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雄抬头,目光与何太后短暂对视了一瞬。
他在何太后目光中看到了疲惫、欣喜以及一种深藏的柔情。
李雄的嘴角微微上扬,却很快恢复如常,侧身让开道路:
“太后娘娘请入城。臣已在府中备下酒宴,为太后娘娘接风洗尘。”
何太后点了点头,在王美人的搀扶下,缓步向城中走去。
三名皇子也是跟在后面,不过目光却是齐刷刷盯着高大威武的李雄。
他们的年龄也有几岁了,都是到了开智的年龄。
他们现在也知道了。
他们眼中战无不胜的战神救国公,竟然是他们的亲生父亲。这让他们三人心情颇为复杂,有欣喜,也有雀跃。
他们毕竟年龄小,并不知道皇子身份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李雄更厉害,但是现在李雄竟然是他们父亲了!
李雄看着三子,笑着点了点头。
三子纷纷激动、欣喜!
王美人走过李雄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看了李雄一眼。
那一眼中,有思念,有紧张,有期待。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跟在何太后身后走进了城门。
……
何太后、王美人以及三位皇子被李雄亲自引领着,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了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前。
上方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行宫”二字,笔力遒劲,显然是新近所题。
院墙高筑,青砖黛瓦,院中几株桂树枝叶葱茏,虽已过了花期,但依旧绿意盎然。
院门两侧站着六名侍女,见太后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太后娘娘,此处是臣特意命人收拾出来的,虽然不及洛阳皇宫奢华,但胜在清静雅致。”
“太后娘娘和三位皇子暂居于此,可安心休养。”
李雄笑道。
何太后看着这处院落,眼中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她微微颔首,声音端庄:
“救国公费心了,本宫一路北行,确实有些疲惫,能有此清静之地歇息,已是极好。”
王美人站在何太后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中的陈设。
虽然她面上保持着从容,但王美人那双美眸中却闪烁着一丝欣喜的光芒。
这处行宫虽然不算极尽奢华,但处处透着用心。
院中铺着青石板路,两侧种着四季常青的植物,正堂的门窗雕花精致,连廊下的灯笼都是新换的明角灯,透着一股温暖的光晕。
三名皇子跟在乳母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刘昀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他挺直腰板,努力板着小脸,但那滴溜溜转动的眼睛暴露了他内心的雀跃。
四皇子刘昊奶声奶气地问道:“母后,这是哪里呀?好漂亮!”
何太后回头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中满是慈爱:
“这是救国公为我们准备的新家。昊儿喜欢吗?”
刘昊用力点头,奶声奶气道:
“喜欢!比宫里好!宫里太闷了!”
何太后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李雄将众人引入正堂。
堂中已经布置妥当,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水果。
两侧的座椅上铺着锦缎坐垫,墙角摆着两盆绿植,整个厅堂透着一种温暖而不张扬的雅致。
“太后娘娘请先歇息,晚些时候臣再设宴为娘娘接风。”
李雄拱手道,“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侍女去办。臣先行告退。”
何太后美眸莹莹看着李雄,微微颔首:“救国公且去忙吧。”
李雄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走到门口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美人。
两人目光短暂接触了一瞬,随即分开。
李雄大步走出了行宫。
堂中只剩下何太后、王美人和三个皇子,以及几名侍女。
何太后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扫过这间陈设雅致的厅堂,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王美人坐在何太后身侧,同样端起茶盏,却只是捧着,没有喝。
她望着窗外李雄远去的背影,轻声道:
“姐姐……他真的没有变。他还是那样周到,那样……在意我们。”
何太后放下茶盏,转头看向王美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是啊。本宫原本还有些担心,毕竟我们离开洛阳时那般仓促,又是顶着‘被挟持’的名头逃出来的。本宫怕他会觉得我们是个麻烦,会连累他。但今日看他迎接的阵仗,看他安排的行宫……他确实没有忘记我们。”
王美人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姐姐,妾身这一路上,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怕他不认我们,怕他觉得协儿、昀儿、昊儿是麻烦……可方才看到他站在城门前,那般英武,那般郑重地向我们行礼时,妾身的心一下就安了。”
何太后伸手,轻轻拍了拍王美人的手背,温声道:
“傻妹妹,他就是那样的人。他认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改变。他既然让张恭设局救我们出来,便是认定了我们。你且安心住下,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两人正说着话,三个小家伙已经按捺不住了。
刘昀率先跑到何太后面前,仰着小脸,奶声奶气道:“母后母后!孩儿有一个问题想问!”
何太后低头看着儿子,温声道:“昀儿想问什么?”
刘昀眨巴着大眼睛,声音带着一种稚气的急切:
“方才在城外,那个骠骑大将军,他……他真的是我们的父亲吗?”
此言一出,何太后和王美人同时愣住了。
刘昊也挣扎着从乳母怀中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王美人面前,扯着王美人的衣袖,奶声奶气道:
“母妃!那个大将军好威风!他真的是孩儿的父亲吗?孩儿不想叫那个死掉的皇帝做父亲,孩儿想要那个大将军做父亲!”
刘协虽然年纪最大,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王美人,软糯糯道:
“母妃……骠骑大将军真的是父亲吗?”
三个孩子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何太后和王美人,眼中满是期待和好奇。
何太后与王美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苦笑。
她们倒是并不意外三个小家伙知道这事情。
何太后深吸一口气,将刘昀拉到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扶着他的小肩膀,压低声音,严肃道:
“昀儿,你听母后说。这个问题,母后只能回答你一次。你记住了,救国公确实是你们的生父,但这件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刘昀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母后,孩儿知道了。孩儿不会告诉别人的。可是……为什么不能让外人知道呀?”
