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何太后的寝殿内,烛火已灭,只余床榻边一盏小灯,散发着一团昏黄温暖的光晕。
李雄侧卧在何太后身侧,怀中美人已经沉沉睡去。
何太后的呼吸均匀绵长,脸颊上还残留着方才欢好后的浅浅红晕,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做着什么美梦。
这些日子以来,她从洛阳仓皇北逃,一路提心吊胆,如今终于在这座晋阳城中寻到了依靠,又与李雄一场欢快对决,身心俱已彻底松弛下来。
李雄却没有睡。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看着何太后安详的睡颜,手指轻轻抚过她散落在枕上的青丝,目光中满是怜惜。
他轻轻抽出手臂,动作极轻极缓,生怕惊醒了怀中的人。
何太后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一下眉,翻了个身,抱住了被角,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雄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袍,赤足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到门边。
廊下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桂树残余的清香和秋夜特有的凉意。
李雄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穿过庭院,向着西厢的方向走去。
西厢房内,灯火依然亮着。
王美人端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手中握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理着已经披散下来的乌黑长发。
她今夜换了一身淡紫色寝衣,衣料轻薄柔软,外罩一件藕荷色纱衣,衬得她的身段愈发玲珑有致。
那张秀美的脸庞上薄施了一层胭脂,眉眼间带着精心描画过的痕迹,整个人在烛火映照下,宛如一朵在夜色中静静绽放的幽兰。
可她的心,却远没有表面上这般平静。
她从宴席散去后便回了西厢,屏退了侍女,亲自净面、梳妆、更衣,又在妆台前坐了快半个时辰了。
铜镜中的自己明明已经装扮得妥帖细致,可她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够好。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又拿起梳子将发尾梳顺,可梳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会来吗?
王美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着,一会儿紧,一会儿松。
她想起方才宴席上李雄抱着孩子时的模样,那双眼睛里满是郑重。
她想起多年以前,他们第一次见面,他那么年轻,那么英挺,却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行礼,唤她“王美人”。
她想起那些偷偷相会的夜晚,每一次都是他冒着杀头的风险,翻过墙来见她。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他已经是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的骠骑大将军、救国公。
她也是名正言顺从洛阳宫中“逃”出来的美人,带着他的骨肉,堂而皇之地住进了他的府邸。
可越是如此,她的心中反倒生出了一丝忐忑。
方才在宴席上,她看到李雄抱着孩子们时,目光与何太后交汇,那一眼中的情意,她是看在眼里的。
她与何太后姐妹情深,从不曾争风吃醋,可此刻,她坐在空荡荡的西厢房中,听着窗外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却忍不住去想。
他会不会已经在姐姐那边睡下了?
他今夜,还会来看她吗?
王美人放下梳子,双手捧起妆台上的一盏温茶,茶水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
她轻轻咬着下唇,那双美眸中交织着期待与不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淹没,但王美人的耳尖却瞬间捕捉到了。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她盯着那扇房门,指尖微微发颤。
脚步声停在门口。
停顿了短短一瞬,然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拂动了灯烛的火焰,也将一道高大的身影映在门框之中。
李雄站在门口,玄色外袍微敞,露出里面深青色的中衣,面容在廊下灯笼残光的映照中,棱角分明,眉眼温柔。
他的目光越过门槛,落在王美人那张因为惊喜而瞬间绽放光华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等很久了?”
李雄说道。
王美人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去,几乎是扑进了他的怀中,双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和哽咽:
“妾身还以为……还以为你今夜不会来了……”
李雄顺手关上房门,将她搂在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低笑道:
“怎么会不来?答应过你的事,我几时食言过?”
王美人将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嗅着他身上那熟悉的、混着酒气与夜风气息的味道,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抬起脸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轻声问:“姐姐那边……睡下了?”
李雄点了点头:“她累了,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的,今夜总算睡得安稳,我没惊动她。”
王美人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敷衍或疲惫的神色,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拉着他的手,将他引到床榻边坐下,自己则坐在他身侧,身子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两人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静时光。
李雄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这晋阳城,住得还习惯吗?”李雄低声问。
王美人轻轻点头:
“比妾身想象中好太多了。这里虽然不如洛阳繁华,但胜在安静安宁。”
“妾身白日里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院后还有一片小竹林,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好听极了。”
李雄笑了笑:“你喜欢就好。往后日子还长,等天下安定下来,我再为你和孩子们修一处更大的园子。”
王美人抬起头,那双美眸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李郎……你说‘天下安定下来’……这天下,如今难道还不够安定吗?”
“对了,那个太后口中的董卓似乎野心勃勃的,还要挟何氏!”
