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骑着他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从正前方缓缓驰出。
董卓今日身披重甲,外罩玄色大氅,腰间挂着一柄厚重的长刀,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在董卓的身后是精锐骑兵,列成楔形阵,杀气腾腾。
两翼的合围也已经完成,五千西凉铁骑将三千北军团团围住,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了阵中的北军士卒。
淳于越看着董卓如此,面色阴沉如铁,策马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董卓!你这是做什么?!本将奉大将军令出城训练,你为何兵围我军?你想要造反吗?!”
董卓勒马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淳于越,脸上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容,笑道:
“淳于将军,不必动怒。”
“本将今日来,不是要与将军厮杀,而是想请将军帮一个忙。”
淳于越冷哼一声,道:
“帮忙?你带精骑将本将团团围住,这叫帮忙?”
“董卓,你若是识相,速速退兵,本将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否则,本将必上书朝廷,参你一个谋反之罪!”
“淳于越不得无理。”就在这时,逢纪的声音传来。
却见逢纪从董卓身后纵马而出。
淳于越看着逢纪从西凉军中出来,顿时一愣,有些惊疑道:
“长史,你这是?”
“淳于越,你且过来,我有话与你说。”逢纪面色虽然不太好看,但是他也明白自己绑在了董卓车上了。
纵然他不愿意,怕也摆脱不了责任了。
因此,他只能帮助董卓了。
逢纪在董卓、凉州兵马、北军的注视下,与淳于越到了一旁。
却见逢纪不知与淳于越说了什么,淳于越面色大变,满脸不可置信看着逢纪。
淳于越再三对逢纪询问确认,逢纪多次对淳于越肯定。
淳于越面色一直颇为震惊、复杂了起来。
董卓见到这一幕,摇了摇头,粗声道:
“淳于将军,本将劝你一句,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
“你且看看四周,五千西凉铁骑,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卒,而你麾下这三千人,兵器尚未出鞘,战马尚未备鞍,若真打起来,你觉得,你要是反抗,你能撑多久?”
“你感觉值得吗?真要与奸贼同流合污?”
淳于越闻言,脸色铁青,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董卓说的是实话,此刻北军仓促应战,阵型未立,士气受挫,若西凉铁骑发起冲锋,恐怕一个冲锋便能将他的三千人冲散。
另外,淳于越知道了皇后与李雄秘密后,更是感觉信仰崩塌了。
但他生性刚直,宁死不屈,正要开口。
董卓又开口了,语气缓和了几分,道:
“淳于将军,本将与你并无私怨。今日之事,本将也是为了自保。洛阳城中的局势,想必你也有所耳闻,天子驾崩,新君未立,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本将手握两万精兵,若不能进洛阳城主持公道,那么朝廷只能任人宰割了。”
“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淳于越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董卓继续道:
“本将今日来,只需你麾下这三千人的甲胄旗号用一用,绝不会伤害你和你麾下的弟兄。”
“本将向你保证,三日之后,甲胄奉还,你和你的人都可以安全回营。”
“你若肯配合,本将还可以给你一个情面,将来在朝中,你淳于越仍是大汉的将军。你若不肯配合,那今日这里流血,便是在所难免了。”
淳于越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年轻的士卒,有的才不过十七八岁,面上还带着稚气,此刻正紧张地握着未出鞘的兵器,眼中满是紧张。
他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虎狼般精悍的西凉铁骑,心中权衡再三,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环首刀重重插回鞘中。
“董卓。”
淳于越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屈辱和无奈,道:
“本将可以缴械,但你要用本将的印信向本部将士保证,不得伤我麾下一人,三日后甲胄兵器全数奉还,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董卓哈哈大笑,策马上前几步,拍着胸脯粗声道:
“淳于将军放心,本将一言九鼎!说了不伤你一人,便不伤一人!来人,让开道路!请淳于将军的弟兄们入树林休整,好酒好肉招待!”
西凉铁骑让开了一条通道,北军士卒在淳于越的带领下,收起兵器,列队走进了旁边的树林。
树林中早有准备好的帐篷和食物,虽然简陋,却确实没有人为难他们。
淳于越亲手将印信交给了董卓,然后坐在一棵老树下,抱着双臂,面色阴沉地闭上了眼睛,他被人缴械感觉耻辱。
更让淳于越震惊的还是名震天下的救国公与太后、王美人竟然私通,还降下了皇子。
那么,最近死亡的十常侍,皆是知情的人啊。
还有陛下身死,真的是因为病症吗?
这些种种疑惑、惊疑涌上心头。
淳于越明白,这个秘密太大了。
大到,纵然他知道了这事情,他都不敢泄露出去。
逢纪刚刚警告他,除非做出万全准备,朝廷能够抵挡救国公李雄了,才能够昭告天下。
不然,泄露出去,这件事情,若是被更多的人知道,传开,李雄必然起兵造反。
天下兵马谁能抵挡造反的骠骑大将军李雄?
就在淳于越内心复杂,消化那令人震惊的消息。
两个时辰后,三千北军的甲胄旗号已经全部换到了凉州精锐身上。
那些西凉老卒本就身形剽悍,穿上北军制式的玄甲和赤色战袍后,若不细看面容,几乎与真正的北军士卒别无二致。
更妙的是,凉州军中本就有一部分汉人出身的老兵,让他们走在队伍前排,遮掩后方那些胡人面容的士卒,便更加看不出破绽。
董卓亲自检查了一遍换装后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对李儒道:
“文优,你随淳于越将军带这三千人入城,本将随后便到。”
李儒点头,翻身上马,对换装完毕的三千西凉精锐低声下令:
“列队,回城。记住,入城之后不得喧哗,不得四顾,按昨夜交代的路线直奔大将军府。沿途若有人盘问,由我应付。”
“淳于越将军,随儒走一趟吧,日后高官厚禄定不让淳于越将军失望!”
