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缓缓停下,董卓随手将酒爵搁在一旁,起身钻出车厢。
他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两名美妇,魁梧的身形在午后的天光中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那两名美妇此刻也注意到了董卓。
头前那鹅黄锦袍的妇人看到董卓那身紫金甲胄和腰间佩刀,先是微微一怔,然后迅速认出了此人是谁。
她面色微微变了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将身后那年轻些的美妇挡了挡,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方才受惊的余悸,却仍尽力保持着镇定的语调:
“相……相国?本宫乃是先帝妃嫔张氏,后面这位是杨氏。方才车马受惊,惊扰了相国车驾,还望相国恕罪。”
这妇人正是先帝刘宏生前颇为宠爱的张贵人,出身名门,姿容出众,入宫已有数年。
而她身后那位,则是同样颇受宠幸的杨贵人,虽不如张贵人那般出身显赫,却也是世家之女。
张贵人说罢,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便要拉着杨贵人离开。
“慢着。”
董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贵人的脚步一顿,心中一沉。她缓缓转过身,强自镇定地看着董卓:
“相国还有何指教?”
董卓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大步走到张贵人和杨贵人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她们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两人,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们身上流连,嘴角挂着那种令人不适的笑容。
“张贵人?杨贵人?”
董卓的声音带着一种粗野的轻佻:
“咱家在凉州时就听说过,先帝后宫多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两位贵人生得如此国色天香,可惜了,先帝走得早,留下你们这般的美人独守空闺……”
这话说得太过露骨,张贵人的面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后退一步,柳眉倒竖,声音抬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相国!请你自重!本宫与杨贵人乃是先帝妃嫔,乃是皇室之人!你身为臣子,怎敢如此出言无状?!”
杨贵人也是面色惨白,紧紧攥着张贵人的衣袖,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却不敢开口说话。
董卓却仿佛没有听到张贵人的呵斥一般,目光反而更加肆无忌惮。
他上下打量着张贵人那丰腴的身段,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楚楚可怜的杨贵人,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
“先帝?先帝又如何?先帝已经驾崩了!如今这洛阳城中,咱家说了算!”
董卓说着,忽然踏前一步,几乎贴到了张贵人的面前,粗粝的大手猛地一探,竟直接握住了张贵人那纤细白皙的手腕!
“啊——!”
张贵人惊呼一声,奋力挣扎,却哪里挣得开董卓那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
她花容失色,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董卓!你……你放肆!放开本宫!”
“相国!”
杨贵人终于忍不住出声了,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一股决绝:
“你……你怎能对先帝妃嫔如此无礼!这若是传了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待相国!”
董卓却只是呵呵一笑,另一只手抬起来,竟要去摸杨贵人的脸:
“咱家做事,何须天下人来置喙?两位贵人,跟咱家回相国府坐坐如何?咱家那里有好酒好菜,比这冷清的皇宫可有趣多了……”
“放开贵人!”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却是张贵人身边的一个老宫人看不过眼,冲上来想要拦阻。董卓眉头一皱,随手一挥,那老宫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宫墙上,闷哼一声便昏了过去。
这一下,周围所有的宫人和侍女们都吓得缩了回去,再无人敢上前。
张贵人被董卓攥着手腕,又惊又怒又怕,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颤抖:
“董卓!你……你眼中可还有王法?!本宫乃是先帝妃嫔,你……你怎敢如此放肆!”
董卓看着张贵人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愈发显得明艳动人的面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
“相国……”
董卓回过头,只见李榷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快步走到他身后,面色复杂,低声劝道:
“相国,这……这毕竟是先帝的妃子,宫中人多眼杂,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于相国名声有碍啊……”
李榷的话还没有说完,董卓的脸色便骤然阴沉了下来。
他松开张贵人的手腕,猛地转身,蒲扇般的大手抡圆了,“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了李榷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李榷整个人都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肿的指印,嘴角都渗出了一丝血来。
他捂着脸,踉跄后退了两步,却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只是低着头,不敢再看董卓。
“蠢货!”