何太后看着儿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顶,低声道:
“因为……因为如果让外人知道了,救国公就会有危险,母后也会有危险,你们三个也会有危险。你们想看到救国公被坏人害死吗?”
刘昀脸色一白,连忙摇头:
“不想!孩儿不要大将军被坏人害死!孩儿不说!孩儿谁都不说!”
刘昊也凑过来,拽着何太后的衣角,奶声奶气道:
“母后,昊儿也不说!昊儿也不让大将军被坏人害死!”
何太后看着三个小家伙乖巧的模样,眼眶不由微微泛红。
她将三个孩子搂入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好孩子……母后的好孩子……”
王美人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泪水也不由涌了上来。
她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
何太后松开三个孩子,温声道:
“好了,你们三个都累了,让乳母带你们去歇息片刻。等晚宴的时候,再叫你们起来。”
三个孩子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见母后神色疲惫,便乖巧地跟着乳母向偏院走去。
刘昀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何太后,小声道:
“母后,孩儿会乖乖的。”
何太后含笑点头。
……
夜幕降临,行宫正堂灯火通明。
李雄宴请何太后、王美人以及三位皇子。
虽然名义上是“太后驾临,接风洗尘”,但堂中除了几名亲信侍女外,并无外人,气氛比正式的宫宴要随意许多。
何太后换了一身藕荷色深衣,外罩浅紫色大衫,云鬓高挽,插一支赤金步摇,风韵更胜白日。
王美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绣淡紫色兰花纹的深衣,外罩浅青色纱衣,乌黑的长发挽成堕马髻,斜插一支白玉兰簪,温婉而柔美。
两人的打扮都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精致,显然是用了一番心思。
李雄坐在主位上,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头戴进贤冠,英挺俊朗。
他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时令佳肴,炙羊肉、蒸鲈鱼、煨熊掌、炖乳鸽,各色点心果蔬琳琅满目,酒是上好的杜康,泥封刚开,醇香弥漫。
三个小家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端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刘昀挺直腰板,板着小脸,努力做出一副“我已经长大了”的姿态,但那亮晶晶的眼睛却不时瞟向李雄。
刘昊坐在乳母身旁,小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刘协坐在王美人身侧,乖巧地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却同样不时飘向李雄。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李雄正要举杯向何太后敬酒,刘昀忽然站起身来,小脸涨得通红,声音带着一种鼓足勇气的稚气,大声道:
“大将军!昀儿……昀儿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李雄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刘昀那张涨红的小脸上,温声笑道:
“三皇子有话但说无妨。”
刘昀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大声道:
“大将军!你……你真的是我们的父亲吗?母后说你是!可孩儿想听你亲口说!”
刘昀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寂静。
刘昊也放下糕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附和道:
“大将军!昊儿也想听你亲口说!昊儿不想叫那个昏君做父亲,昊儿想要你做父亲!”
刘协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李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满是期待。
何太后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低声唤道:
“昀儿……不得无礼……”
李雄抬手,示意何太后不必阻拦。
他站起身,走到三个孩子面前,蹲下身子,目光与刘昀平齐。
他看着这三个孩子,刘昀的眉眼像极了何太后,但那双眼睛中的神采,却与他自己如出一辙。
刘昊虽然年纪小,但那宽阔的额头和坚毅的下颌,隐约已经有了他李雄的影子!
刘协文静秀气,五官精致,但那双沉稳内敛的眼睛,分明就是他的模样。
李雄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刘昀的头顶,声音温和而郑重:
“昀儿,你听好了。你,还有昊儿、协儿,都是本侯的儿子。本侯是你们的父亲,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刘昀的小脸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猛地扑进李雄怀中,小脸埋在李雄胸口,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
“父亲!孩儿终于有父亲了!孩儿也有父亲了!”
刘昊也不甘落后,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把抱住李雄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喊道:
“父亲!父亲!昊儿也要抱抱!”
刘协虽然矜持一些,但此刻也忍不住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李雄身边,仰着小脸,软糯糯地唤了一声:
“父亲……”
李雄笑着将三个孩子搂在怀中,一手一个,刘协则被他揽在臂弯里。
三个孩子挤在他怀中,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如铃,在灯火通明的正堂中回荡。
何太后看着这一幕,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
她以袖掩面,低声啜泣,却又不忍心移开目光。
王美人也是泪流满面,她看着李雄抱着三个孩子的画面,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李雄抬起头,目光与何太后、王美人交错而过。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
三个小家伙在兴奋中玩闹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在乳母的哄劝下沉沉睡去。
刘昀睡梦中还在嘟囔着“父亲”,小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刘昊抱着李雄送他的一柄小木剑,怎么都不肯撒手,最后是握着剑柄睡着的。
刘协虽然文静,却也紧紧攥着李雄送他的一卷竹简,那是李雄亲手抄录的《诗经》选篇。
何太后回到行宫东厢房时,面色依然带着方才宴席上未散的红晕。
她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缓缓摘下头上的步摇,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
门外传来轻而有节奏的叩门声。
何太后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李雄。
他的目光落在何太后那张风韵犹存的脸上,眼中闪过一抹温柔。
“莲儿。”他低声道,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
何太后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李郎……你来了……”
李雄走入房中,轻轻关上房门。
他转身,看着何太后那张在烛火下愈发柔美的面容,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低声道:
“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何太后靠进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带着哭腔:
“李郎……我不辛苦……我只要能看到你,能看到孩子们平安……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李雄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道: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敢伤害你和孩子们了。我向你保证。”
何太后在他怀中靠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轻声道:“李郎……今夜……你可愿意留下来陪着我?”
李雄看着她,目光中满是怜惜和柔情。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合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