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见事已至此,也懒得再纠缠。
他冷哼一声,转身对何进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不情愿的敷衍:
“天色已晚,宫中刚遭变故,还请大将军和大皇子早些歇息。本将先行去安排追兵,追击那阉贼张恭。”
何进当即道:“那就劳烦董将军了!”
董卓也不迟疑,他转身带着李儒和亲卫大步走出了德阳殿。
袁逢、杨赐、王允等人也纷纷拱手告退,陆续散去。
片刻间,殿中只剩下何进、刘辩和王猛三人。
何进看着众人都走了,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何进看着威武、雄壮的王猛,微微皱眉,他总感觉这个王猛的身形和张恭、李锋他们的身形很像。
何进走到刘辩面前,蹲下身子,压低声音问道:
“辩儿,方才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封王猛为羽林军中郎将,可是有人教你的?”
刘辩眨了眨眼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声道:
“舅舅,辩儿只是想,身边得有个信得过的人保护。”
何进看着外甥眼睛,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何进站起身,拍了拍王猛的肩膀,说道:
“王中郎将,你要好生护着太子,万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太子。”
王猛闻言,当即抱拳,郑重道:
“大将军放心,末将在,太子便在。”
何进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殿。
少年刘辩独坐在御椅上,望着殿外漆黑的夜色,轻轻叹了一口气。
纵然刘辩不聪明,他也是知道,从今夜起,他怕不会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大皇子了。
……
大将军府正堂,烛火通明,却掩不住那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董卓大步走入堂中,他猛地转过身来,粗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
他面色铁青,粗声怒道:“何进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本将给了他活路,他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本将唱反调!”
“他真不怕本将把李雄和太后那档子事捅出去吗?!”
“还有那个王猛,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羽林右监,也敢在本将眼皮底下抢羽林中郎将的位置!”
“若是让王猛掌控了羽林军,宫里宫外都不在咱家手中,那这天子咱家还挟持个屁!”
董卓说着又狠狠拍了一下案面,震得茶盏再次跳起。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牛,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董卓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看向李儒,粗声道:
“文优,你说!何进是不是觉得本将不敢动他?本将要是真把那事捅出去,他何氏满门一个都活不成!”
李儒站在堂侧,一直安静地听着董卓的咆哮,面色从容如常。
他等到董卓的怒意稍稍发泄了一些,才缓缓走上前来,为董卓重新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他手中。
李儒语气温和却带冷静,说道:
“岳父大人息怒,何进今晚敢当众与岳父唱反调,确实令人恼火,但儒以为,这未必是坏事。”
董卓接过茶盏,一口灌了下去,然后将空盏重重搁在案上,瓮声道:
“不是坏事?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驳本将的面子,还不是坏事?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本将怕了他何进!”
李儒摇了摇头,走到堂中那张悬挂的洛阳城防图前,手指点在皇宫的位置,缓缓道:
“岳父大人请想,何进今晚虽然驳了岳父的面子,但他毕竟还是顺从岳父的意愿,当众封了岳父为代执金吾,这说明什么?”
“说明何进心里清楚,那桩秘密是他的命门,他不敢真的与岳父撕破脸。”
“他在王猛这件事上唱反调,不过是想保护大皇子,以求心安罢了。”
董卓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动,没有接话。
李儒继续道:“而王猛此人,虽然被大皇子封为羽林军中郎将,看似掌控了宫门禁卫,但他毕竟只是一个中郎将,手下不过数千羽林军。”
“岳父大人手握北军数万之众,又兼着代执金吾之职,王猛那点兵力,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只要岳父大人牢牢控制着何进,那大皇子的一切命令,到头来还是要通过何进来施行。”
“何进若是敢不听话,岳父大人便拿那秘密压他,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董卓沉默了片刻,粗厚的眉毛渐渐舒展开来。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瓮声道:
“文优,你说得倒也有些道理,只要何进还在本将手中,大皇子便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那王猛虽然是羽林军中郎将,也不过是个看门护院的莽夫罢了。”
李儒见董卓情绪平复,便走到他面前,正色道:
“岳父大人,王猛之事虽然不必过于在意,但有一件事,却是当务之急,而且比皇宫更关键。”
董卓抬起头:“什么事?”
李儒又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洛阳城的城墙位置向外划了一个大圈,停在城外那几片标注着不同旗帜的区域上:
“城外的四州兵马。”
董卓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李儒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岳父大人如今掌控了北军,又得了代执金吾之职,洛阳城内可以说已在掌握之中。”
“但城外还有冀州韩馥、扬州刘表、豫州孔伷、兖州刘岱四路兵马,共计八万余人。”
“这些人虽然各自为政,但若他们察觉到岳父大人已经控制洛阳,心有不甘联合起来对抗我们,那便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另外,即便他们不联合,这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若是掌控,定然能够增加我们实力!”
董卓听到此处,眯起眼睛,有些兴奋道:
“文优,你的意思是……要先下手为强,把这四州兵马也拿下来?”
李儒点头,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
“正是,但要想名正言顺地拿下这四州兵权,不能靠咱们自己出面,必须得让何进来办这件事。”
董卓眉头一挑:“何进?他刚跟本将唱过反调,他会乖乖听话?”
