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至,洛阳北门外,四支队伍在官道上排开,旌旗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冀州牧韩馥裹着一件厚重的狐裘坐在马上。
扬州牧刘表骑在一匹枣红马上,青色大氅随风微动。
四州州牧各自带着百余名亲卫,在城门外汇合后便准备策马入城。
韩馥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扬鞭前行,却忽然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城门内侧传来:
“诸位使君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黑色校尉甲胄、面容英挺的中年将领快步从城门内侧走出。
中年将领腰间佩剑,步伐稳健而急促,目光锐利如鹰隼,正是城门校尉曹操。
曹操今日未戴头盔,发髻简单束起,面色比往常更加凝重,他大步走到四州州牧的马前,拱手一礼。
“韩使君、刘使君、孔使君、刘使君,可是要前往大将军府邸?操有几句要紧话,想与诸位单独一叙,还请随操上城楼说话,只需片刻。”
韩馥眉头一皱,他此刻心思全在大将军府的召见上,被曹操拦住去路,心中顿生不耐。
“曹校尉,大将军召我等入府议事,时间紧迫,若耽搁了时辰……”
曹操却微微摇头,目光直视韩馥,压低声音道:
“韩使君,操在洛阳城门任职数年,向来恪尽职守,从不妄言。”
“今日操敢拦下诸位,是因为操发现了一些极为反常的迹象,与诸位的安危息息相关。”
“操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几句话比大将军的议事更重要,请诸位随我来,只需一盏茶的功夫。”
韩馥听到“与诸位的安危息息相关”几个字时,面色微微一变。
他转头看了一眼刘表,刘表也正好看向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表沉吟了片刻,率先翻身下马,对曹操拱了拱手:“好,本官随曹校尉走一趟。”
韩馥见刘表已经下马,犹豫了一下,也翻身下马。
孔伷见此,皱了皱眉头,也跟着下来。
刘岱倒是也没有多说,翻身下马,走在最后。
四人在曹操的引领下,沿着城门内侧的石阶走上了城楼。
随行的亲卫被曹操拦在了楼梯口,只让四州州牧独自进入了城楼顶部那间简陋的值房。
值房不大,一张旧木案,几把椅子,案上摆着几卷竹简和一盏未灭的油灯。
墙壁上挂着一幅洛阳城防图,图上用墨笔标注着各处城门和坊市的位置。
曹操请四人坐下,自己却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下楼下的动静,确认无人尾随后,才轻轻关上房门,转过身来,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诸位使君,”
曹操面色难看了起来,开口道:“操发现了城中一些反常的迹象,绝非危言耸听,操有几件事,想先向诸位请教。”
韩馥眉头紧皱,不明白曹操要说什么:“曹校尉请讲。”
曹操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件事,昨夜宫中火光冲天、厮杀声震天之时,诸位使君的大营离城不过数里,想必都看到了、听到了吧?”
韩馥点了点头:“看到了,本官昨夜几乎一夜未眠。”
刘表也微微颔首:“本官也听到了动静,还派了斥候去打探。”
曹操继续道:“那诸位使君可曾注意到,昨夜宫变之后,第一个带兵赶到宫门的,不仅仅是大将军何进,还有凉州牧董卓。”
“而且,大将军带去的那两千甲士,甲胄鲜明、队列严整,根本不像是临时集结的,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宫中一出事便立刻出发的,诸位不觉得这太快了吗?”
曹操此言一出,房中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韩馥眉头拧得更紧,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夜听到的动静和今早斥候的回报。
确实,董卓的反应快得有些反常,竟然与大将军同时到了皇宫。
要知道董卓昨天晚上,应该在城外凉州军营。
曹操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更低了几分,道:
“第二件事,操今早派人去了大将军府附近打探。”
“诸位可知道,大将军府门前的守卫,已经全部换成了陌生的面孔。”
“操手下的士卒认识北军各营的什长、屯长,但今日那些守卫,一个都不认识。”
“而且他们的甲胄制式虽然看似是北军的,但腰间的佩刀却是西凉军惯用的长弯刀,与北军的制式环首刀截然不同。”
刘表的面色骤然一沉。
他听到这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继续听着。
曹操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中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
“第三件事,操今晨在城楼上巡视时,看到北军屯骑营的淳于越校尉从城中出来,面色灰败,衣袍凌乱,身后连一个亲卫都没带。”
“操与他相识数年,从未见过他那副模样。操上前与他搭话,他只是说了一句‘曹校尉好自为之’,便匆匆策马离开了洛阳,不知去向。”
曹操的话音落下,房中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韩馥脸色涨红、铁青,他们已经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曹操见四人的反应已经到位,便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推断:
“诸位使君,操大胆猜测。昨夜宫变,恐怕并不是张恭有问题,而是张恭察觉到了什么,借着‘造反’的名义,带走了太后和三位皇子,为的便是躲避董卓。而董卓恐怕已经控制了北军,甚至……”
曹操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人,一字一句咬牙道:
“连大将军何进,恐怕也已经身不由己了,被董卓控制了。”
刘表、韩馥四人面色皆是大变起来。
韩馥猛地站起身,面色骤变道:
“你说什么?!何进被董卓控制了?!这……这怎么可能?!何进是大将军,手握北军兵权……”
曹操摇了摇头,语气冷静却带着一种笃定,道:
“韩使君,操一开始也觉得不可能。但操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看!昨夜宫变后董卓第一时间赶到、大将军府的守卫换了人、淳于越校尉仓皇离城,张恭作为一个阉人,他为什么要造反?”
