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巡逻的士卒脚步匆匆,眼眸皆是惊疑,谁也不知道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将军府中,董卓猛地从榻上坐起,满脸惊疑之色。
董卓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号角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董卓披衣起身,大步走到院中,对值夜的心腹亲卫喝道:
“怎么回事?!哪里在厮杀?!”
“回将军!看方向,好像是皇宫方向传来的动静,而且火光冲天,厮杀声不绝于耳!”
那名亲卫跪在地上,声音急促。
“皇宫?!”
董卓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就是皇宫出变数。
他好不容易控制了北军,拿捏了何进,下一步就是要掌控皇宫里的太后和皇子,好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宫乱了?
就在这时,偏院的脚步声也急促地传来。
何进穿着中衣、披着外袍,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面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
“皇宫怎么了?!本将的妹妹和辩儿怎么样了?!董卓,你做了什么?!”
董卓正心烦意乱,被何进这么一吼,顿时恼了,粗声喝道:
“本将也刚被吵醒!什么都不知道!何进,你别在这里瞎嚷嚷!”
何进还要再问,李儒也快步从侧院走了出来。
他已经穿戴整齐,面色虽然也带着被惊醒的疲惫,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走到董卓身边,低声道:
“岳父大人,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皇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是宫中内乱,我们正好以‘平乱’之名入宫!若是有人故意搅局,我们也得及时应对。”
董卓点头,正要再派人去探,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府门方向传来。
只见一名亲卫飞跑进来,单膝跪地,抱拳道:
“将军!打探清楚了!宫中禁卫火并,羽林右监王猛截获了张恭的密信,说张恭要造反,王猛率军攻入后宫,与张恭的人马激战。”
“如今,张恭不敌,挟持了太后、王美人和三位皇子,从北门逃出洛阳,向北去了!”
“什么?!”
董卓猛地瞪圆了眼睛,粗厚的手掌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张恭把太后和皇子都带走了?!他一个阉人,竟然敢跟本将玩这一手?!”
何进在旁边听得真切,微微一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张恭是李雄的人,听到“挟持”二字时,他几乎要忍不住露出破绽。
但好在何进还算有几分急智,硬生生把那股惊疑压了下去。
转而,何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道:
“张恭这个狗贼!他竟然敢挟持太后和皇子?!本大将要杀了他!碎尸万段!”
何进吼得声嘶力竭,仿佛真的愤怒到了极点。
但若是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和庆幸。
李儒站在董卓身侧,面色先是震惊,随即迅速转为冷静。
他拉了拉董卓的衣袖,低声道:
“岳父大人,此时不是发怒的时候。张恭虽然带走了太后和三位皇子,但大皇子还在宫中。只要大皇子在手,我们便还有牌可打。”
“当务之急,是立刻领兵入宫,以‘平乱’为名控制局势,宣布大皇子登基。”
董卓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暴怒,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传令下去,点齐两千精锐,随本将入宫!大将军也一起走,你是天子的舅舅,你去了比本将说话管用,不过记住,在文武面前该怎么表现,不用我教你了吧?!”
何进此刻心乱如麻,但也知道不得不去。
他整了整衣冠,跟随着董卓的人马,翻身上马,向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两千甲士沿着朱雀大街向北疾行,马蹄声如雷,火把如龙。
沿途的百姓纷纷紧闭门窗,不敢探头张望。
待董卓、何进领着兵马,来到宫门前时,只见皇宫宫门大开。
董卓勒马立于宫门前,看到宫门厮杀后留下的凌乱景象,面色更加阴沉。
他翻身下马,大步向宫中走去。
何进紧随其后,李儒跟在最后面,三人带着百余名亲卫穿行在宫道上,沿途遇到的羽林卫纷纷侧身让路,面色紧张而惊疑。
穿过两道宫门,来到德阳殿前的广场时。
董卓、何进看到文武百官已经聚集了不少。
显然,宫中的动静太大,惊动了整个洛阳城。
袁逢站在最前面,面色凝重,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杨赐、马日磾、王允等人也都到了,人人面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愤怒,有的惊疑不定。
他们看到董卓和何进联袂而来,目光中都不由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却没有人开口多问。
“大将军来了!”
“大将军,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太后和皇子们可有消息,可安好?”
