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门。
曹操站在城门内侧,手按剑柄,目光如炬,看着城外烟尘滚滚的八万大军在城门前列阵。
韩馥一马当先,冀州军士气高涨,旌旗猎猎。
刘表紧随其后,扬州兵虽不及冀州军整齐,却也是人人甲胄在身,刀枪明亮。
孔伷、刘岱各率本部,位列左右两翼。
四路兵马汇成一片铁灰色的人潮。
“操!”韩馥勒马上前,满脸愤慨,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城门已开!董卓狗贼何在?本官今日非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曹操快步走出城门,拱手道:
“韩使君,操已安排妥当。诸位使君速速率军入城,直奔大将军府!”
刘表策马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门内侧的街道,沉声道:
“曹校尉,城中可有什么动静?董卓可有察觉?”
曹操摇头:“操已经尽可能封锁消息了,董卓即便察觉,也来不及……”
不过,曹操话音未落,忽然面色一变。
远处,洛阳城北的主街上,传来沉闷如雷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如同山洪暴发般由远及近。
烟尘从街巷间腾起,遮天蔽日。
数以万计的甲士如同钢铁洪流般从城市深处涌出,向城门方向汹涌而来。
与此同时,外面也是黑压压的西凉铁骑压来。
那些骑兵人人身披玄黑色铁甲,战马高大神骏,长矛如林,旌旗上绣着狰狞的飞鹰图案。
骑兵身后,是步卒方阵,刀盾手、长矛手、弓弩手依次排列,队列严整,杀气腾腾。
大批穿着北军制式甲胄的士卒浩浩荡荡而来,数量极多,黑压压一片,也是望不到尽头。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身躯魁梧如铁塔,身披重甲,外罩玄色大氅,腰悬长刀,正是凉州牧董卓。
他的身旁,大将军何进策马同行,目光低垂,但身侧还有李儒等文武随行。
曹操、韩馥、刘表、孔伷、刘岱五人看到这一幕,面色齐刷刷地沉了下来。
他们万万没想到,董卓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快,而且竟然倾巢而出。
数万大军直接夹击而来。
韩馥那一腔热血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声音急促道:
“董卓竟然已经集结兵马了?他怎么这么快?他要么早就知道我们调动?要么是早有准备!”
刘表面色铁青,手紧紧攥着缰绳,低声对曹操道:
“曹校尉,如今局面已成两军对垒之势,恐怕难以善了了。城门已经开了,我们现在该如何?”
曹操目光冷厉,手按在剑柄上,沉声道:
“诸位使君,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了。”
“董卓虽然来得快,但他的人数也不过十万左右。我们合兵十万,又有城门做依托,未必不能与他一战!”
四位州牧对视一眼,纷纷咬牙点头。
韩馥拔刀出鞘,厉声喝道:“冀州将士听令!列阵!准备迎敌!”
刘表也拔剑前指:“扬州将士列阵!不得后退一步!”
孔伷、刘岱同样下令。
八万大军在城门外展开阵型,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弓弩手在后方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城门内侧,董卓也勒马停下。
他身后数万大军随之停步,甲胄碰撞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如同一阵沉闷的雷鸣。
城外赶来的一万多西凉军也是停了下来。
双方相距不过百余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腥气和汗味,连呼吸都觉得沉重了几分。
董卓策马上前几步,他那魁梧的身影在高大战马上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粗声开口,声音如同闷雷般在城门前回荡:
“曹操!韩馥!刘表!孔伷!刘岱!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本将是奉大将军之命,执掌洛阳防务!你们未经朝廷允许,擅自调集兵马兵临城下,是想造反吗?!”
董卓的声音怒不可遏。
韩馥被骂得面色铁青,正要还嘴,刘表已经抢先一步,扬声喝道:
“董卓!你少在那里贼喊捉贼!你在洛阳城中控制大将军,掌控北军,你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吗?!”