董卓怒喝道:
“先帝已死,小皇帝又听咱家的,谁敢说什么?!咱家乃是相国,总揽朝政,这大汉的天下,咱家说了算!你在这里聒噪什么?!”
李榷捂着脸,连连点头:“是……是……末将多嘴了,相国息怒,末将知错了!”
董卓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李榷,转过身来,重新看向张贵人和杨贵人,脸上又堆起了那种令人作呕的笑容。
他抬起手,随意地朝着身后一挥手,声音洪亮:
“来人!请两位贵人上车!咱家要请贵人们回府好好聊聊天!”
“喏!”
几名西凉甲士应声而出,大步上前,不容分说便去拉扯张贵人和杨贵人。
“放肆!你们放肆!”
张贵人奋力挣扎,却又哪里是那些五大三粗的西凉甲士的对手?
杨贵人更是被吓得面无人色,眼眶中的泪水已经滚落下来,一边被拖着向董卓的车驾走去,一边泣声道:
“不要……放开我……我不去……”
宫中的侍女们瑟瑟发抖地跪在一旁,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远处有几个路过的宫人,远远看到这一幕,也都如同惊弓之鸟般逃走了。
董卓站在车旁,看着两个貌美如花的美妇被他的甲士拖上车驾,那张粗犷的面容上露出一种得意而满足的笑容。
他拍了拍车辕,翻身跃上车驾,钻入车厢之中,笑声从车厢内传出来,粗犷而放肆:
“走吧!回相国府!”
车驾缓缓启动,四匹骏马拉着青铜车驾,碾过宫道上的青砖,向着宫门方向驶去。
车厢内隐约传来女人压抑的哭泣声和董卓那粗野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很远。
永巷的拐角处,一个身影正站在廊柱的阴影中。
那人生得高鼻深目,面容英挺,蓄着短髯,身着武官袍服,腰间佩剑。
他站在廊柱之后,目光死死盯着那辆远去的青铜车驾,面色铁青,双拳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此人正是袁绍。
袁绍亲眼看着董卓调戏先帝妃嫔,亲眼看着李榷被打了一巴掌,亲眼看着张贵人和杨贵人被人强行拖上了车驾,亲眼看着董卓那放肆的笑声在宫道中回荡。
“董卓……”
袁绍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他知道董卓现在手握兵权,跋扈,知道董卓嚣张,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董卓竟然胆大妄为到了这种地步!
这可是先帝的妃嫔!
董卓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宫门之内,强行将她们掳走!
这已经不是跋扈了,这是在公然践踏皇室的颜面,这是在挑战整个大汉天下的底线!
袁绍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没有冲出去。
他虽然愤怒,但还没有愤怒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董卓身边有数十名西凉甲士护卫,他一个人冲出去,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青铜车驾消失在宫门之外,又等了片刻,才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来,大步向宫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他必须尽快回府,必须尽快将这件事告诉叔父。
………
袁府中,一间偏僻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袁逢坐在主位之上,面色铁青如铁,手中的茶盏被他攥得咯吱作响,茶水都洒出来不少,浸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刚刚听完了袁绍的禀报。
从董卓在太和殿上断张曼之手,到董卓在永巷强行掳走先帝妃嫔,袁绍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他说到董卓调戏两位贵人时,声音都带着压不住的愤怒。
他说到李榷被掌掴、两位贵人被拖上车驾时,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案上。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袁逢猛地站起身来,茶盏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他面色涨红,双目赤红,花白的胡须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董卓算什么东西?!一个西凉来的匹夫,靠着兵权夺了相国之位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公然劫掠先帝妃嫔!他……他这是要把大汉的脸面踩在脚下!他这是要造反!”