袁逢上前一步,拱手问道:
“大将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张恭怎么会突然造反?太后和皇子们是否平安?”
何进面色铁青,正要开口,董卓已经抢先一步,声音粗沉地答道:
“刚刚有士卒禀报,张恭那个阉贼,意图挟持太后和皇子,已经败逃出城了!”
袁逢听到“挟持太后”四个字时,面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看了一眼董卓,又看了一眼何进,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众人快步走入德阳殿。
殿中烛火通明,大皇子刘辩正坐在御阶之上,面前站着羽林右监王猛。
刘辩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眶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但当刘辩看到何进和董卓等人走进来时,他立刻挺直了腰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努力摆出一副庄重的模样。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小手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紧张。
王猛站在刘辩身前,身长两米开外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将刘辩整个人护在身后。
他看到董卓和何进带着大批甲士涌进来,目光骤然一凝,却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只是微微侧身,依旧将刘辩护得严严实实。
何进第一个抢上前去,他看到刘辩安然无恙,心中那块大石才终于落了地。
他快步走到刘辩面前,蹲下身子,一把抓住外甥的手,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辩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那些反贼有没有伤到你?!”
刘辩看着何进那张关切的脸,又想起母亲之前的叮嘱,心中一阵酸楚,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刘辩哽咽着扑进何进的怀中,哭声道:
“舅舅……张恭……张恭把母后和弟弟们都胁迫……辩儿好怕……”
何进将刘辩搂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声音也带着哽咽道:
“不怕不怕,有舅舅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舅舅一定会把母后和弟弟们找回来的。”
何进说这话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董卓,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只是那神色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
何进心中猜测,愈加肯定,这定然是张恭演出的一场戏,便是为了躲避董卓的要挟,不然,张恭岂会伤害、挟持何太后。
董卓抱拳道:“大将军,大皇子平安无事,这便是最大的幸事。至于太后和三位皇子被张恭劫走之事,本将已经命李傕率精骑去追,定能将他们救回。”
何进抬起头,看了一眼董卓。
何进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面向殿中的文武百官,大声道:
“诸位,张恭勾结外贼,挟持太后和皇子出逃,此乃大逆不道之罪!本将身为大将军,定要将张恭捉拿归案,救回太后和皇子们!”
何进顿了顿,目光转向董卓,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郑重,说道:
“董州牧在洛阳军中算是唯一比较能够打仗的,如今洛阳不宁。本将现在便以大将军的名义,令你为代执金吾,掌洛阳防务,即刻派遣你麾下精锐,全力追击张恭,务必救回太后和三位皇子!不得有误!”
董卓闻言,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惊喜的光芒。
他原本以为何进会趁机夺回兵权,却没想到何进竟然主动给他封官了。
代执金吾,意味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掌控洛阳城的防务和兵马调遣了啊。
不过,袁逢、杨赐等一众文武官员则是纷纷皱眉。
袁逢站在文官之首,上前一步,皱眉道:
“大将军,此事怕是有些不妥。”
“董将军虽是凉州牧,战功赫赫,但他毕竟是边将,朝中并无根基,且凉州牧一职本就牵扯甚广,若再兼任执金吾,掌洛阳防务,这于祖制不合,于朝局不利。”
袁逢的声音虽然不高,却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身后,杨赐也出列拱手道:
“大将军,袁司徒所言极是。执金吾乃京畿重职,非德高望重、久居朝堂者不可任。”
“董将军虽是功臣,但骤然授此高位,恐怕会引来非议,对董将军也未必是好事。”
马日磾紧跟着开口道:
“大将军,老夫也感觉不妥。代执金吾虽是临时之职,但职权与执金吾相差无几,掌控洛阳城门、宫门防务,事关天子安危。”
“此事重大,还请大将军与三公九卿共同商议后再做定夺。”
王允也站了出来,声音清朗:
“大将军,允以为,张恭虽然挟持太后出逃,但此事前因后果尚未查明。若只是张恭一人之罪,董将军追击便可,何须代执金吾之权?若另有隐情,贸然委以重权,恐生后患。”
朝堂上,就在何进刚封了董卓为代执金吾,四位重臣接连表态反对,殿中的低语声顿时响成一片。
何进倒是乐了,他还真没有想到竟然那么多对董卓进入洛阳抗拒。
他给董卓一个执金吾,只是向董卓表明他何进很听话,不想董卓泄露李雄与太后私通的秘密。
却是没有想到,文武皆不同意!
