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后看到刘辩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与儿子诀别的心理准备。
可当这个孩子真正站在她面前时。
何太后才发现,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
她的眼眶骤然酸涩,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力气,双腿一软,几乎要跌坐下去。
“母后!”
刘辩看到母亲这副模样,连忙跑上前来,一把扶住何太后的手臂,仰着脸,稚声稚气地问道:
“母后您怎么了?您为什么哭?”
何太后一把将儿子搂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仿佛要将这个少年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何太后的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刘辩的肩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道:
“辩儿……辩儿……母后的好孩子……”
刘辩被母亲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待在何太后的怀中。
刘辩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道:
“母后不哭,辩儿在这里呢。”
何太后哭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了情绪。
她松开刘辩,双手捧住儿子的脸。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拂去刘辩脸颊上沾到的一滴泪,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刘辩拉到一旁的屏风后,远离了王美人和其他宫人的视线。
“辩儿。”
“母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要听清楚了。”
刘辩见母亲神色如此凝重,乖巧地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何太后的眼睛。
何太后又深呼吸了一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辩儿,母后……母后今晚就要离开洛阳了。”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母后不得不走,但你是大皇子,是未来的天子,你不能走,你必须留在洛阳,留在皇宫里。”
刘辩眨了眨眼睛,虽然年龄不大,但他已经隐约明白了“离开”意味着什么。
刘辩的脸庞瞬间白了,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道:
“母后要去哪里?辩儿不能跟着您一起去吗?”
何太后摇头,泪水又涌了上来,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们落下。
何太后握住刘辩的小手,低声道:
“辩儿,母后不能带你去,因为你是大汉的希望,是大汉的根基。”
“你留在洛阳,才能稳住朝局,才能保护自己。”
“母后答应你,母后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母后带着救国公的大军一起回来,再也不分开。”
刘辩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出声来,只是倔强地抿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道:
“既然母后如此安排,那辩儿听话,母后放心,辩儿听母后的话。辩儿会好好留在洛阳,好好做皇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母后的。”
何太后看着儿子这副懂事的模样,心中更是如刀绞一般。
她伸手抚摸着刘辩的头顶,声音带着最后一句叮嘱:
“辩儿,你记住了,董卓这个人,他若权倾朝野,你便不要与他硬碰硬。”
“他要权,你就给他权;他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哪怕他让你当个傀儡,你也要安心吃好喝好,保护好自己。”
“母后只要你人还在,就还有希望,母后一定会请救国公带兵杀回洛阳,在那之前,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便是瞬间,哪怕刘辩再笨也明白了,母后离开怕是因为那个什么董卓。
刘辩不明白,董卓不就是个州牧吗?为何能够让母后离开?
刘辩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坚定,道:
“母后放心,辩儿记住了。辩儿会乖乖让权,只吃好喝好玩好,保护好自己,等母后回来。”
何太后听到儿子这番话,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刘辩重新搂入怀中,哭得浑身颤抖。
她这儿子,不聪明,但是对她的话几乎言听计从。
刘辩依偎在母亲怀中,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虽然眼眶也是红的,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他知道,他是大皇子,是未来的天子,他不能哭,哭了会让母亲更担心。
………
与此同时。
张恭来到了后宫门前。
此时,后宫门前聚集了大量的人群。
正是张恭这么多年经营的皇宫力量。
足有三千六百名心腹士卒。
这些人一部分是羽林军左监的兵马,约两千人。
一部分是虎贲军的精锐,约一千人。
还有六百人是张恭多年来秘密培养的宦官护卫,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经过严格的武艺训练,忠心耿耿,只听张恭一人号令。
这四千余人人人甲胄鲜明,手按刀柄,有些惊疑不定地望向张恭,不明白张恭为何现在召集他们。
张恭走到队伍前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声道:
“诸位弟兄,今夜召集大家,是想告诉众弟兄,就在白天,大将军何进领兵试图闯入宫门,图谋不轨。”
“虽然本将已经将其逼退,但洛阳城中的局势已经是暗流涌动,我们这四千弟兄,要守住皇宫,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可有丝毫懈怠!”
