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上前亲手将逢纪扶起,拍了拍他湿漉漉的肩膀,哈哈笑道:
“好好好!逢长史果然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你放心,只要你忠心替本将办事,将来本将在洛阳站稳了脚跟,封侯拜将,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
逢纪被扶起来,低着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声道: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董卓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不急着催,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粗声道:
“逢长史,既然你已经答应替本将办事,那咱们就把话说透。你打算如何把本将的兵马弄进城?”
逢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毕竟在何进身边做了多年长史,虽然此刻被拿捏得死死的,但那些年积累的官场经验和谋略还没丢干净。
逢纪抬头看了李儒一眼,又看了看董卓,斟酌着语气开口,道:
“董将军,李先生,三千凉州精兵想要名正言顺地入城,光靠一道调令怕是不够的。”
“曹操虽然官职不高,但此人精明得很,若三千人白日进城,他必然要逐一查验,恐怕瞒不过他的眼睛。”
董卓眉头一皱,放下茶盏: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逢纪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在下以为,不如将计就计,以大将军府的名义,调集三千北军出城操练。”
“北军出城操练本是常事,曹操不会阻拦。等这三千北军到了城外指定地点,将军再率精锐将其包围,缴了他们的甲胄兵器,换上咱们凉州弟兄。”
“届时,三千凉州精兵穿着北军的甲胄旗号,列队回城,曹操只会以为是操练归来的北军,绝不会生疑。”
董卓闻言,眼睛猛地一亮,粗砺的手掌在案面上重重一拍:
“好!此计甚妙!调虎离山,李代桃僵!文优,你觉得如何?”
李儒捋着胡须,点头笑道:
“逢长史此计确实周全。北军出城操练,一来不会引起曹操警觉,二来咱们兵不血刃便能拿到三千套北军甲胄旗号,三来……这三千北军被缴械后,只要控制得当,还能成为咱们的人质,若后续北军将领不服,拿这三千人作筹码,也能逼他们就范。”
董卓哈哈大笑,站起身走到逢纪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逢长史不愧是何进身边最得力的人,果然有几分本事!你放心,只要你替本将把这件事办成了,将来的功劳簿上,必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
逢纪被拍得肩头生疼,却只能赔着笑脸,连声道:
“将军过奖了……在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将军所托……”
董卓转身走回案前,取过笔墨帛书,推到逢纪面前:
“那就请逢长史现在就动手吧,写一道调兵手令,格式自然按大将军府的规矩来,写明调集屯骑营三千人出城操练,三日后返回。”
逢纪接过笔,悬腕蘸墨,运笔如飞,片刻便写好了一道手令。
他写的措辞很讲究。
“北军屯骑校尉淳于越所部三千人,奉大将军令,出城演武,以固防务,限三日内归营,沿途各城门不得阻挠。”
写完后,他又加上了一句:
“此令系大将军府紧急军务,着即执行。”
写罢,逢纪放下笔,吹了吹墨迹,将帛书呈给董卓过目。
董卓虽然粗通文墨,但看不太懂那些官场套话,只扫了一眼便交给李儒。
李儒细细看了一遍,点头道:
“格式、措辞、印信位置都无误。不过,还差一道大将军的印章。”
董卓看向逢纪:
“你方才不是说,调兵令必须用大将军印吗?”
逢纪解释道:
“董将军,大将军印平日由何进亲自保管,锁在正堂的铜匣中,钥匙随身携带。在下虽然是长史,却也没有权力私自取用。”
“不过,在下明日正常入府议事时,可以寻个由头,请何进当面用印。届时在下只需将这道手令混在几份普通公文之中,他看了内容只是寻常出城操练,不会起疑,自然会加盖印章。”
董卓沉吟片刻,粗声道:“你确定他不会起疑?”
逢纪连忙道:
“将军放心,何进此人……平庸得很,平日里军务多由在下和几个幕僚代为处理,他只看个大概便盖印。”
“何况出城操练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他更不会放在心上。只要明日在下正常入府,不出一个时辰,便能将盖好印的手令带出。”
董卓这才点头,将手令折好递还给逢纪:
“好,那就依你所言。明日拿到手令后,立刻来城外大营复命。”
逢纪小心翼翼地接过手令,收入怀中,躬身道:
“在下遵命。”
董卓又对亲卫吩咐道:
“给逢长史准备一间干净帐房,换上干爽衣袍,好生歇息。明日一早,送他入城。”
亲卫领命,引着逢纪出了中军大帐。
逢纪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佝偻而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帐中只剩下董卓和李儒两人。
董卓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文优,你说得对,这洛阳城的水,果然浑得很。浑水才好摸鱼啊。”
李儒站在一旁,神色却比董卓冷静得多。
他低声道:“岳父大人,事情虽然顺利,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明日逢纪去盖印,中间随时可能出岔子。万一他在何进面前露出破绽,或者何进突然起了疑心,咱们的计划便全盘落空。”
“所以,明日须得派几个机灵的人手,暗中盯着逢纪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变,咱们也好及时应对。”
董卓点头,粗声道:
“你说得对,本将这就安排几个亲信,扮成市井百姓,守在大将军府附近,盯着逢纪何时出来。”
李儒又道:“另外,城外包围北军三千人的事,也需要提前部署。淳于越是淳于琼的弟弟,咱们与淳于琼打过交道,此人虽然勇猛,但性子直,对朝廷还算忠心。若让他提前察觉咱们的意图,恐怕会拼死抵抗。届时就算能拿下,也难免伤亡,打草惊蛇。”