何进脸上浮现了笑容。
董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那粗厚的眉毛拧在一起,目光冷冷地扫过四人,发出一声冷哼:
“哼!诸位大人说得倒是轻巧!本将从凉州日夜兼程赶来洛阳,是奉先帝之命!”
“先帝驾崩后,如今张恭挟持太后、皇子出逃,本将主动请缨追击,大将军信得过本将,才委以重任!你们倒好,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来!”
“本将倒要问问,你们几个,谁比本将更能打仗?谁比本将更熟悉军务?谁能在今夜就带兵出城追击张恭?!”
董卓这番话粗鲁却句句压人,他本就身材魁梧,此刻声音洪亮如雷,震得殿中那些低语声瞬间消失了。
袁逢面色有些涨红,颇为生气,正要开口,何进已经抢先一步,声音带着一种故作的不耐烦道: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本将是大将军,有调动兵马之权!”
“董将军忠勇可嘉,本将信得过他,如今洛阳不定,他做代执金吾,合情合理!此事不必再议!”
何进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袁逢没有想到何进如此强硬,沉默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拱手道:
“既然大将军心意已决,老夫无话可说。”
他说完便退回了队列,杨赐、马日磾、王允对视一眼,也都不再坚持,纷纷退回原位。
董卓见无人再反对,脸上重新露出满意的笑容,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却忽然听到一个稚嫩却清晰的声音从御阶上方传来。
“舅舅,辩儿也要封个官。”
闻言,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御阶之上。
刘辩坐在那张宽大的御椅上,小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眶红肿,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倔强。
刘辩旁边的王猛依旧如同一座铁塔般站在他身侧,目光低垂,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寸步不离。
何进也是一愣,转头看向刘辩,声音柔和了几分道:
“辩儿,你要封什么官?”
刘辩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稚嫩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舅舅,王卿今日进攻张恭,护卫我有功。父皇已经驾崩,本太子身为储君,理应论功行赏。”
“我要封王猛为羽林军中郎将,让他时刻保护在本太子身边。”
刘辩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阵骚动。
羽林军中郎将是天子亲军的统领,直接掌控宫门防务,地位特殊。
董卓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他刚刚还在为获得代执金吾而暗自得意,此刻却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有些幼稚的大皇子竟然想要把一个完全不受他控制的人安插到禁卫统领的位置上。
董卓当即上前一步,粗声开口道:
“大将军,此事恐怕不妥。羽林军中郎将乃天子亲卫统领,非忠心耿耿、资历深厚者不可任。王猛虽然今日有救驾之功,但他毕竟只是羽林右监,骤然升任中郎将,恐怕难以服众。”
“况且,张恭之事尚未彻查清楚,王猛与张恭同为羽林军将领,两人之间有无勾结还未可知……”
董卓这话,是在提醒何进,他对封王猛,不满意。
只是,董卓话音未落,何进已经大声打断了他:
“有什么不妥的?!王猛今日率兵进攻张恭,救下了大皇子,这便是天大的功劳!有功不赏,将来谁还愿意替朝廷卖命?!”
何进说着,转头看向刘辩,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大声道:
“辩儿,舅舅支持你!你虽未正式登基,但已是储君,封一个中郎将,算得了什么!舅舅替你做主了!”
董卓的脸色瞬间黑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但看到何进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看到殿中文武百官的目光已经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董卓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当然可以当场翻脸,但那就等于把自己“挟持何进”的真面目暴露在百官面前。
但是,那后续麻烦就大了,对于董卓而言,并不是利益最大化。
只有要挟何进,持续获得官职、权利、兵权,那才是利益最大化!
而不是直接说出李雄与何氏的私通!
董卓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不再开口,只是目光阴沉地扫了不听话的何进与王猛一眼。
王猛感觉到董卓的目光,依旧面无表情。
王猛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王猛,谢大皇子封赏!末将定当尽心竭力,护卫大皇子周全,以报大皇子知遇之恩!”
王猛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动如山的厚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