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逢站在杨赐身侧,面色虽然如常,但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捻动着,也仿佛在压制着什么高兴情绪。
王允、马日磾、杨彪等人更是频频向殿门方向张望,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昨天晚上的动静如此大,他们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今天董卓没有来!
显然,董卓可能不容乐观了?
少年天子刘辩坐在御座上,今日的面色比往常稍好了些许,目光也少了几分躲闪。
他望着下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中也隐隐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感与期待。
殿中的沉寂持续了片刻,便有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一名传令兵满身雨水未干,大步奔入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启禀陛下!启禀诸位大人!相国昨夜遇刺,身受重伤,正在府中休养!今日不能上朝,特命属下前来禀报!”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的面色在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杨赐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猛地迸射出一道精光!
他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着,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可那眼底深处压抑不住的喜色已经出卖了他。
袁逢更是猛地抬起头来,与杨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惊喜!难以置信的惊喜!
王允的反应最为直接,他大步跨出队列,声音虽然还在强装镇定,但那微微上扬的语调却怎么也藏不住:
“相国受了伤?可严重?凶徒是谁?可有拿获?”
那传令兵如实答道:
“行刺者乃曹操曹孟德!匕首淬毒,相国中毒不深,但需休养半月!凶徒曹操趁乱逃脱,相国已下令全国通缉!”
“曹操?!”
“曹孟德?!”
“真是他行刺董卓?!”
殿中瞬间像炸开了锅一般,哗然之声四起!
那些原本在董卓面前噤若寒蝉的文武官员们,此刻仿佛被人揭开了塞住嘴的棉布,声音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激动!
“曹操义士啊!竟敢只身赴相国府行刺国贼!”
“曹孟德,昔日真是小觑他了,今日竟然为天下除此大害!”
“谁说曹孟德庸碌无为?此人乃当世豪杰也!”
王允更是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虽然很快便被他掩住,但那笑声中的快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转身回到队列之中,与身旁的杨彪低声道:
“董卓那匹夫也有今日!真是大快人心啊!”
杨彪也是面上带着罕见的笑意,微微点头:
“曹孟德此举,虽然凶险万分,但确实行刺到了董卓,不知道董卓死没死,伤势重不重。”
杨赐忽然转过身来,面向殿中文武百官,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振奋:
“诸位!董相国遇刺受伤,需养伤半月。这半月之中,朝政由陛下主持,三公九卿各司其职!老夫以为,今日的朝会,便以稳定朝局为先,诸位有何政见,尽可以畅所欲言!”
杨赐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董卓不在,这太和殿便不再是那个让人大气都不敢喘的修罗场了!
袁逢也适时出列,拱手道:
“陛下,杨太尉所言极是。相国养伤期间,朝政不可废弛。臣以为,当首先清查近日洛阳城中那些西凉兵卒扰民之事,以安民心。”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低声欢呼。
虽然没有人敢明着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但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昭示着同一个事实。
董卓受伤,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某种转机。
朝会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氛围中进行了大半个时辰。
虽然没有人敢公开弹劾董卓,但那些平日里被董卓压制不敢提出的政见、被董卓强行驳回的奏议,今日却像春雨后的竹笋一般纷纷冒了出来。
杨赐和袁逢等人你来我往,配合默契,愣是在董卓不在的情况下推动了好几项政令。
散朝之后,太尉府中,杨赐、袁逢、王允、杨彪聚在了一起。
书房的案上摆着一壶热酒和几碟小菜,四人围坐,面上的笑意比昨夜浓重了许多。
杨赐亲手给几人各斟了一杯酒,端起酒杯,声音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畅快:
“诸位,今日这一杯酒,咱们敬曹孟德!不管他此刻身在何方,是死是活,他这一刀都捅在了董卓的七寸上!曹操,壮士也!”
王允也端起酒杯,面泛红光:
“若非曹操行刺成功,我们哪有今日朝堂之上说话的余地?董卓那匹夫不知死了没,但至少半月不能上朝,这半月便是我们争取各地诸侯起兵的绝佳时机!”
