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院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宽阔得多。
院中排列着几排营房,中间是一大片被夯得平整的演武场。
场边竖着箭靶和兵器架,数十名身着短褐的精壮汉子正在场中操练刀法,见到曹操归来,也都纷纷停下动作,远远地抱拳行礼。
曹操目光扫过那些操练的士卒,见他们虽然衣着朴素,但一个个精神饱满、动作整齐有力,显然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心中颇为满意。
走进正堂落座之后,曹仁、夏侯惇等人这才注意到曹操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的文士。
曹操便引荐道:
“这位是陈宫陈公台,原是中牟县令。我途经中牟时被守城士卒拿获,是公台仗义出手,弃官相救,又一路护送我回到谯县。此乃我曹操的救命恩人!”
陈宫连忙起身,向众人拱手道:
“在下陈宫,见过诸位壮士。”
曹仁等人闻言,纷纷起身还礼,目光中满是感激和敬意。
曹仁更是郑重道:
“陈县令高义!大兄能够平安归来,全赖陈县令仗义相救!这份恩情,我曹氏上下铭记在心!”
陈宫连忙谦虚了几句,众人这才重新落座。
寒暄过后,夏侯惇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孟德兄,洛阳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们只听说你刺杀董卓失败,全天下都在通缉你,但具体细节却不甚清楚。董卓那狗贼,到底死了没有?”
曹操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摇了摇头:
“可惜,匕首只划破了他的肩头,未能一击致命。”
“不过我在匕首上淬了毒,董卓虽然没死,但毒性入体,至少要休养半月才能恢复。”
“半月……”
曹纯在一旁沉声道,“大兄,半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算是让那狗贼付出代价了。大兄接下来又什么安排?”
曹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堂中这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面孔,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而威严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诸位兄弟,我今日回来,不是来避难的,也不是来藏身的。我回来,是有一件大事要跟你们商议。”
堂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曹操站起身来,走到堂中,目光扫过曹仁、曹纯、夏侯惇、夏侯渊等一干宗亲兄弟,声音清晰而有力:
“董卓祸乱朝纲、辱及先帝妃嫔、残杀忠良百官,天下有识之士无不切齿!我在逃亡路上,已经下定决心,要召集天下各州诸侯,共同会盟,起兵讨伐董卓!”
曹操此言一出,堂中先是一阵短暂的沉寂,随即爆发出一阵轰然的响应!
“好!”
“早该如此了!”
“大兄说得对!董卓那狗贼不死,大汉天下永无宁日!”
曹仁第一个站起身来,抱拳道:
“大兄,我们早就等着你这句话了!你离开洛阳之前让人带话回来让我们募兵练兵,我们这大半年来一天都不敢懈怠!如今谯县周边的乡勇我们已经招募了近两万人,其中三千精锐是操练得滚瓜烂熟,随时可以上阵杀敌!”
夏侯惇也猛地站起身来,粗犷的面容上满是战意:
“孟德兄!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我夏侯惇这条命,早就交给你了!”
曹操看着这些兄弟们的反应,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他曹操最值得信赖的亲族兄弟,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追随他赴汤蹈火。
但他还是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诸位兄弟的诚意,我都知道。”
曹操的声音沉了下来,“但讨董之事,关系重大,绝非我们一家一姓之力可以完成。我这次回来,除了召集你们之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帛书。
那帛书被折叠得整整齐齐,帛面微微发黄,边角处还带着一些尘土和污渍,显然是经历了长途跋涉才被带到了这里。
曹操将帛书缓缓展开,平铺在面前的案上,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帛书之上,是曹操亲手写下的文字。
笔迹虽然带着逃亡途中难以避免的匆忙和凌乱,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锋芒毕露:
“朕以幼冲,继承大统,遭国不造,董卓擅权,凌虐天子,残害忠良,辱及先帝妃嫔,祸乱四海。朕日夜忧惧,如芒在背。特诏天下忠义之士,各率义兵,共赴国难,讨伐董卓,匡扶汉室……”
曹操没有念完。
他将帛书展示在众人面前,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激动的面孔,声音沉稳:
“这是天子密诏。我逃离洛阳之前,陛下亲笔写下这封诏书,交到我手中,让我携出洛阳,召集天下诸侯,共讨国贼!”
堂中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卷帛书上的文字,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睛里,他们都激动了。
竟然是奉诏讨伐董卓!!!
曹仁猛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雷:
“我等谨遵天子诏令!讨伐董卓,匡扶汉室,万死不辞!”
夏侯惇、曹纯、夏侯渊等人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喝道:
“讨伐董卓!匡扶汉室!万死不辞!”
他们的声音在正堂中回荡,如同一道惊雷划破长空。
曹操站在堂中,看着跪满了一地的兄弟们,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面孔,心中那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下来。
他弯下腰,双手将最前面的曹仁扶了起来,又伸手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开心:
“好兄弟们,起来吧。我们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光有谯县的这两万兵马还不够,我要你们明日便开始将消息散布出去,传向并州、冀州、徐州、幽州、青州、扬州……大汉各州。就说天子密诏已经传出,讨董的义旗已经在谯县竖起!我要让天下的英雄豪杰们都知道,讨伐董卓,就在这里!”