“我等今日来,便是要清君侧,诛奸佞!你若识相,速速放了大将军,交出北军兵权,我等还可饶你一命!”
孔伷也抖着嗓子喊道:
“董卓!你一个凉州边将,何德何能执掌洛阳防务?!定然是你挟持大将军!逼迫他封你官职!我等今日绝不会让你得逞!”
刘岱虽然沉默寡言,此刻也拔出佩剑,声音冰冷:
“董卓,今日之事,要么你退兵放人,要么刀兵相见。”
曹操站在最前方,目光死死盯着董卓身侧的何进。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大将军!您若是被董卓挟持了,您就眨眨眼睛!我等必然拼命救您出来!”
“您放心,有我等十万将士在此,董卓翻不了天!”
刘表、韩馥、孔伷三人听到曹操的话,纷纷附和:
“大将军!您若是被挟持了,您就眨一下眼睛!我等定然不会让您落入奸贼手中!”
“大将军!您若被董卓胁迫了,便点头示意!我等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救您出来!”
董卓听着这些人的喊话,面色瞬间变得漆黑如铁,粗厚的眉毛拧成了一团,眼中凶光暴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一挥马鞭,指向曹操等人,声音愤怒、尖锐,喝道:
“放屁!你们一个个都是放屁!咱家何时挟持大将军了?”
“咱家董卓乃是大汉忠臣,是先帝委以重任的凉州牧!”
“大将军亲口封咱家为执金吾,咱家与大将军携手稳定洛阳局势!你们算什么?!”
董卓越说越怒,粗厚的手掌拍在鞍桥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们几个州牧,擅自带兵进京,兵临城下,这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咱家身为执金吾,倒要问问,你们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大将军吗?!”
刘表闻言,立刻高声道:
“大将军真的封你为执金吾?那是大将军被你胁迫了!你不要再演戏了,董卓!”
韩馥也跟着吼道:
“董卓狗贼!你休想蒙混过关!大将军若真没有被你胁迫,他为何不敢站出来说话?!”
孔伷更是大声道:
“大将军!您若没有被挟持,您便当着我们的面说一句话!只要您亲口说一句‘董卓没有挟持本将’,我等便信了!”
董卓听到孔伷这话,反而冷笑一声,转身看向何进,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坦荡:
“大将军,您也听到了!这些自以为是的忠臣良将,说本将挟持了您!本将行得正坐得直,您就当着他们的面说句公道话!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忠臣,谁才是乱臣贼子!”
董卓这番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仿佛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但他那目光深处,却藏着一丝冰冷的警告。
那分明在说:你若敢乱说,那桩秘密便见天日!
何进坐在马上,面色灰败,嘴唇微微颤抖。
他方才听到曹操、刘表那些人的喊话,心头确实涌起了一股暖流。
这些人,是真的想救他啊。
他们在不知道实情的情况下,竟然愿意为了他何进,不惜调动八万大军兵临城下,与董卓厮杀。
尤其是曹操,冒着天下大不为,开城门,放外军入城,风险巨大!
这份情义,他何进如何不感动?
可感动归感动,何进更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
董卓手中握着那桩足以让他何氏满门抄斩、让整个何家万劫不复的秘密。
他若是真的说了“董卓挟持我”之类的话,那董卓必然当场将那桩事公之于众。
届时,别说他何进,他那九岁的外甥刘辩、妹妹何太后,一个都活不成。
何进心中如同被两股巨力撕扯,痛彻心扉,但他面上却不敢流露出半分异样。
他必须演下去。
为了何氏满门,为了辩儿,也是为了妹妹和,他必须把这场戏演到底。
何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语气,他策马上前几步,面向城门外那黑压压的八万大军,目光扫过曹操、刘表、韩馥、孔伷、刘岱五人:
“曹操!韩馥!刘表!孔伷!刘岱!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何进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带着一种刻意提高的威严:
“本将是大将军,总领天下兵马!董卓是凉州牧,奉先帝之命入京!本将提拔他为执金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们未经朝廷允许,擅自调集兵马兵临洛阳城下,可知这是大逆不道?!你们眼里还有天子吗?还有朝廷吗?!”
