,加固军械,做好出征的一切准备!”
“另外,派人密切关注并州救国公李雄的动向。一旦李雄出兵南下的消息传来,徐州大军即刻开拔,与天下诸侯会合!”
“至于其他响应较早的州郡,我们则继续保持联络。若有人先起兵,我们便紧随其后,绝不能让天下人觉得徐州畏缩不前!”
陶谦的将令一条条发下,堂中文武齐声应诺。
曹豹抱拳道:“主公放心!末将这便去各营点兵,保管在半月之内将一万五千精兵准备妥当!”
陈登也拱手道:“主公,联络救国公与各州诸侯之事,属下会亲自安排。”
糜竺则补充道:“主公,一万五千兵马出征,粮草消耗颇大。属下会即刻清查府库存粮,并向徐州各郡县加征一批粮赋,确保大军出发之时粮草充足。”
陶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堂中这一张张各怀心思却都向着同一个方向的面孔,心中微微安定了一些。
他转过身,走到正堂悬挂的那幅大汉疆域舆图前,目光落在地图中央的洛阳位置上,久久没有说话。
“董卓……”
陶谦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虽然暂时得意,但天下英雄已经开始汇聚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猖狂多久。”
徐州城外的军营之中,号角声次第响起。
一队队士卒从营房中列队而出,在校场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兵器架上那些蒙尘已久的刀枪被重新取下,磨刀石上擦出的火星在阳光下迸溅出点点白芒。
粮仓的大门被打开,一袋袋黍米和干饼被搬运出来,码放在仓库前的空地上。
负责押运粮草的民夫们被召集起来,一个个领到了自己的号牌和任务。
整个徐州,在这一天起,仿佛从沉睡中缓缓苏醒了过来。
一种昂扬而紧张的气氛弥漫在军营之中。
士卒们操练时的呼喝声比往日更加响亮,仿佛每个人都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也仿佛每个人都在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冀州,邺城。
州牧府的正堂之中,气氛比徐州更加复杂而微妙。
冀州牧韩馥坐在主位之上,面色阴沉不定。
他手中握着两卷帛书,左手那卷是曹操传来的讨董檄文,右手那卷则是刚刚送达的一封私信。
信上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的恩师、当朝司徒袁逢的亲笔。
韩馥的目光在两卷帛书之间来回扫视,眉头紧锁。
袁逢的信中言辞恳切而急迫:
“……董卓祸乱朝纲,凌虐天子,辱及先帝妃嫔,残杀忠良百官,天下有识之士无不切齿。吾闻本初已赴渤海任太守,此乃吾袁氏布局之要着。汝既为吾门生,又掌冀州之重,当以社稷为重,联络天下英雄,共举义兵,讨伐国贼。本初已至渤海,可与汝互为犄角,共图大事。切记,时不我待,若待董卓羽翼丰满,则悔之晚矣!”
韩馥将这封信反复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面色便更沉一分。
堂下坐着冀州的几位主要文武。
谋士郭图、逢纪、辛评等人位列左首,武将潘凤、张合、鞠义等人位列右首。
每一个人都看到了韩馥手中那两卷帛书,也看到了韩馥那阴晴不定的面色。
郭图率先开口了,他是冀州的首席谋士,三十余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如刀。
“主公,曹操的檄文与袁司徒的信件,属下都已经看过了。”
郭图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
“董卓窃据相国之位,祸乱朝纲,天下皆知。曹操手持天子密诏号召天下诸侯会盟,名正言顺。而袁司徒更是以师徒之情写信敦促主公出兵。”
“属下以为,冀州没有理由不响应了。”
逢纪也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主公,曹操固然官职不高,但这次讨董之事,首在名分。曹操有天子密诏,这便是最大的名分。我们冀州出兵,是响应天子诏令,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韩馥面色微微松动了几分,但依然带着犹豫之色。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叩击着案面:
“你们说的道理,本州牧都明白。但讨董之事,毕竟关系重大。冀州北接幽州,听说幽州最近也不太平。”
“若本州牧贸然出兵,万一董卓派兵来攻冀州,又或者幽州异族那边趁虚而入,本州牧如何应对?”
郭图微微一笑,仿佛早就料到韩馥会有此问。
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在案上展开,指着地图上幽州治所的位置:
“主公请看,这里有公孙瓒骑兵坐镇,异族岂能轻易劫掠侵袭冀州!”
“另外,渤海太守之位,如今由袁绍袁本初担任。袁本初乃是四世三公的袁氏门阀之后,此次讨伐董卓,他必然出征,若是袁本初出兵,而主公这个州牧不出兵,传出去,怕是不太好了。”
“另外,袁本初若与主公一起南下,必然能够得到天下诸侯的响应,此乃社稷之功啊。”
韩馥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幽州,后面又落在渤海郡的位置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确实,北面有公孙瓒,不必太担心!
袁绍……袁本初……
他当然知道袁绍的背景有多深厚,袁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冀州更是袁氏的传统势力范围之一。
他若是与袁绍南下,那么讨伐董卓无疑会徒增数分威势!
这时,张合忽然开口了。
这位面容冷峻、目光如鹰的年轻将领向来沉默寡言,但此刻他的声音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
“主公,属下觉得,冀州确实该出兵。”
韩馥看向张合,目光中带着询问之色。
张合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主公可还记得,之前在洛阳之时,董卓借着大将军何进之势,强行夺走了主公主公招募的两万兵马的兵权?”
韩馥的面色猛地一变!
张合这句话如同一根刺,准确地扎在了韩馥心中最痛的那个地方。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但韩馥至今想起来,仍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堂堂冀州牧,大汉的封疆大吏,带着两万兵马入洛阳表忠心,结果却被董卓阴谋夺了兵权,灰溜溜地回到了冀州。
这口气,他憋了大半年都没有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