“他要和谁一起造反?昨晚上那封信上写的是张恭要联络一个将军造反,但是那个将军却没有写出来是谁!”
“张恭要造反,为何不挟持走大皇子?这几件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操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了。”
刘表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手指已经不再敲击扶手,而是紧紧攥成了拳头。
刘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充斥怒意,道:
“曹校尉,你的意思是!今日大将军召我们四州州牧入城议事,很可能不是何进的意思,而是董卓借何进之手设下的圈套?”
曹操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道:
“操正是此意,诸位使君手中各有两万兵马,加起来八万之众,这是董卓在洛阳城中无法掌控的力量。”
“他若想真正控制洛阳、控制朝堂,就必须先解决诸位使君手里的兵权,要么让你们率领兵马各回各州,要么吞并你们的兵马进一步增强实力!”
“他已经控制了北军、控制了何进,今日让你们入城,若是再吞掉城外四州兵马,他便拥兵十余万,届时能制。”
房中再次陷入死寂。
韩馥跌坐回椅子上,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低声骂道:
“董卓这个狗贼……本官早就觉得他不是好东西!他一个边将,凭什么在洛阳耀武扬威……”
孔伷更是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
“那……那本州牧今日入城,岂不是自投罗网?!”
刘岱面色阴沉如水,声音冰冷道:
“曹校尉,你既然能发现这些,想必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曹操站起身,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后,这才大声道:
“操以为,诸位使君今日绝不可入城。若入了大将军府,便等于将兵权拱手交到了董卓手中,届时便任人宰割了。”
“如今之事,曹操认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各位州牧与曹操麾下兵马合成一处,与董卓对抗!”
“诸位州牧麾下有八万大军,曹操麾下也有两万城门士卒,合计足有十万兵马,某曹操又掌控洛阳各大城门,我们有与董卓一战的战力,我们要让所有人明白董卓的嘴脸!”
“大汉的未来都在诸公手里了啊!”
洛阳城北门,城楼之上。
曹操的话音刚落,房中便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曹操的那几句话如同惊雷,在四位州牧的心头炸响。
让他们的面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韩馥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猛地站起身,粗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旧木案上,震得案上的油灯都跳了一下。
烛火剧烈摇晃,映得韩馥那张脸更加涨红。
“董卓狗贼!他竟敢如此大胆!”
“本官在冀州时就听闻此人在凉州跋扈专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没想到他到了洛阳,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韩馥的声音愤怒,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平日里少见的狠劲。
“他一个边将,靠着先帝的恩典才做了凉州牧,如今先帝尸骨未寒,他便敢控制大将军、掌控北军,还要吞并我等的兵马?!他这是要造反!要窃取大汉江山!”
孔伷也站起身,虽然是文士,面色苍白,双腿微微发颤,但此刻也憋出了一股怒意:
“韩使君说得对!董卓此举,与谋反何异?”
“本官虽然是文士出身,不擅军务,但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
“他若真敢动本官的兵马,本官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与他斗到底!”
刘岱面色阴沉如铁,他虽然没有像韩馥那样拍案而起,但那双眼睛中已经燃起了冰冷的杀意:
“曹校尉说得有理,我等若今日入城,便是羊入虎口。董卓既然敢控制何进,便敢对我等下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
刘表则是冷静一些,眉头紧皱,说道:
“曹校尉,你方才说,你麾下有两万城门守军,可以与我等里应外合,此言当真?”
曹操迎上刘表的目光,郑重抱拳道:
“刘使君放心,操虽然官职不高,但在洛阳城门任职数年,各门守军皆是操一手带出来的弟兄,虽不敢说个个都是精锐,但至少人人听操的号令。”
“只要诸位使君率兵兵临城下,操便亲自打开城门,放诸位入城!”
曹操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届时,操与诸位使君合兵一处,十万大军直扑大将军府,逼迫董卓交出大将军,恢复朝纲。”
“董卓纵然手握北军,也不过数万人马,且北军将士未必真心服他,只要我等声势够大,北军必然军心动摇!此战,大有可为!”
韩馥听到“十万大军”几个字,眼中的光芒更加炽热,他又拍了一下案面:
“好!曹校尉此言正合本官之意!本官这就回营,召集兵马!”
孔伷也连连点头:“本官也这就回去!绝不让董卓那狗贼得逞!”
刘岱已经站起身,拱手道:“曹校尉,事不宜迟,我等这便各自回营准备。你且约定一个时辰,我等同时发兵。”
曹操略一沉吟,竖起三根手指:
“一个半时辰后,申时三刻,请诸位使君各率兵马抵达北门外列阵,届时操在城楼以三声号角为号,听到号角声,操便下令开城门,与诸位使君一同杀入城中!”
刘表站起身,目光在曹操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就依曹校尉所言。一个半时辰后,北门外见。”
曹操亲自将四人送到城楼下。
曹操站在城门内侧,看着四人各自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向城外疾驰而去,这才转身,快步走回城门守军的驻地。
曹操的面色虽然依然沉稳,但步伐比往日更快了几分,满是一种大战将至的紧迫感。
曹操确实感觉到了大汉出了权臣、奸贼。
便是董卓!
控制大将军,控制北军!
再下一步是什么?
“传令下去!!”
曹操站在驻地前的点将台上,声音急促,大声喝道:
“全军集合!所有城门守军,不论当值与否,一律到北门校场集合!有延误者,军法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