袁逢却是微微收敛了几分笑意,沉声道:
“曹操虽然可敬,但他这一次确实将身家性命都押上了。如今董卓全国通缉他,洛阳城中曹嵩老大人怕是也要遭殃。我们虽然不能明着相助,但暗中若能送些消息、帮衬一二,也算对得起曹操这一刀了。”
杨彪点头道:“袁司徒放心,我等定助曹司农一臂之力,不能让曹司农遭了毒手!”
众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这一杯酒下肚,仿佛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都松动了几分。
而随着曹操刺杀董卓,被通缉,曹操侠义之名传遍天下!
………
曹操刺杀董卓是做了一定的准备的。
因为他之前便是洛阳城门校尉,守城士卒中有不少旧部,因此,洛阳城门并没有拦住他。
曹操很顺利便逃出了洛阳。
……
中牟县。
这一日,午后。
中牟县城门前人来人往,贩夫走卒、商旅行人络绎不绝。
城门口贴着几张新换的通缉告示,上面画着一个面容刚毅、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画像,下方用朱笔大字写着:
“钦犯曹操,刺杀相国,大逆不道!凡提供线索者,赏千金;擒获曹操者,封千户侯!”
守城的士卒们一个个仔细盘查着过往行人,虽然这等小县城平日里见不到什么大人物,但相国府下发的通缉令非同小可,谁也不敢懈怠。
一个行人的身影出现在城门外的官道上。
此人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面容。
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泞的麻鞋,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赶路农夫。
他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地跟着前面的商队向城门走去,身形佝偻,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惹人注目。
然而,就在他经过城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城墙上的那张通缉告示。
就在他这一顿的瞬间,守城的队正忽然厉声喝道:
“站住!把斗笠摘下来!”
那行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来,却没有摘下斗笠,只是用一种沙哑的嗓音低声道:
“军爷,小的只是个赶路的老农,没有什么……”
“少废话!”
那队正几步上前,手中长戟一横,另一手猛地挥出,“啪”的一声将那斗笠打飞了出去!
斗笠凌空翻飞,“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露出的那一张面容虽然风尘仆仆、胡子拉碴,但那鹰隼般的眼眸和刚毅的面部轮廓,却与城墙上那通缉告示上的人像几乎一模一样!
“是他!是曹操!”
队正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抓住他!他就是曹操!”
城门处瞬间乱作一团!
曹操面色一沉,他没有试图逃跑,因为他看到周围的士卒们已经举起了弓弩,只要他敢转身,下一刻便是万箭穿心。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举起了双手,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股从容:
“不必动手,我跟你们走。”
守城士卒们蜂拥而上,将曹操五花大绑,推推搡搡地向城中押去。
一路上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那个刺杀董卓的曹操?”
“看着倒像是个有胆色的人!”
“听说董卓乃是国贼,这曹操刺杀董卓,乃是侠义之举啊!!”
曹操被押入中牟县衙,绳索将他绑在堂下的木柱上。
中牟县令陈宫此刻正在后堂午憩,被衙役的急促禀报惊醒:
“大人!大人!城门处捉住了那个通缉犯曹操!士卒们将他押到堂下了!”
陈宫猛地坐起身来,睡意全无。
他对曹操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相反,最近天下人的目光都被曹操之名吸引了。
陈宫披上衣袍,快步走到前堂,目光越过那几名押送的士卒,落在那被五花大绑的身影上。
这一看之下,陈宫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虽然与曹操不算深交,但在洛阳时曾有过数面之缘,对曹操那独特的面容和眉宇间的英气记忆深刻。
眼前这人虽然满面尘垢、衣衫褴褛,但那双眼眸中透出的神采和那股即使在危难之中也未完全散去的傲骨,绝不会错,正是曹操!
陈宫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走到堂上坐定,目光扫过堂下的士卒们,沉声道:
“此人可是在城门处拿获的?”
队正躬身答道:
“回大人,正是!此人与通缉告示上的画像一模一样,应该就是曹操无疑!”
陈宫微微点头,目光再次落向曹操。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陈宫从曹操的眼中看到了坦然、看到了从容,甚至看到了一抹隐约的、对命运的无畏。
那种眼神,绝不是一个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该有的。
陈宫沉吟了片刻,忽然挥了挥手:
“本官要亲自审问此人。你们先退下,没有本官的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队正一愣:“大人,此人乃是朝廷钦犯……”
“本官知道!”