李儒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带着几分笃定:
“岳父大人,何进之所以敢在羽林中郎将的事上做手脚,是因为他觉得那件事触及何氏的根本利益,对大皇子生命安全有威胁,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若岳父大人以那秘密为筹码,要求他以外甥新君的名义,命令四州州牧交出兵权、各回封地,他就不得不从。”
“因为何进很清楚,若四州兵马联合起来对抗洛阳,首先被冲击的就是岳父,岳父为难,那么这秘密肯定暴露,他这个大将军自然脱不了干系了,首当其冲的也是他和何氏一族。”
董卓眼中渐渐亮起光芒,笑道:“你的意思是,本将把这桩事交给何进去做,让他以大将军的名义召集四州州牧入城,然后一举拿下他们的兵权?”
李儒点头:“正是,而且岳父大人最好与何进保持良好的关系,至少在表面上要让他觉得,岳父大人是真心与他合作,而非仅仅在胁迫他。”
“这样一来,他办事时才会尽心尽力,不至于暗中使绊子。”
董卓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粗声道:
“好!本将明白了!既然要把事情办妥,那就得先把关系缓和了,来人!让人备一桌好酒好菜,本将要请大将军叙叙友情,哈哈!”
何进回到大将军府时,已是深夜。
府中的亲卫见他归来,纷纷松了一口气。
何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紧张,独自走入房间,脱去外袍,跌坐在椅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望着房梁,心中百感交集,今夜这一场大戏,他被董卓推着演完了。
不过,外甥刘辩平安无事,妹妹和那三个孩子也由张恭带走脱离了董卓的掌控,也是好事。
虽然他被董卓胁迫,但至少何氏的香火和根基没有断。
何进正沉思间,一名亲卫快步走来,抱拳道:
“大将军,代执金吾董卓派人来请,说备了酒宴,请大将军过去一叙,有要事相商。”
何进闻言,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他刚刚在朝堂上与董卓唱了反调,本以为董卓会勃然大怒,没想到竟然派人来请喝酒?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何进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对亲卫道:
“本将这就去。”
……
董卓穿着深青色便服,脸上堆着笑容,虽然那笑容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显得有些生硬,但确实是在笑着。
他大步迎上前来,拱手道:
“大将军辛苦了!方才在朝堂上多有不周,本将特意备了一桌薄酒,给大将军赔个不是,大将军请!”
何进看着董卓这副殷勤模样,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露声色,只是拱了拱手:“董将军客气了。”
何进便跟着董卓走入了府中。
正堂里酒宴已经摆好,几案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炙鹿肉、蒸鲈鱼、煨熊掌,还有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李儒坐在侧席,见何进进来,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而从容。
董卓亲自为何进斟了一杯酒,双手递到他面前,粗声道:
“大将军,今夜是末将思虑不周,在朝堂上言语冲撞了大将军,末将自罚三杯,还请大将军海涵!”
他说着,真的连饮三杯,面不改色。
何进看着董卓这副做派,心中更加警惕,但面上却微微挤出一丝笑容,端起酒杯浅酌了一口:
“董将军言重了,你我都是为朝廷效力,何必分彼此。”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董卓放下酒杯,正色道:
“大将军,末将今夜请大将军前来,除了赔罪,还有一件关乎洛阳安危的大事要与大将军商议。”
何进放下筷子,面色也严肃起来:“董将军请讲。”
董卓看了一眼李儒,李儒会意,开口道:
“大将军,城外驻扎着冀州、扬州、豫州、兖州四路兵马,共计八万余人。”
“这些人马名义上是先帝调来拱卫洛阳的,但如今先帝驾崩,太后被劫,新君即将登基,这支兵马的去留便成了一个极大的隐患。”
“若他们各自为政,不听朝廷号令,或者有人心怀不轨,与朝中某些势力勾结,那洛阳便处于四面包围之中,岌岌可危。”
何进听到这里,面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知道城外四州兵马的存在,也知道那些人各怀心思,但他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来处理这个问题。
按照何进的意思,其实是让这些兵马各回各州。
如今李儒主动提出来,他不由得心头一动:
“李先生的意思是……”
李儒拱手道:“在下以为,大将军应以新君的名义,召集四州州牧入城,宣布新君登基,然后以‘京畿防务已稳、各州需各归其位’为由,令他们交出兵权,各回封地。只要四州兵马被遣散或改编,洛阳便再无后顾之忧。”
何进目光闪烁不定。
他瞬间明白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董卓这是想要掌控这四州兵马啊。
何进眉头皱的更深了,看着这一桌宴席,也感觉到了董卓决心,怕是自己不愿意,董卓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还是识时务一些好。
当然,何进突然又想到一个想法。
那就是让这不同属四州兵马去混乱董卓的兵马。
要知道四州的兵马素质其实很差的,这一点何进是知道的。
因为,四州州牧到了洛阳外后,皆来拜访过他,给他送礼,让他这个大将军核查兵马时,多放放水。
因此,把这些杂兵与董卓精良兵马在一起,甚至让西凉军实力差上一些。
何进权衡再三,终究点了点头,说道:
“好吧,那本将明日便以新君的名义,召集四州州牧入城,让他们交出兵权。”
董卓见何进答应了,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又为何进斟了一杯酒,说道:
“大将军英明!来,末将再敬大将军一杯!!”
夜宴在表面和谐的气氛中持续到深夜。
何进告辞离去时,脚步已经有些虚浮,但头脑却比来之前更加清醒。
“董卓……你究竟想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