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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眼睁睁看着何进从自己身边策马而过,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嘴角甚至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当然不怕何进跑,因为何进跑与不跑,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那桩秘密一日在他董卓手中,何进便一日逃不出他的掌心。

何进策马一直奔到曹操阵前,距离曹操不过二十步才勒马停下。

他翻身下马,动作虽然算不上利落,却确实没有任何被束缚或受伤的迹象。

何进站定身形,面向曹操、刘表、韩馥、孔伷、刘岱五人,才冷哼说道:

“看到了吗?!本将过来了!本将是自己走过来的!董卓没有拦本将!也没有人押着本将!”

“这下你们总该信了吧?!本将没有被任何人胁迫!董卓确实是本将封的执金吾!你们五个,今日擅自调兵,兵临城下,已是犯了重罪!念在你们好心,本将不追究你们的罪责,只让你们即刻退兵!若是再不退,休怪本将不念旧情了!”

曹操呆呆地看着何进,又看了看城门口董卓那副稳坐马上的姿态。

董卓确实没有阻拦何进,甚至连一个手势、一句话都没有。

这太反常了。

如果董卓真的挟持了何进,为何会这么轻易就放他过来?

难道他真的没有挟持何进?难道真的只是自己猜错了?

曹操心中那根弦,在这一刻,忽然松动了。

刘表也是满脸迷惑,低声对曹操道:

“曹校尉……这……这怎么回事?大将军确实没有被捆绑,也没有人阻拦他过来……你不是说大将军被挟持了吗?”

韩馥挠了挠头,他的勇气本就在快速消退,此刻看到何进好端端地站在面前,那股义愤便如同泄了气的皮囊,声音越来越小。

“大将军看起来确实……确实没有被挟持的样子……难道真的弄错了?”

孔伷更是长出了一口气,连声道:

“还好还好,没有酿成大错……既然大将军没有被挟持,那我们还是赶紧退兵吧,免得真的被治了罪……”

五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动摇。

曹操咬了咬牙,再次看向何进。

何进站在对面,与他相距不过二十步。

曹操仔细打量何进的面色、体态和眼神,何进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方才策马跑过来的缘故。

他并没有那种被长期囚禁后的苍白和虚弱。

他的衣袍整齐,没有撕扯痕迹,腰间还挂着佩剑,剑鞘也没有被缴走。

完全看不出被胁迫的痕迹!

真搞错了

曹操终于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然后当着两军将士的面,将刀尖朝下,重重地插入地面。

这是收兵的信号。

“大将军恕罪!”

曹操满脸苦笑,忙道:

“操……明白了,既然大将军亲口证实董卓并无不轨之举,操搞错了,险些酿成大祸,操这就下令退兵!”

“传令下去!全军退回驻地!”

曹操大声下达命令道。

刘表、韩馥、孔伷、刘岱四人见状,也纷纷也各自下令撤兵。

八万大军如同潮水般缓缓后撤,甲胄碰撞声渐渐远去。

何进站在阵前,看着那黑压压的军队如退潮般散去,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他这一刻,真的很想哭。

曹操、刘表这些人,是真心想救他。

可他何进,却不能接受这份心意。

董卓却是冷哼一声,何进已经说了不追究曹操等人责任,他当众也不好说什么了,毕竟他已经表明没有挟持何进了。

………

北门外的八万大军已经如同潮水般退去,烟尘尚未完全沉降。

街道两侧的商铺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条野狗窜过空无一人的街巷,旋即又消失在墙角阴影中。

大将军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热。

董卓翻身下马,那沉重的铁靴踏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回头,径直大步走入府门,步伐又快又重。

每一步,都像是在宣泄某种压抑的怒火。

何进紧随其后,面色灰败如土。

李儒走在最后,目光却在董卓和何进之间来回扫视,若有所思。

府门轰然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巨响。

董卓走入堂中,猛地转过身来。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座巨大的铁塔,粗厚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愤怒的结,眼中凶光暴射,如同随时可能噬人的猛兽。

“大将军,何进,你真好啊!”

董卓开口,声音并不算大,但是话音就如同闷雷在低空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牙齿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你今日可真是演了一出好戏啊!”

董卓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

“本将让你去喝退四州兵马,你倒好,当着十万将士的面,直接饶恕曹操等人罪责,你倒是演得痛快了,可你知道你坏了本将多大的事吗?!”

何进站在堂中,垂着眼帘,面色难看,却始终没有开口反驳。

他当然知道董卓在指桑骂槐,也知道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必然会引起董卓的暴怒。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曹操、刘表那些人,是真心想救他。

他不能让他们稀里糊涂地为了他何进,去送死。

董卓现在骂他,他也只能,只能忍。

董卓见何进一声不吭,更加怒不可遏。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何进,声音又提高了八度:

“何进,你知不知道,今日那四州兵马若是不退,本将完全可以以‘清君侧’为名,让那些乱臣贼子好好吃些苦头!”

“届时本将率大军出城,内外夹击,那曹操、四州州牧一个都跑不掉!可你倒好,一通饶恕他们无罪,把他们全放走了!坏本将大事啊你!”

董卓说着,粗厚的手掌猛地拍在身旁的案几上。

何进的眼皮跳了一下,依然没有开口。

他知道董卓虽然语气暴烈如雷,但字字句句都在拿捏分寸,董卓骂归骂,却从未真正提到那桩秘密。

这说明董卓虽然愤怒,但还没有失去理智,依然需要他何进这块招牌。

何进的沉默,在董卓看来,却是另一番意味。

他以为何进是在用沉默来表达无声的抗议,这种软抵抗反而比直接顶撞更让他恼火。

“你说话啊!”董卓又是一拍案面。

“何进,哑巴了?!”