陈宫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几分,目光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因为是钦犯,才需要谨慎审问。你们都出去,守住大门,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队正不敢再多说,拱手应了一声“是”,便带着几名士卒退出了大堂,随手将堂门掩上。
堂中只剩下陈宫和曹操两人。
陈宫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曹操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烛火将两人的面容都映得明灭不定。
陈宫沉默地看了曹操好一会儿,忽然俯下身来,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曹操的目光骤然一凝,但随即又松弛下来。
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宫,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然而,让曹操意外的是,陈宫没有将刀刺向他。
陈宫手起刀落,“嗤”的一声,将曹操身上的绳索齐齐割断!
绳索应声而落,曹操的双臂因为长时间被捆绑而微微麻木,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抬起头来看着陈宫,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
陈宫将短刀收回鞘中,后退两步,然后整了整衣冠,向着曹操郑重地拱手一礼,声音中带着一种真挚的敬佩:
“曹孟德,下官虽然官职卑微,但当年在洛阳时,也曾听闻过你早年举孝廉、任议郎、骑都尉,后又任城门校尉。前日又听闻你只身赴相国府,行刺国贼董卓,虽功败垂成,但此等壮举,天下英雄无不钦佩!”
陈宫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曹操:
“下官仰慕足下忠义!今日既然在此相遇,便不能坐视壮士落入奸贼之手!那些绳索,不过做给外面人看的罢了!”
曹操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触动,还有一丝警惕的审视。
曹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真诚:
“陈县令……你可知放了我是多大的罪?董卓全国通缉于我,你若放我走,被董卓知晓,便是灭门之祸。”
陈宫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朗声大笑起来:
“灭门之祸又如何?听说这董卓祸乱朝纲,辱及先帝妃嫔,残害忠良百官,天下有识之士无不切齿!”
“我陈宫虽然官小位卑,却也知晓‘忠义’二字怎么写!曹公今日落难,我岂能坐视不理?莫说灭门,便是当场弃官随曹公而去,陈宫也绝不后悔!”
陈宫说着,快步走到案后,从抽屉中取出一卷帛书和一方官印,放在案上,抬头看向曹操,目光坚毅如铁:
“曹公,这中牟县令的官位,我不要了。我愿随曹公一同出逃,共图大业!”
曹操怔怔地看着陈宫,看着他那张年轻而坚定的面孔,看着案上那方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官印被如此果断地舍弃,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快步上前,双手握住陈宫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
“陈宫……陈公台!我曹操今日落难至此,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想遇到了你这等义士!你这份情意,我曹操记下了!若有朝一日我曹操能推翻董卓、匡扶汉室,必定不负你今日之恩!”
陈宫也是激动不已,反握住曹操的手,朗声道:
“曹公言重了!事不宜迟,董卓的追兵随时可能查到中牟县来!我们即刻从后门出城,先向北走,避开洛阳方向,再寻机联络天下英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陈宫取来两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又收拾了一些干粮和碎银,便带着曹操从县衙后门悄然离去。
两人混在出城的百姓中通过了北门,一路向北疾行,直到走出了十余里地,身后的中牟县城已经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才在一处荒废的驿亭中停下来歇脚。
曹操靠在驿亭的柱子上,仰头望着头顶那一片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同样气喘吁吁却目光炯炯的陈宫,忽然笑了起来:
“公台,你可知道,我方才在城门处被拿住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陈宫闻言,笑着问道:
“哈哈,曹公可是想,此生便交代在这里了?”
曹操闻言,点了点头,随之看着陈宫,颇为感慨与语气坚决说道:
“是啊,某以为,某要被交给曹操了。不想竟然遇到了陈县令这等忠义之士!”
曹操顿了顿,说道:
“正是因为陈县令的忠义之举,才让曹操明白了,曹操刺杀董卓之举,匡扶汉室是对的。”
“所以,曹操更加坚定了召集天下各州诸侯会盟,如并州牧、救国公李雄、冀州牧韩馥、扬州牧刘表等等一众封疆大吏,前来领兵会盟,共同讨伐董卓!”
曹操的话,落在陈宫耳中让陈宫眼睛瞬间大亮起来。
曹操要召集天下诸侯会盟讨伐董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