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恭听着皇后让他救何进,眉头微皱,开口道:
“娘娘,末将只能实话实说了,末将麾下现在掌控的羽林卫和虎贲军加起来不过八千人马。”
“而董卓的西凉军在城外足有两万之众,如今又控制了北军五校数万人马,总兵力怕已有七八万之多。”
“若要正面冲突,以八千对七八万,无异于以卵击石,即便末将拼死守住了宫门,也撑不了几日,届时董卓若强行围宫,宫中粮草有限,内外隔绝,后果不堪设想啊。”
闻言,何太后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死死盯着张恭,声音急促道:
“张将军,本宫知道你有办法!你是李雄的人,你必然有后手!还有什么办法吗?”
张恭闻言,面色倒是露出为难之色,他只是一个武将,并不是谋士啊,如今董卓手握重兵,又知道李雄与何太后、王美人私通的事情,张恭倒是还怕董卓泄露出去呢。
张恭此时感觉颇为棘手,这怎么打?
张恭迎着她期待的目光,为难道:
“太后,此事并不好办啊。”
“末将已经派人出城,八百里加急送往并州,向主公禀报洛阳的变故。但并州远在千里之外,就算主公星夜兼程,也需时日才能赶到。”
何太后听着张恭似乎并不愿意救何进,顿时着急不满。
张恭却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了道:“娘娘,非是末将不愿意与那董卓厮杀,实在是还有一事,束手束脚,现在不得不向娘娘禀报了。”
何太后见他神色越发凝重,心头一紧:
“还有何事?”
张恭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娘娘,末将怀疑,您与主公私通、三位皇子非先帝亲生之事,恐怕已经被泄露出去了,被董卓知道了。”
何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浑身僵在椅子上。
“你……你说什么?此事……如何会泄露?人不是都杀完了吗?”
张恭倒也不迟疑,道:“娘娘可还记得逢纪?此人一直在大将军府任长史,一些蛛丝马迹,他平日里或许有所察觉。”
“此番董卓突然发难,逢纪又完全倒向了董卓,末将怀疑,正是逢纪将这桩隐秘告知了董卓。否则,董卓一个凉州武夫,在洛阳城中毫无根基,如何能有这么大的胆魄直接控制大将军府?他必然是捏住了何氏的命脉,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何太后听到“逢纪”二字,瞬间如遭遇雷击,逢纪是兄长何进的核心麾下,恐怕还真知道一些东西。
不过,反应过来,何太后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道:
“逢纪……本宫平日里对他也算不薄,他竟敢……竟敢如此背信弃义!本宫要杀了他!碎尸万段!”
何太后的声音虽然压抑,但那股恨意如同淬了毒的针,扎在每一个字里。
然而片刻之后,何太后那股恨意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她颓然靠在椅背上,双手捂住脸,声音带着哭腔,道:
“完了……完了……若此事传出去,辩儿的皇位便坐不稳了……协儿、昀儿、昊儿……都活不成了……我何氏满门都要遭殃……李郎又远在并州……本宫该怎么办……本宫该怎么办……”
张恭看着太后这副失态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但他没有急着开口安慰,而是先等何太后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张恭拱手,沉吟道:
“娘娘,此事虽然凶险,但并非全无转圜余地。董卓既然没有将此事公之于众,而是拿它来要挟何将军,便说明他另有图谋。”
“董卓不是要揭发此事,而是要用此事来掌控朝廷。只要他不把真相捅出去,娘娘和皇子们便暂时安全。”
何太后抬起头,泪痕未干,目光却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沙哑道:
“张将军,你说得对……董卓若是要揭发,早就该揭发了,何必费这么多周章来围宫?他要的,是实权!他想要凭借此要挟本宫、要挟何氏!”
何太后的那句“他要的,是实权”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一丝绝望,也带着一丝不甘的颤音。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恭身上,眼中满是期待和依赖。
此刻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忠心耿耿,宦官出身的武将身上。
“张将军。”
何太后的声音沙哑却急促,道:
“本宫知道,你既然能说出这番话,心中必然已经有了计较。你且说来,本宫听着。”
张恭闻言,目光低垂,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在权衡利弊。
好一会儿,张恭才抬起头来,面色凝重地看着何太后:
“娘娘,末将直言不讳,董卓此人,狼子野心。他手握七八万重兵,又拿捏着那桩秘密,绝不会仅仅满足于控制大将军何进。”
“他今日敢带兵闯宫门,明日就敢以‘清君侧’之名强行入宫。届时,娘娘与三位皇子落入他手中,便如同羊入虎口,生死全由他一人决定。”
“即便他不立即对娘娘与皇子下手,只要他掌控了朝堂、挟持了新君,娘娘和三位皇子便成了他随时可以动用的棋子,生死荣辱,皆在他一念之间。”
何太后听得面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袖口,仿佛要将那锦缎揉碎。
何太后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恐惧:
“那……那怎么办?本宫难道就只能坐在这里等他来要挟吗?”
张恭微微摇头,道:
“娘娘,末将思来想去,眼下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保全娘娘和三位皇子的性命,走!离开洛阳!”
何太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道:
“离开洛阳?!本宫是大汉的太后,辩儿即将是天子,本宫若是离开了皇宫,离开了洛阳,这还是大汉的太后吗?”
张恭迎着她震惊、惊疑的目光,摇了摇头:
“娘娘,若留在宫中,待董卓大军围困宫城,届时娘娘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到时候,您和三位皇子沦为董卓的阶下囚,朝堂上下无人敢言,天下豪杰纵然有忠心者,也远水不解近渴。”
“但只要娘娘和三位皇子还在外头,只要主公还在并州手握重兵,您便始终是名正言顺的大汉太后,三位皇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室血脉。”
“董卓纵然控制了洛阳,也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日后主公大军南下,您便可堂皇归来,重掌大权。”
何太后盯着张恭,心中百转千回。
她立即就明白了张恭说的道理,可让她舍弃太后的威仪,舍弃皇宫的安稳,带着年幼的孩子在夜色中仓皇逃窜,这让她如何甘心?