淳于越深吸一口气,上马,纵马走在最前面。
逢纪都支持董卓了,他如今被俘虏,只能配合了。
三千人列成齐整的队列,沿着官道向南,向洛阳城方向行去。
他们步伐整齐,甲胄铿锵,远远望去,与寻常北军回城并无二致。
到了朱雀门前,曹操正在城楼上巡视。
他看到远处那支队伍由北而南,队列严整,甲胄鲜明,确实是北军的制式装束。
领队的将领他也认识,正是淳于越。
淳于越策马到城门下,向上拱手道:
“曹校尉,屯骑营演武完毕,奉令回城。”
曹操看了一眼淳于越腰间的令牌,确认是大将军府的标识,又扫了一眼后方那些士卒,见他们队列整齐,行军有序,并无异常,心中却是有些疑惑。
淳于越这不是刚领兵马出城不久吗?
不过,淳于越属于北军,他这个城门校尉也管不到。
曹操微微沉吟,便挥手道:
“放行吧。”
洛阳城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西凉军中的李儒、李榷等人眼中均浮现出惊喜表情。
三千西凉精锐鱼贯而入。
他们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如同一股无声的暗流,迅速流向大将军府所在的安福坊。
李儒带人走到大将军府门前时,已是黄昏。
夕阳将整座府邸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门前悬挂的白幡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李儒勒马停下,对身后的大队人马打了一个手势。
三千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如同棋盘上落下的黑子,迅速先将大将军府周边数个街道所有的房子控制住,并布下明桩暗桩。
确保不会有其他人发现这个区域。
剩下西凉军,直接把大将军府的四面门墙全部围住。
弓箭手上了附近民居的屋顶,刀盾手封锁了所有巷口。
铁甲碰撞的声响低沉而密集,却几乎没有多余的喊叫和喧哗。
大将军府中,何进正在用晚膳。
何进刚刚批完最后几份公文,心中想着自己外甥新君登基大典的安排,便忍不住想笑。
刘辩登基了!
那可是何氏的高光时刻啊!
不过就在这时,何进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
“大将军!大……大事不好了!外面突然来了好多兵马,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并且开始攻府了,我们挡不住啊!”
何进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面色骤变:
“什么?!谁的人马竟然敢冲击大将军府?!”
亲兵还没来得及回答,正堂的门已经被一脚踹开。
董卓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百余名甲胄鲜明的亲卫,人人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李儒站在董卓身侧,面色从容,手中还拿着一封刚刚写好的文稿。
何进看着这一幕,面色由铁青转为惨白,又由惨白转为愤怒的涨红。
何进指着董卓,声音震怒、发抖,喝道:
“董卓!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带兵闯入本将府邸?!你这是想造反!想谋逆吗!”
董卓大步走入正堂,走到何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粗声道:
“造反?谋逆?大将军好大的帽子!本将今日来,是替先皇、替大汉清理门户!大将军,你可知罪?”
何进又惊又怒,厉声道:
“本将何罪之有?!”
董卓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帛书,展开来,上面写着那日在酒肆中逢纪所说的一番话。
“救国公李雄与太后私通,诞下三位皇子,皆为非刘氏血脉。”
他将其中的几行关键内容,用粗重的笔迹重新抄录了一遍,此刻举在何进面前,粗声道:
“你自己看看,你的好妹妹,和那个救国公李雄,背地里干了些什么勾当!三个皇子都不是陛下亲生,你这个做兄长的,竟然毫不知情?还是说,你也是同谋?!”
何进看到帛书上的内容,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在原地。
何进的脸色从涨红转为惨白,又从惨白转为青灰,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进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当然知道这个秘密。
但何进一直以为这件事已经被张恭封锁、被十常侍的死埋葬了,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可他万万没想到,董卓竟然知道了,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知道了这事情了?
并且,还杀到了大将军府!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进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董卓将帛书一收,重新揣回怀中,冷笑道:
“本将怎么知道的,你不必过问。你只需知道,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你何氏满门,一个都活不成!”
“届时李雄远在并州,救不了你!太后在宫中,救不了你,你那位外甥刘辩,更救不了你!”
何进的腿一软,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双手撑着扶手,额上的冷汗如同雨水般往下淌。
他知道董卓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一旦这个秘密公开,朝中那些世家大族、尤其是袁氏,绝不会放过这个扳倒何氏的机会。
到时候别说大将军的位子,连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董卓……”
何进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屈辱的妥协语气,道:
“你想做什么……你想要本将怎么做?”
董卓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走上前一步,粗声道:
“很简单,你若是想要活命,就听某的。本将要大将军以大将军府的名义,召集北军五校的将领,明日午时到大将军府议事。”
“届时,本将会亲自在场,大将军向他们宣布,从今日起,北军由本将协理统辖。你只需配合本将,让那些将领乖乖听话,本将便可保你何氏满门平安。”
何进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从今夜起,自己怕是要成了董卓的傀儡了。
犹如鱼肉,任人宰割!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低头。
“好……本将……按你说的办。”
何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