何进说得掷地有声,仿佛真的在训斥一帮目无君上的乱臣贼子。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番话时,他的指尖在袖中攥得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曹操听到何进这番话,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死死盯着何进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一个求助的眼神、一个不安的眨眼、甚至一个微不可察的摇头。
可何进的目光虽然疲惫,却并无异常,甚至带着几分他真的在生气的怒意。
曹操心中不由涌起一阵茫然,难道大将军真的没有被挟持?
可那些换防的士卒、淳于越的仓皇离城、宫中那场蹊跷的“兵变”……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刘表面色有些黑了,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韩馥道:
“韩使君,这会不会不对劲。何进虽然说得理直气壮,但我总觉得他在硬撑。”
韩馥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刘使君,何进的声音很稳,目光也很正,不像是被人胁迫的样子,难道我们真的弄错了?”
孔伷更是已经有些动摇,他本来就胆子小,此刻见何进亲自出来说话,而且声音洪亮、语气坚决,不由得小声嘀咕:
“莫非……真的是我们多心了?搞错了?”
刘岱依然面无表情,但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松了松,他低声道:
“再看看,何进若真的被胁迫,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曹操听到几人的议论,咬了咬牙,他现在心中肯定何进被威胁了,并且他退不了了!
曹操再次上前几步,声音比方才更加急促、更加诚恳,大声道:
“大将军!您若是被董卓控制了,您便眨眨眼!或者咳嗽一声!我等在此,十万大军在此!即便董卓有数万兵马,我等也能护您周全!只要您一句话,我等立刻冲杀进去,替您扫清奸佞!”
刘表也跟着喊道:
“大将军!您若真的被董卓挟持了,您就给我们一个信!哪怕只是一个眼神,我等也必然不惜一切代价救您出来!”
韩馥也大声道:“大将军!您不要怕!我等在此,绝不会让那董卓狗贼伤害您一根毫毛!”
何进听到这些喊话,心中那股暖流再次涌了上来。
这些人是真的想救他啊。可他们不知道,董卓拿捏他的,靠的不是刀剑,而是比刀剑更锋利百倍的秘密啊。
何进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道:
“诸位,本将知道你们是出于忠心,才做出今日之举。但你们真的误会了。”
“董卓并没有挟持本将,他是本将亲自委任的执金吾。本将的身体很好,精神也很好,没有任何人胁迫本将。”
“你们若真的忠心于朝廷,便立刻带兵退回营地,各归各位。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本将以抗旨之罪,将你们全部拿下!”
何进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董卓站在何进身侧,听到这番话,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得意洋洋地扫了一眼城门外那些面色各异的州牧,粗声道:
“听到了没有?!大将军亲口说的!本将是堂堂正正的执金吾!是你们自己疑神疑鬼,听信谗言!还不快快退兵?!”
曹操面色铁青,目光在何进和董卓之间来回扫视。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何进的神色确实不像被胁迫的样子,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怒意。
但曹操就是不信!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曹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大将军,操斗胆再问一句。您若真的没有被挟持,那为何董卓兵马穿着北军士卒衣服,暗中封锁了大将军府?这说不通啊!”
“曹操!”
何进的声音愈加的不耐烦了。
“你既然说本将是被胁迫的,那本将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看,本将是不是自由的!”
何进说着,竟然猛地勒转马头,一抖缰绳,策马向城门外曹操等人的方向小跑而去!
马匹的四蹄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对峙中格外清晰。
城门外,曹操、刘表、韩馥、孔伷、刘岱五人看到这一幕,齐刷刷地愣住了!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何进策马穿过城门,径直向他们阵前奔来,一时间竟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在他们的预想中,何进若是被董卓挟持,便是插翅难飞。
可何进竟然就这么毫无阻拦地跑过来了?
董卓竟然没有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