然而,理智告诉她,张恭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相。
若留在宫中,等待她们的只有被董卓捏在手心的命运,届时别说太后之尊,连性命都未必能保住。
何太后面色苍白,在殿中走来走去,殿中一时间,只有烛火噼啪的微响。
终于,何太后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多了一分决然:
“那你刚刚说……三位皇子呢?你说本宫带着协儿、昀儿、昊儿走,那辩儿呢?难道他不随本宫一起离开?”
张恭闻言,直接摇头,解释道:
“娘娘,国不可一日无君。董卓要的是掌控朝堂,而不是废黜天子。”
“大皇子是先帝唯一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并且血脉纯正,朝野皆知,董卓若要挟天子,便绝不能动大皇子分毫。他非但不会害大皇子,反而会全力扶持大皇子登基,以稳固自己的权位。”
“大皇子留在洛阳,虽然会被董卓严密看管、失去自由,但性命无虞。待日后主公率军南下,朝局翻转,大皇子便可重获自由,母子团聚。”
何太后听到这里,眼眶骤然红了,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辩儿……他才九岁……本宫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
张恭看着太后这副模样,心中也不由叹息,但他没有让步,只是语气温和了些许,道:
“娘娘,大皇子是天子,是这大汉的根基所在。他留在洛阳,反而最安全。董卓若要挟天子,行使权利,便得保天子无恙。若娘娘强行带大皇子一起走,董卓失了倚仗,反倒会狗急跳墙,不惜一切代价追击,届时反而更加危险。”
何太后以袖掩面,压抑地哭了好一阵。
张恭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等待太后平复情绪。
良久,何太后放下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与决断。
何太后看着张恭,声音沙哑、坚定道:
“本宫明白了……辩儿留在洛阳,本宫带着协儿、昀儿、昊儿走。张将军,具体如何安排,你且说来。”
张恭见太后已经下定决心,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正色道:
“娘娘,末将已思得一计,末将将扮演这个‘恶人’。”
何太后眉头微皱:“恶人?”
张恭点头,走到殿中地图前,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线:
“娘娘,末将的计划是这样的,今夜明晨,末将将以‘忠勇大将军’的名义,宣布宫中有叛逆谋反,我张恭要把忠于大汉的羽林军、虎贲军全部斩杀,而实际上,对外散出消息,却是我张恭要清理宫中的禁军谋反。”
“末将会率一部羽林军与‘叛军’在宫中交战。当然,这所谓的‘叛军‘’,其实是末将的心腹,羽林右监王猛统帅。由王猛扮演忠臣,而末将扮演造反者,王猛率忠勇之士奋力抵抗,最终末将因寡不敌众,末将率领人马挟持太后、王美人以及三位皇子冲出皇宫,向西北太行山方向逃窜。”
张恭顿了顿,眼眸微微眯起,继续道:
“这样一来,在董卓和朝臣眼中,是末将张恭叛乱,挟持了太后、王美人和皇子,而不是太后主动出逃。娘娘、王美人和皇子们便成了‘受害者’,日后即便要追责,也抓不到娘娘的把柄。最后,王猛会留在洛阳,以‘护卫天子’的名义继续留在宫中,保护大皇子刘辩,这王猛武艺不差末将,同样也是主公的忠心麾下,太后可放心。”
何太后听完,眼中闪过一抹震惊、复杂的神色。
何太后看着张恭,声音带着几分异样的情绪道:
“张将军,你为了本宫和皇子们,不惜自污名声,背上‘挟持太后’的骂名……你不怕日后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吗?”
张恭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苍凉,却又带着一种坚定:
“娘娘说笑了。末将是主公的人,一身的荣辱早就交给了主公。只要能保娘娘和皇子们平安,末将这条命都可以不要,又何必在乎什么名声。”
何太后深深看了张恭一眼,半晌,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所言。那……何时动身?”
张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色已深,月影西斜:
“事不宜迟,今夜便走。娘娘请即刻收拾行装,只带贴身细软,不可张扬。王美人那边,末将会派人去传话,二皇子协儿、三皇子昀儿和四皇子昊儿,末将也分别去接,片刻后便会送到长秋宫来。娘娘在此等候便是。”
何太后点了点头,当即也不迟疑,站起身,走向内室,开始收拾随身之物。
她的动作虽然麻利,但手指仍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不舍。
半个时辰后,王美人带着二皇子刘协匆匆赶到长秋宫。
刘协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尤其像极了他那位远在并州的生父。
他满脸困倦,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被母亲牵着手,走路还有些踉跄。
王美人面色苍白,眼中带着惊恐和不安,她看到何太后,声音发颤:
“姐姐……张将军说……我们要离开洛阳?”
何太后上前握住王美人的手,低声道:
“妹妹,来不及多解释了。本宫和协儿、昀儿、昊儿,都要走,你跟着本宫便是。”
王美人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她向来信任张恭,见何太后也如此决断,便不再多问,只是紧紧牵着刘协的手,安静地站在一旁。
片刻后,两位乳母也抱着三皇子刘昀和四皇子刘昊赶到了。
刘昀,刘昊都还懵懂无知,被乳母抱在怀中,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上满是茫然。
何太后看到三个孩子都在眼前,心中总算稍稍安定了一些。
就在这时,大皇子刘辩也被人领了过来,何太后顿时忍不住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