众人闻言,轰然应诺。
当夜,庄院之中大摆宴席。虽然酒菜不算丰盛,不过是些乡间的鸡鸭鱼肉和自酿的浊酒,但宴席上的气氛却是前所未有的热烈。
曹仁和夏侯惇轮流向曹操敬酒,一杯接一杯,曹纯则拉着曹操问东问西,问洛阳城的近况、问董卓的虚实、问朝堂上那些大臣们的动向。
曹操一一作答,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这些热血沸腾的宗亲。
酒过三巡,曹操的面色也泛起了微微的红光。
他举着酒杯站起身来,脚步虽然带着几分酒意的踉跄,但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扫视着堂中的众人,声音带着酒意后的微微嘶哑:
“诸位兄弟……今日这一杯酒,我曹操敬你们。我知道,跟着我曹操走这条路,凶险万分,随时可能掉脑袋。但我也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不怕死的汉子!董卓那匹夫,以为用通缉令就能吓得住天下英雄,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曹操今日在此立誓,不除董卓、不匡汉室,誓不为人!”
“不除董卓、不匡汉室、誓不为人!”
堂中数十条汉子同时站起身来,齐声怒吼,那声音如同山呼海啸一般。
陈宫坐在席间,看着眼前这一幕壮怀激烈的场景,又转头看了看身旁那个因为酒意和兴奋而微微泛红面颊的曹操,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个人在不久的未来,或许真的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
夜色渐深,宴席终于散去,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曹操却独自一人走到了庄院后面的高岗上。
夜风吹拂着他微醺的面颊,让曹操清醒了不少。
曹操望着北方洛阳城的方向,望着那一片被夜色笼罩的天际线,双手负在身后,站了很久很久。
陈宫不知何时也走到了他身后,轻声道:
“曹公,夜风寒凉,该歇息了。”
曹操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公台,你说……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陈宫沉默了一瞬,然后缓步走到曹操身侧,同样望向北方,声音平静而坚定:
“曹公,成与不成,不在天意,而在人心。”
“如今董卓失尽人心,而曹公你,你有了诏书、有了兵马、有了无数热血之士的追随,这便是人心。人心所向,天下无不可为之事。”
曹操转过头来看着陈宫,嘴角缓缓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伸出手来,重重地拍了拍陈宫的肩膀,声音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
“公台,你说得对。人心所向,天下无不可为之事。”
……
翌日清晨,谯县城东的庄院中,一片肃然之气。
书房内。
案上铺着一方雪白的帛绢,笔、墨、砚已经齐备。
陈宫坐在案前,手提一支紫毫,闭目凝神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曹操站在一旁,负手而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窗外传来演武场上士卒们操练的呼喝声,那些“哈!哈!”的短促吼叫与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粗犷的战歌,透过窗纸传入书房之中。
陈宫听着那些声音,仿佛从中汲取了某种力量,他猛地睁开眼睛,提笔蘸墨,笔尖悬于帛面之上,沉吟一息,然后笔落如风!
“大汉城门校尉曹操,谨以血诚,昭告天下:董卓者,西凉匹夫,本以边将之身,幸邀先帝殊遇,擢居显位。然其狼子野心,豺虺为性,窃据相国之权,凌虐天子,残害忠良……辱及先帝妃嫔,秽乱宫闱,天人共愤!……今操奉天子诏,召集天下忠义之士,共举义兵,讨伐国贼!凡我汉家臣民,有怀忠义之心者,请各率义旅,会师洛阳城下,共诛董卓,以清君侧,以安社稷!”
陈宫的笔锋在帛面上纵横驰骋,时而如惊雷裂空,时而如长河奔涌,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凌厉的锋芒。
他写得畅快淋漓,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
直到最后一个“稷”字收笔,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紫毫搁在砚台边缘,退后半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曹操早已凑了过来,目光在帛书上一行一行地扫过。
他越看目光越亮,看到最后那句“共诛董卓,以清君侧,以安社稷”时,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朗声大笑起来: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激赏:
“公台!你这篇檄文,气势磅礴,字字如刀!骂董卓骂得痛快淋漓,唤天下英雄唤得热血沸腾!我看就算是董卓本人看到这檄文,也要被气吐血三升!”
陈宫被曹操夸得微微有些不好意思,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笑道:
“曹公过奖了。檄文虽好,终究只是一纸文章。真正要让这檄文发挥作用,还得靠曹公运筹帷幄、调兵遣将。”
曹操收敛了笑意,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那篇檄文上,沉声道:
“公台说得对。檄文再好,若无人知晓,也不过是一卷废帛。”
他转身看向门外,提高了声音:“子孝!元让!你们进来!”
片刻之间,曹仁和夏侯惇便大步走入了书房。
两人一进门便看到了案上那卷墨迹未干的檄文,凑过来扫了几眼,夏侯惇顿时瞪圆了眼睛:
“好家伙!这檄文写得太解气了!董卓那狗贼要是看到,怕不是要气得当场暴毙!”
曹仁却是面色严肃,抬头看向曹操:
“大兄,这檄文是要送往各州各郡的?”
曹操点了点头:
“对。子孝,你派人将这檄文抄写一百份,不,抄写三百份!每份都要工工整整,字迹清晰,盖上我曹操的私印。”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另外,檄文之外,还要附上一句话——天子诏已在我曹操手中,奉诏讨贼,义不容辞!”
曹仁和夏侯惇对视一眼,同时抱拳:“是!”
接下来的大半日,庄院中的书房便成了一个临时的文书作坊。
曹仁从谯县城中请来了十余名识文断字的书生,加上庄院中几个能写会算的幕僚,二十余人同时伏案抄写,笔走龙蛇,墨香满室。
一篇篇檄文被抄写出来,晾干墨迹,折叠整齐,装入信囊之中。
夏侯惇则在庄院中挑选了三十余名精明干练、熟悉各地道路的骑手。
这些骑手一个个身强体壮,马术精湛,常年在各州之间行走,对沿途的山川关隘了如指掌。
夏侯惇将三十余人分成十余路,每路两人或三人,负责将檄文送往不同的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