众士卒纷纷点头,大声道:“诺!”
张恭目光扫过众人,又加了一句:
“从即刻起,宫门内外严加布防,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有异动,放箭示警,不得犹豫!”
“诺!”
……
就在张恭正在部署防务之时,羽林军右监营中,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羽林右监王猛站在营中的点将台上,身长足有两米开外,肩宽背厚,如同一座铁塔矗立在火光之中。
王猛年龄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粗犷,浓眉大眼,下颌蓄着一圈短须,目光冷厉如鹰隼。
三千右监羽林军士卒已经列队完毕,人人甲胄在身,手按刀柄,却都面露困惑之色,半夜三更突然被紧急集合,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王猛扫视着台下众人,面色阴沉如水。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帛书,高高举起,声音如同闷雷在夜空中炸响:
“弟兄们!本监刚刚截获一封密信!你们猜猜是谁写的?”
台下士卒面面相觑,没有人出声。
王猛将帛书重重地摔在地上,厉声道:
“是张恭!那个宦官出身的‘忠勇大将军’!他在信中写道。半个月后,他会控制文武百官,控制整座皇宫,然后等待‘将军’率兵杀入洛阳,里应外合,窃取大汉江山!”
“这封信上还有他张恭的私人印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王猛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三千羽林军士卒纷纷交头接耳,有的面露震惊,有的满眼怒色,有的将信将疑。
他们这左监一营的羽林军,汇聚的都是对张恭本就没有太多好感的羽林郎,在他们眼中,一个宦官出身的武将统管宫中禁卫,本就有些不合情理。
如今听说张恭要造反,更是群情激愤。
一个什长模样的士卒上前几步,弯腰捡起那封帛书,凑到火把光下仔细看了看。
帛书上字迹工整,确实像是张恭的笔迹,末尾还盖着一方鲜红的印章,虽然火光昏暗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出确实是张恭常用的私印。
那什长面色一变,将帛书递给旁边的同伴,低声道:“真的是张恭的印信……”
“张恭竟然要造反!”
“他一个阉人,凭什么窃取大汉江山?!”
“右监,您说怎么办?弟兄们听您的!”
王猛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喧哗,声音如雷:
“弟兄们!本监刚刚得到消息,张恭突然召集了羽林左监和虎贲军,汇聚后宫门前,说是要‘布防’,但据本监得到的消息,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挟持太后、王美人和诸位皇子!他想用太后和皇子作人质,来要挟朝廷!本监身为羽林右监,身负护卫皇宫之责,岂能坐视不理?!”
台下士卒们纷纷怒吼:“不能坐视不理!”
“请右监下令!”
“我等愿随右监诛杀逆贼!”
王猛见军心可用,猛地从身后的兵器架上抄起一杆方天画戟,那画戟长一丈二尺,戟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在他手中如同活物一般轻巧。
他单臂将画戟往空中一举,声若雷霆:
“好!既然弟兄们都有此心,那便随本监杀过去!今日不诛张恭,誓不罢休!众将士,随某杀!”
“杀——!”
三千羽林军齐声暴喝,声浪如潮,震得营帐都在微微颤抖。
王猛一跃下台,翻身上了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方天画戟前指,一马当先冲出了营门。
三千士卒如同开闸的洪流,紧随其后。
后宫门前,张恭正骑在马上,对布防完毕的士卒们巡视,做最后的叮嘱。
他刚刚说到“若有人硬闯宫门,不可留情”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如潮水般的呐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宦官侍卫跌跌撞撞地从宫道尽头跑来,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
“常侍大人!不好了!王猛!王猛带着三千羽林军杀过来了!他们……他们喊着要诛杀常侍大人,营救太后和天子!”