董卓冷笑道:“淳于越?本将听过此人,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
“明日他带兵出城后,本将亲自率五千精骑,从两翼包抄,将他围在中间。”
“届时本将亲自出面,恩威并施,他若识相,乖乖缴械投降,本将便给他一条活路!他若不识相,那便休怪本将不客气了。”
李儒点头,又提醒道:
“岳父大人,拿下淳于越后,务必第一时间控制住那三千北军士卒的通讯,不能让他们中有任何人提前逃回洛阳报信。”
“三千人虽然不少,但只要咱们动作够快,消息便传不出去。”
董卓粗声道:“放心,本将手下那些西凉老卒,个个都擅长包抄合围,别说三千人,就是五千人,也叫他一个都跑不掉。”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才各自歇下。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洛阳城刚刚从一夜的沉寂中苏醒。
逢纪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坐在董卓为他准备的马车中,由两名扮作随从的西凉亲卫护送,穿过晨雾中的城门,再次进入洛阳城。
他经过朱雀门时,曹操正在城楼上巡视,低头看了一眼逢纪的马车,没有多问,只是目送它驶入城内。
逢纪一路顺利回到大将军府。
门前的守卫见到是他,没有阻拦,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入正堂。
何进正坐在案前翻阅奏章,面色比昨日好了些,见他进来,抬头问道:
“元图,你昨夜去了何处?本将派去你府上的人说,你彻夜未归。”
逢纪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
“大将军,昨夜在下在城外散心,不慎被风吹了,便在城外驿馆歇了一夜,今早才赶回来。”
何进不疑有他,只是摇了摇头,叹息道:
“元图,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往后少饮些酒,保重身体要紧。”
逢纪连忙应是,随即从怀中取出那几份早已准备好的公文,走上前去,放在何进案上:
“大将军,这是今日需要处理的几份军务公文,请大将军过目盖印。”
何进随手拿起那份调兵令,扫了一眼,没有细看,从腰间的铜匣中取出大将军印,蘸了印泥,重重地盖在帛书上端。
他盖完印,便将一叠文书一起推回给逢纪:
“都办妥了,你去处理吧。”
逢纪双手接过文书,躬身退出了正堂。
他的步伐平稳如常,心跳却如同擂鼓,直到走出大将军府的大门,上了马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瘫软在车座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张加盖了大将军印的手令,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喃喃道:
“何进啊何进,你可莫要怪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他不敢耽搁,立刻命车夫驱车向北军屯骑营方向赶去。
屯骑营位于洛阳城北,是北军五校之一,营盘占地广阔,内设演武场、马厩、兵械库,约莫三千余士卒驻扎于此。
营中主将淳于越,是淳于琼的胞弟,身长八尺,面如重枣,使得一手好枪法,性情刚直,在军中颇有些威望。
逢纪的车马在营门前停下,他持着手令走入营中。
淳于越正在演武场上看士卒操练,见逢纪亲自前来,有些意外,迎上前抱拳道:
“逢长史,今日怎么有空来本将这里?”
逢纪含笑还礼,将手令递过去:“淳于将军,大将军有令,调屯骑营三千人出城演武三日,以固防务。这是大将军亲自加盖的手令,请将军过目。”
淳于越接过手令,仔细看了看。
他对何进的调令并不陌生,以前也有过类似安排,因此并未起疑。
他将手令递还给逢纪,抱拳道:“既然是将军府调令,末将遵命。何时出发?”
逢纪道:“事不宜迟,请将军即刻整军,午时前出城。出城后往北行约四十里,有一处宽阔的河滩地,适宜演武,便在那里扎营操练。”
淳于越点了点头,转身对身旁的副将下令道:
“传令下去,全军整装,备足三日粮草,一个时辰后出发!”
副将领命而去,营中顿时忙碌起来。
逢纪看着淳于越雷厉风行的样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仍保持着从容的笑容,又叮嘱了几句注意防务之类的话,便告辞离去。
他走出屯骑营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整齐的营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三千人出城之后,恐怕再也不会以这样的身份回来了。
午时刚过,淳于越率三千屯骑营士卒列队从北门出城。
队伍浩浩荡荡,甲胄鲜明,旌旗猎猎,沿官道向北而行。曹操站在城楼上,远远望见这支队伍,见是北军正常的出城操练,便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照例吩咐守军记录了一下出城人数和时辰,便放行了。
淳于越率军一路北行,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到了一片宽阔的河滩地。
此处地势平坦,四周有稀疏的树林,确实适合扎营演武。
他正准备下令让士卒就地休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淳于越眉头一皱,抬头望去,只见南北两翼的树林中突然涌出大片黑压压的骑兵,如同两股黑色的洪流,迅速向河滩地合围而来。
那些骑兵人人身披玄甲,外罩黑色大氅,战马高大,刀枪如林,气势汹汹,分明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之师。
“警戒!全军列阵!!!”
淳于越大吼一声,猛地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三千北军士卒虽然训练有素,但事出突然,队伍尚未扎营休整,兵器也大多收在辎重车上,一时间手忙脚乱,有的去取兵器,有的去牵战马,有的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
淳于越策马立于阵前,面色铁青,他已经看出了来者的旗号,那是西凉铁骑的飞鹰旗,领军之人正是凉州牧董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