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站在百官面前,听着一众文武百官的强烈反对,脸上出奇的没有被顶撞的生气。
他早就料到会有反对,但是,那又如何?
他何进只需要表达出他何进支持董卓为相国的态度,董卓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至于文武百官同意不同意,他何进无所谓啊,反正他何进已经表态过了。
何进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八度,大声道:
“本将是大将军!陛下更是称呼本大将军为舅舅!如今太后被挟持,本将自然要站出来。本大将军提议封董卓为相国,自然有本将的道理!”
“董卓将军在凉州多年,戎马倥偬,战功赫赫!他麾下的西凉铁骑,更是当世精锐!如今洛阳未定,外有诸侯虎视,内有奸佞潜伏!若不重用能征善战之将,如何稳定朝局?!”
袁逢冷哼一声,反驳道:
“大将军此言差矣!能征善战之将何其多也?卢植、皇甫嵩、朱儁,哪个不是战功赫赫?大将军为何偏偏要推举董卓?大将军与董卓,不过相识甚短,何来如此深厚的情谊?”
何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被袁逢这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总不能当众说“我被董卓胁迫了,他手里攥着我的把柄”吧?
何进摇了摇头,说道:
“袁司徒!本将推举董卓,是为朝廷安危考虑,非为私谊!!”
袁逢还要再说什么,王允却忽然站了出来。
他的目光不是落在何进身上,而是越过何进,落在了依然跪在队列中的董卓身上。
“董将军!”
王允的声音清朗如剑,将满殿的喧哗压了下来:
“你身为凉州牧,也是当事人,何不进一言?大将军提议封你为相国,你便坐在这里听着,一言不发?你是默认,还是有话要说?”
王允此言一出,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董卓身上。
董卓缓缓抬起头来,那张粗犷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威严。
他没有急着回答王允的话,而是先用目光扫过那些反对他的大臣。
杨赐、袁逢、王允、马日磾……每一个面孔他都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
虽然没有佩刀,但董卓那魁梧的身形在烛火下依然如同一座铁塔。
“王御史问本将有什么话要说,那本将便说两句。”
董卓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充斥一抹彪悍。
“本将在凉州打了十几年的仗,刀口舔血,与羌人厮杀,平定黄巾也出了力!”
“本将不敢说有什么大功,但至少,本将不是靠嘴皮子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董卓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袁逢和杨赐,声音骤然抬高了几分:
“如今大将军说了,洛阳正是用人之际,你们说本将不配做相国,那你们倒是说说,谁配?”
“袁司徒?杨太尉?还是王御史?你们在大汉做官这么多年,可曾上过战场?可曾见过血?可曾亲手砍下过敌人的头颅?”
殿中瞬间哗然一片。
杨赐、袁逢、王允等一众重臣皆没有想到一个西凉匹夫董卓竟然敢如此放肆,如此质问他们!
袁逢面色涨红,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是文臣,确实没有上过战场。
王允也是面色铁青,他虽然在朝中刚直敢谏,但确实没有什么军功。
董卓见无人应答,冷笑一声,继续道:
“既然你们都没有军功,那凭什么说本将不配?凭你们那几卷竹简?凭你们那几句‘祖制’?”
“大将军推荐本将,那是因为大将军知道,洛阳需要一支能打仗的军队来镇守!你们反对本将,是因为你们怕本将掌了权,会动你们世家大族的利益!”
董卓冷笑说道,这话说得太过直白,直白到让殿中不少大臣都变了脸色。
但是,董卓这番话已经不是在辩解,而是在攻讦了,这个时候,他董卓兵权在握,他是时候露出獠牙了。
杨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董卓厉声道:
“董卓!你……你这是在污蔑朝廷重臣!本官乃三朝老臣,岂容你在此血口喷人!”
董卓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不慌不忙道:
“杨太尉何必动怒?本将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既然诸位大臣都不愿意本将做相国,那本将也不强求!只是……”
董卓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冷厉起来:
“本将麾下那些西凉铁骑,可未必会像本将这般好说话!他们在洛阳城外驻扎了好些日子,粮草供应时断时续!若是他们闹起来,冲进城中抢掠……本将可管不住!”
董卓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你……你这是在威胁朝廷?!”
王允的声音尖锐,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董卓却只是耸了耸肩,淡淡道:
“本将只是实话实说。诸位大臣若是觉得本将在威胁朝廷,那便当本将在威胁好了。”
杨赐终于忍无可忍,转身面向御座上的少年天子,拱手道:
“陛下!董卓狼子野心,不可为相!若今日封他为相国,他日必成朝廷大患!请陛下三思!”
袁逢也连忙拱手道:
“陛下!三思啊!”
王允、马日磾等人也纷纷跪地,齐声道:
“请陛下三思!”
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数百名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身上。
刘辩面色微微发白。
他还只有十几岁,从未经历过这样剑拔弩张的朝堂对峙。
那些大臣们的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几百只鸟在同时鸣叫,吵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何进。
何进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此刻也正看向刘辩。
他的目光与刘辩的目光撞在一起,然后,何进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刘辩看到了。
他从小就听母后和舅舅的话,此刻舅舅点头,那便是告诉他:
可以答应!
刘辩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稚嫩,但此刻却多了一分镇定:
“朕……朕以为,大将军何进的提议有理。”
“董卓将军于国有功,可托付重任!朕决定,封董卓为相国,参与朝政,助大将军统帅兵马!”