张恭闻言,面色顿时一变,那变化在火把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他勒马转身,面向麾下四千士卒,声音中带着震惊与愤怒:
“什么?!王猛他疯了吗?!他一个右监,竟敢带兵冲击后宫?!他这是要造反吗!”
张恭话音刚落,远处已经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影和密密麻麻的火把。
王猛一马当先,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那杆方天画戟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冲到距离张恭阵前约五十步处勒马,画戟前指,声如暴雷:“张恭阉贼!你身为忠勇大将军,竟然暗中勾结外贼,意图挟持太后、天子造反!你可知罪?!今日我王猛便替天行道,诛杀你这逆贼!”
张恭怒目而视,同样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厉声喝道:
“王猛!你血口喷人!咱家奉太后之命统管禁卫,守卫皇宫,何曾造反?!你深夜带兵冲击后宫,才是真正的造反!”
王猛不再多言,方天画戟猛地向下一挥:
“给我杀!诛杀逆贼张恭!”
三千羽林军齐声呐喊,如同潮水般向张恭的阵线冲杀而来。
刀枪碰撞声、弓弦震响声、士卒呐喊声瞬间汇成一片。
两方人马在宫门前宽阔的广场上短兵相接,厮杀声震天动地。
张恭麾下四千人虽然也纷纷抵抗,但是毕竟有些懵逼,再加上王猛那三千羽林军来势凶猛,且王猛本人勇不可当,那杆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左挑右刺,所过之处张恭的士卒纷纷倒地,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但张恭麾下的将士们也毫不退缩,加上人数众多,拼死缠斗,一时间双方陷入了激烈的混战。
“撤!向后撤!守住宫门!”
张恭大声喝道,一副“寡不敌众”的姿态,一边格挡一边向后收缩阵线。
他麾下的士卒们且战且退,逐渐收缩到了后宫门前的石阶附近。
就在这时,张恭已经看到了何太后、王美人和三位皇子在一群心腹亲卫的护卫下,从长秋宫中匆匆跑出。
何太后面色惨白,一手牵着刘昀,一手牵着刘昊,王美人抱着刘协,身后还跟着两名乳母和几名宫女,人人面带惊慌。
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不绝于耳,后宫中已经有几处火头蹿起,那是张恭提前安排人点燃的,用来制造混乱的假象。
张恭看到太后和皇子们已经出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勒马转身,对身后的亲卫大声喝道:
“王猛造反,冲击后宫,护卫太后和皇子!向北门撤!快!”
数百名亲卫迅速围成一个圆阵,将何太后、王美人和三位皇子护在中央,然后沿着宫道向北门方向快速移动。
与此同时,张恭率剩余兵力垫后,与追击而来的王猛部“交火”,但边打边退,始终保持着距离,看起来像是“被追击得节节败退”。
王猛在看到太后和皇子们被“挟持”着向北撤退时,没有命令部下全力追击。
王猛只是大声吼道:
“大皇子没有被劫持!快去找大皇子!不能让逆贼把大皇子也挟走了!”
王猛麾下的士卒们闻言,果然纷纷转向,向长秋宫方向奔去,而追击张恭的势头便弱了下来。
张恭带着太后和皇子们一口气冲到了皇宫北门。
北门的守卫早已被换成了张恭的心腹,见他们到来,二话不说便打开了侧门。
数辆马车和数千名亲卫鱼贯而出,沿着北向的街道消失在夜色之中。
洛阳城中,皇宫方向传来的厮杀声和火光惊醒了沉睡中的千家万户。
百姓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趴在窗缝中向外张望。
大街上,巡逻的士卒脚步匆匆,眼眸皆是惊疑,谁也不知道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将军府中,董卓猛地从榻上坐起,满脸惊疑之色。
董卓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号角声,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披衣起身,大步走到院中,对值夜的心腹亲卫喝道:
“怎么回事?!哪里在厮杀?!”
“回州牧,好像是皇宫方向传来了厮杀声与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