袁绍也站了起来,面色阴沉如水:
“叔父,董卓今日敢在太和殿上行凶,敢在宫门之内劫人,他日便敢做更过分的事!我们必须早做打算,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袁逢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书房中来回踱了几步,又猛地停下,转身看向袁绍:
“此事事关重大。你立即去杨太尉府上,请杨太尉过府一叙!再派人去请王允、马日磾、杨彪几位大人,就说……就说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
袁绍应了一声“是”,转身便要往外走。
袁逢站在书房门口,望着袁绍消失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咬牙切齿道:
“董卓啊董卓……你做下如此荒唐之事,难道真以为这天下就无人能治你了吗……”
……
青铜车驾碾过洛阳城西的官道,向着相国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董卓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虎皮的软垫上,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在风韵犹存的张贵人和杨贵人身上来回扫视。
两位贵人蜷缩在车厢另一侧的角落里,张贵人将杨贵人护在身后。
“张贵人,何必如此紧张?”
董卓端起案上的酒爵,仰头灌了一口,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声音带着酒气:
“咱家又不会吃了你们。只是请两位贵人过府坐坐,聊聊天而已。先帝在的时候,咱家在凉州镇守,未能得见两位贵人芳容,今日总算有缘了。”
张贵人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她的声音虽然还在颤抖,却仍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气势:
“董卓,本宫不管你今日打得什么主意,本宫和杨贵人乃先帝妃嫔,身份尊贵,你如此强行劫持,若被天下人知晓,你相国的名声……”
“名声?”
董卓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狭小的车厢中显得格外震耳:
“咱家活了这大半辈子,杀人放火什么事没干过?名声?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能当刀使?”
他猛地往前一探身,粗壮的手臂撑在张贵人身边的厢壁上,几乎将张贵人整个人罩在了他的阴影之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粗野的暧昧:
“张贵人,咱家实话告诉你,咱家看上的女人,还没有弄不到手的。先帝死了,你守寡也是守,跟着咱家,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那冷清的皇宫里好得多?”
张贵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她别过头去,死死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杨贵人被张贵人挡在身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董卓看着两人这副模样,非但不恼,反而愈发得意起来。
他收回手臂,重新靠回软垫上,翘起二郎腿,哼着凉州小调,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车驾很快抵达了相国府。
这座府邸原本是某位亲王的旧宅,占地极广,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董卓入主之后,又在府中大肆扩建,增建了演武场和马厩,四处都有西凉甲士轮值守卫,戒备之森严,堪比皇宫。
车驾在府门前停下,董卓率先跳下车来,然后转身,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拉张贵人的手臂。
张贵人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董卓的大手一把攥住手腕,硬生生从车厢中拽了出来。
杨贵人被旁边的甲士也拖下了车,两人踉跄着落在相国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衣袍散乱,钗环歪斜,狼狈不堪。
“来人!”
董卓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将两位贵人请入后堂!好生伺候着!咱家稍后便来!”
“喏!”
几名侍女应声上前,虽然面上带着不安和惶恐,却不敢违抗相国的命令,只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两位贵人,向后堂走去。
张贵人在被侍女搀着走过的董卓身边时,猛地回头,那双泪眼通红的杏眼中,竟硬生生挤出一丝厉色,声音低哑而清晰:
“董卓……你会遭报应的。”
董卓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犷而张狂,在相国府的门前回荡不息。
他目送着两位贵人被带入后堂,抬手拍了拍腰间佩刀的刀柄,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报应?咱家就是你们的报应。”
入夜之后,相国府后堂灯火通明,映照着满室的绫罗绸缎和金银器皿。
董卓饮了不少酒,面色酡红,粗犷的面容上带着一种贪婪而急切的神色。
他大步走入后堂内室,将门扉重重合上,那沉重的“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判决落定。
内室中传来张贵人惊怒交加的呵斥声、杨贵人惊恐的哭泣声、衣料被撕裂的声响,以及董卓那粗野而不耐烦的咆哮。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咱家看得上你们,是你们的福分!”
“董卓!你……你不得好死……!”
“啪”的一声脆响,仿佛是手掌掴在脸颊上的声音,随后女子的哭声骤然尖锐了一瞬,又很快变得压抑而绝望。
守在门外廊下的西凉甲士们面色如常,目不斜视,仿佛对内室中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只有两个年长的侍女站在更远处的廊柱旁,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
那夜很长。
而相国府后堂的烛火,直到后半夜才缓缓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