天子刘辩话音落下,殿中瞬间哗然一片。
“陛下,不可啊,董卓又何德何能啊!”
“陛下,还请三思啊!”
……
董卓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不顾正请刘辩收回成命的文武百官声音,大步上前,在御座前跪下,声音欣喜,大声道:
“臣董卓,叩谢陛下隆恩!臣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匡扶汉室,不负陛下重托!”
董卓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意味。
何进站在一旁,目光低垂,看着董卓跪在御座前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从今日起,董卓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遮掩的凉州边将。
从今日起,董卓便是大汉的相国,是真正权倾朝野的第一人。
而他何进,这个大将军,也彻底沦为了董卓的附庸。
……
登基大典落幕后的第七日。
洛阳城的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一般。
城中的百姓依旧过着日子,市井间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
但那些消息灵通的、常在官衙行走的人,却已经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七日里,董卓一共下了二十七道相国令。
第一日,他便将西凉铁骑全部调入洛阳城内,分驻四门和各大要道,控制了整个京畿的出入。
董卓算是正式露出了自己獠牙!
城门口的守卒全部换成了西凉兵,一个个腰悬弯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往来行人。
第三日,他以“协助大将军军务”为由,正式明面上以相国名义,接管了洛阳城防、京畿驻军、北军大营的指挥权。何进麾下的将领们虽然心中不忿,但看着已经手握那近二十万兵马的董卓,又有谁敢多说一个字?
第四日,董卓在相国府设宴,邀请朝中三公九卿赴宴。
宴席之上,他举杯痛饮,谈笑风生,仿佛这些朝堂上的大臣都是他的故交旧友一般。
但那些大臣们看着四周站立的西凉甲士,看着董卓腰间明晃晃的佩刀,又有谁能真正吃得下那口酒菜?
第五日到第七日,董卓开始逐一召见朝中文武。
召见的内容无人知晓,但每一个从相国府出来的大臣,面色都极为难看。
有的回家后便闭门不出,称病不朝。
有的则在夜深人静时,与家中的幕僚密谈至天明。
这一切变化得太快,快到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洛阳城的天就已经彻底变了。
这一日清晨,太和殿再次聚满了文武百官。
但与登基大典那日不同,今日的朝堂上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
殿中除了值守在一旁的羽林军外,还多了数十名西凉甲士,一个个身披铁甲,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殿两侧,目光冷峻地注视着殿中的每一位大臣。
董卓坐在御座下方新设的一张紫檀大椅上。
那是相国的专座,位于御座之下的第一级台阶处,比所有大臣的位置都要高出许多。
虽然与天子刘辩的御座还有一段距离,但董卓坐在那里,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尊铁塔,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威压,甚至盖过了御座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天子。
刘辩坐在御座上,双手扶着龙椅的扶手,面色虽然微白,倒是没有太过慌乱,因为他身边还有大将王猛护卫。
王猛与董卓初步约定的协议是。
董卓只要不伤害他刘辩。
而王猛也不阻拦不超过五百人的西凉军入皇宫。
不过,尽管有王猛护卫,这七日来,刘辩每夜都会梦见母后,梦见母后站在昏暗的宫殿中,含泪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他每次从梦中惊醒,都会问身边的太监:
“太后有消息了吗?”
得到的回答永远是那一声沉默的摇头。
刘辩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个叫董卓的男人在殿中发号施令。
习惯了自己说出来的话,如果董卓不同意,便如同石沉大海。
他同意自己这个皇帝,越来越像一尊摆在殿中的玉雕。
“陛下。”
董卓开口了,声音粗犷而洪亮,在整个太和殿中回荡:
“臣以为,近日洛阳城中多有宵小之辈暗中串联,意图不轨!为稳固朝纲,肃清奸党,臣提议清查朝中官员过往言行!凡有诋毁朝廷、诽谤相国、结党营私者,一律严惩不贷!”
董卓的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死寂。
百官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董卓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清查官员过往言行”,这分明是要借机铲除异己啊。
那些在登基大典上公开反对董卓的人,这些日子都提心吊胆,不知这把刀何时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杨赐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列,面色铁青如铁。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在这朝堂上做了四十多年的官,历经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他从未见过像董卓这般猖狂的。
一个边将出身的人,靠着兵权硬生生夺了相国之位,如今还想要大肆清洗朝堂不成?
这大汉的天下,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董相国!”
杨赐出列一步,苍老的声音带着一股愤怒,喝道:
“朝廷自有法度,官员功过自有御史台监察!相国以军法治朝,动辄清查百官,这叫满朝文武如何安心?若是人人自危,还谈什么治国安邦?”
杨赐的话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殿中压抑许久的火药。
袁逢也站了出来,声音虽然沉冷,大声喝道:
“董相国,杨太尉所言不虚。朝堂非军营,百官非士卒,相国以雷霆手段震慑人心,成何体统!”
王允更是直接,大步出列,冷声质问:
“相国,若是朝中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诗,就要被清查、被问罪,那这太和殿日后还有谁敢开口说话?相国此举,恐怕有堵塞言路之嫌!”
马日磾、杨彪等大臣也纷纷出列,虽然没有说得像杨赐、袁逢那般激烈,但也大多表达了反对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