董卓几乎撕破脸了,  何进终于抬起头,颇为愤怒道:

“董将军,本将已经照你的吩咐,当众澄清了你没有挟持本将。”

“四州兵马也已经退兵了,他们是救本大将军的,本将如此安排,何错之有?”

董卓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何进说的确实没错,他确实照做了。

但董卓心中那股怒火就是无处发泄,因为何进做得太“到位”了,到位到他根本无法公开指责。

李儒一直安静地站在堂侧,此时终于走上前来,他先是对董卓拱了拱手,语气温和而从容:

“岳父大人息怒。今日之事虽然不尽如人意,但结果也不算太坏。”

董卓猛地转头看向他,粗声道:

“不算太坏?文优,你没看到那十万兵马都退了吗?本将到嘴边的肥肉就这么飞了,你管这叫不算太坏?”

李儒微微一笑,走到堂中,不紧不慢道:

“岳父大人请想。今日虽然没能吞并四州兵马,但至少有两件事办成了。”

董卓眉头一皱:“哪两件?”

李儒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大将军当众澄清了岳父大人并未挟持他。此事有十万将士亲眼目睹,日后即便有人再想造谣生事,也拿不出证据来了。大将军金口玉言,这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董卓听到这里,面色稍缓,粗厚的眉毛微微松动了一些,但依然拧着。

李儒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大将军当众斥责了曹操、韩馥、刘表、孔伷、刘岱五人擅自调兵兵临城下之罪,虽然嘴上说了不追究,但这‘罪’字已经钉在了他们头上。”

“只要这道罪名还在,岳父大人日后想拿捏他们,便有了名正言顺的把柄。”

董卓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怒气消散了大半。

李儒继续道:

“而且,今日之事已经证明了一个更关键的事实。”

董卓问道:“什么事实?”

李儒走到董卓面前,压低声音道:

“证明了大将军的话,对那四州州牧依然有足够的约束力。”

“今日大将军让他们退兵,他们虽然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退了。”

“这说明在他们心中,大将军依然是朝廷的象征,依然是他们不敢公然违抗的存在。只要大将军还能说话,岳父大人便能借大将军之名,行岳父大人之实。”

董卓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缓缓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文优。”

董卓瓮声道:

“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但本将不甘心,本将费了这么大的周折,难道就只是让何进当众说一句‘本将是自由的’?”

李儒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从容而深邃:

“岳父大人放心,戏码还没有完。今日虽然没能吞并兵马,但明日……才是重头戏。”

董卓抬起头:“明日?”

李儒走到堂中悬挂的洛阳城防图前,手指在城池的位置划了一圈,缓缓道:

“明日,若大将军再次以大将军府的名义召他们入城议事,他们便没有理由再拒绝了。”

“因为今日大将军已经‘证明’了自己是自由的,若他们再拒绝入城,便等于公然违抗大将军的命令,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董卓眼睛一亮:

“文优,你的意思是……明日再召他们入城?”

李儒点头,目光深邃如潭:

“正是,明日请大将军继续以议事为名,召那五个人入大将军府。”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找借口推脱。只要他们入了大将军府,便可由大将军名正言顺地收缴他们的兵权,这一次,他们无话可说。”

董卓猛地一拍大腿,大声道:

“好!文优此计甚妙!他们今日已经退兵了,明日若再入城,便等于踏入了咱们的掌中!”

李儒又补充道:

“而且,明日收缴兵权的名义也很重要,一定要让大将军亲自出面,以他们确实犯了擅调兵马之罪为由,收回他们的兵权。”

董卓连连点头,脸上那些怒意已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期待。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何进,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大将军,你都听到了吧?明日,就按照文优说的办。明日你可不要又耍什么花样了,不然休要怪我手狠了!”

何进抬起头,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无奈道:

“本将……知道了。不过,本将可以按照你们说的办,但是也要确保,拿下五人兵权之后,本将可以恢复自由。秘密依旧是秘密,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董卓粗声道:

“只要你乖乖听话,本将自然不会乱说。大将军放心,本将虽然粗鲁,但向来说话算话。你配合本将把事办成了,本将自然不会为难你。”

何进心中冷笑,他知道董卓这话不可信。

但此刻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再次点头,转身向偏院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董卓目送何进离去,粗声道:

“文优,何进虽然答应了,但本将总觉得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李儒微微摇头:

“岳父大人不必担心。何进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要那桩秘密还在岳父大人手中,他便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董卓点了点头,又道:“那明日召见的事,你来安排。”

李儒应道:“岳父大人放心,儒这就去办。”

夜色渐深,大将军府中灯火通明。

李儒亲自写了几道手令,派亲信分别送往曹操、韩馥、刘表、孔伷、刘岱五人的住处。

李儒写的手令措辞,不容拒绝:

“大将军有要事相商,请五位使君明日辰时到大将军府议事,事关洛阳防务,务必准时,不得再有误。”

曹操收到手令时,正独坐在城门校尉的值房中。

他面前摆着一盏冷茶,连一口都没有喝。

值房中烛火如豆,将他的身影映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曹操今日心中一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何进虽然当众澄清了自己并非被挟持,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是他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因为何进今日的表现确实没有问题。

一切迹象都表明,何进确实没有被挟持。

“明日去大将军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