李雄并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握住王美人的手,说道:
“你说得不错,董卓狼子野心,已经把自己架在了火上。他这一步走完,天下诸侯必然群起而攻之,到时候,洛阳就是一处大火坑。”
李雄低下头,目光直视王美人,声音郑重、坚定:
“所以我今日要对你说的话,你记好了!无论外面乱成什么样子,你、莲儿、还有三个孩子,就安安稳稳地待在晋阳!”
“我在这里经营了这些年,城墙高厚,粮草充足,兵马数十万,足以自保,我不会让你们遭受一丝一毫的战乱之苦。”
王美人听着他的话,眼眶又热了起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妾身信你。妾身从当年在洛阳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信你。”
李雄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心中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低声道:“怎么又哭了?”
王美人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妾身这是高兴,从前在宫里,每一日都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怕连累你,怕孩子们的身世暴露。”
“如今终于不用再怕了,妾身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靠在你的肩头,听你说这些话……妾身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李雄揽紧了她,笑道:
“不是梦!往后日日都是这般!”
王美人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一下一下,仿佛是世间最让人安心的鼓点。
她闭上眼,轻轻呢喃:
“李郎……妾身此生,能遇到你,是妾身最大的福分……”
李雄低下头,轻轻吻住她的唇。
王美人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柔软下来,双手环上了他的脖颈。
烛火在灯罩中跳动了几下,映在墙上的两个影子越靠越近,最终融为了一体。
夜色愈发浓郁。
西厢房中的灯火,在摇曳了几回之后,终于缓缓熄灭,只剩下一室温柔的低语和浅浅的笑声。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城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洛阳皇宫。
太和殿内,烛火煌煌。
铜灯中的火光将殿中每一张面孔都映得清清楚楚,有人脸上带着期待,有人眼中藏着忧虑,还有人面无表情。
仿佛这场登基大典与他们毫无关系。
吉时已到。
太尉杨赐上前一步,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而沉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吉时已到,新君登基,百官跪拜——!”
杨赐的声音落下,殿中数百名文武百官齐齐跪地。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在大殿中回荡。
董卓跪在武将队列的前排。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紫金甲胄,外罩玄色锦袍,身形魁梧,即便跪着也比周围的将领高出半个头来。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砖地面上,嘴角却微微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大皇子刘辩站在御座之前,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面色微微发白,目光中带着一丝茫然,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这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站在这里。
下面跪着数百名文武百官,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说出那第一句话。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大殿左侧,落在了何进身上。
何进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感受到外甥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鼓励和安抚。
刘辩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稚嫩,却比方才稳了许多: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再次叩首,然后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殿中的气氛比方才松动了些许,官员们相互交换着眼神,有的面露喜色,有的若有所思。
杨赐再次上前,朗声道:
“新君登基,当以国事为重。先帝驾崩,太后被劫,社稷动荡,洛阳未安。请陛下下旨,命百官各司其职,稳定朝局。”
刘辩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何进却忽然向前迈出一步,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言。”
刘辩看向舅舅,点了点头:
“舅舅……不,大将军请讲。”
何进转过身,面向殿中百官,声音洪亮:
“新君登基,当先稳固天下!而天下稳定,需要精锐之师镇守京畿!”
“董卓将军,屡次平定黄巾,镇压西凉羌族,战功赫赫,麾下西凉铁骑精锐无双!”
何进深吸了一口气,想到董卓答应他的,只要他何进支持了这件事,以后董卓再不会要挟他了。
何进眼眸浮现一抹坚定,大声道:
“本大将军以为,陛下当封董卓为相国,帮助大将军统帅兵马!”
何进的话音落下,大殿中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听到了什么?
何进推荐一个西凉匹夫为相国?
这怎么可能!
那死寂持续了短短一瞬,然后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哗然之声四起!
太尉杨赐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面色铁青,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大将军此言差矣!董卓虽是凉州牧,战功确有,但相国之位,乃人臣之极,非有大功于社稷、深孚众望者不可居!”
“董将军虽有些战功,但如何能与开国功臣相比?大将军数日前提拔董卓为执金吾,已是破例!如今不过几日,又要封相国?这置祖制于何地?!”
司空袁逢也站了出来,面色阴沉如水,声音冰冷:
“大将军,杨太尉所言极是。相国之位,非比寻常。先帝在世时,便不曾设相国一职,乃是以三公分权!如今大将军欲以一人之位总揽,这恐怕不妥!”
御史王允更是直接,他的声音清越而尖锐,在大殿中回荡:
“大将军!董卓虽有战功,但不过一介边将,何德何能居相国之位?!大将军之前提拔他为执金吾,朝中便已议论纷纷!如今又要封相国?此举只会让天下人寒心,以为朝廷赏罚不明,任人唯亲!”
一时间,殿中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马日磾、杨彪等大臣也纷纷出列,表示反对,言辞之激烈,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董卓跪在队列中,面色却依旧平静。
他没有急着站起来,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大臣,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他是粗鲁,但他并非没有谋略。
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他亲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