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站起身,重新为董卓斟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低声道:
“岳父大人,如今我们手中有这个秘密,便等于握住了一把能够撬动洛阳城门的钥匙,关键在于如何运用它。”
“或许,我们可以从大将军何进下手!”
董卓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攥在手里,皱眉缓缓道:
“文优,你的意思是……咱们可以用这个秘密,来拿捏何进?”
李儒点了点头,目光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
“正是。岳父大人请想,何进是大将军,名义上统领天下兵马,可实际上他手上的牌并不多。”
“北军五校虽在他节制之下,但那些将领各有背景,未必真心听命于他。而何太后刚刚诛杀十常侍,根基未稳,新君尚未登基,朝中袁氏等世家又虎视眈眈。在这样的局势下,何进最怕的,被朝臣抓住把柄。”
李儒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说道:
“而李雄与太后私通、皇子非刘氏血脉这件事,对何进来说,足以致命。”
“一旦这个秘密公之于众,太后必然被废,三位皇子性命难保,而何进作为太后的兄长、三位皇子的舅舅,即便他本不知情,也难逃干系。”
“朝中那些世家大族,尤其是袁氏,绝不会放过这个扳倒何氏的机会。到时候,何进别说做他的大将军,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董卓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手指停止了敲击,换成了紧紧攥拳。
董卓猛地一拍案面,大声叫好道:
“好!文优你说得对!咱们手里攥着何氏的把柄,他何进若是不听话,咱们就把这张牌打出去,让他身败名裂,满门抄斩!”
李儒含笑点头,随即又摇头道:
“不过,岳父大人,光是握有秘密还不够,咱们还需要有足够的力量在洛阳城中站稳脚跟。”
“何进虽然平庸,但他毕竟是大将军,北军五校数万人马,若他拼死一搏,咱们这两万西凉铁骑在城外,未必能占到便宜。”
“所以,关键是要先进入洛阳城,突袭大将军府,先拿下控制住何进,然后再以这个秘密拿捏何进,让他乖乖配合,我们便可以趁机染指北军。”
董卓闻言,对于李儒的策略,颇为兴奋。
若是他再拿下北军,那么整个洛阳都将在他控制之下。
不过,董卓眉头又皱了起来:
“入城?本将何尝不想入城?可那个城门校尉曹操,软硬不吃,咱们大军到城外时,他就拦着不让进城。此人虽官职不高,却是个硬骨头,再加上如今国丧期间,若强闯城门,便是公然造反。”
李儒微微一笑,仿佛料到董卓会这么说。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隙,看了一眼外面夜色中寂静的营帐,然后转身走回案前,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依然醉卧不醒的逢纪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岳父大人,咱们强闯当然不行,可是有人能名正言顺地替咱们打开城门。”
董卓顺着李儒的目光看向逢纪,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
“文优你的意思是……让逢纪出面?”
李儒点头,笑道:
“这逢纪可是何进的长史,深得何进信任。平日出入大将军府如履平地,调遣北军城门守备,也不过是一道手令的事。若他能以大将军府的名义,调派一队‘轮值换防’的北军士卒入城,谁能拦得住?”
“城门校尉曹操再如何恪尽职守,面对大将军府正式签发的手令,也只能放行。而咱们的三千精兵,只要换上北军的甲胄旗号,混在轮换的队伍中,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洛阳城。”
董卓听到此处,眼中精光暴射,整个人霍然起身,在帐中来回踱了两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好!此计大妙!只要有三千精锐进了城,控制住大将军府,再以秘密要挟何进,他便只能乖乖听本将的!”
“届时,北军五校的兵权,也将落入了本将手中!”
李儒点了点头,又补充道:
“岳父大人,三千人入城只是第一步。控制了何进之后,让他以大将军的名义,将北军各营的将领一一调来‘议事’,届时岳父大人亲自坐镇,恩威并施,或收买,或震慑,或……清理。”
“只要北军中几个关键位置换上咱们的人,这洛阳城的防务,便尽在岳父大人手中了。”
董卓听得心潮澎湃,又走回案前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咬牙道:
“好,就这么办。先把逢纪弄醒,让他把路给本将铺好。”
李儒点了点头,走到角落,俯身看了看依旧沉睡的逢纪。
此人酒量本就一般,加上今日奔波劳累,又饮了过量杜康,此刻鼾声如雷,浑然不知自己已在梦中泄露了何等的惊天隐秘。
李儒不再迟疑,提起案上那壶冷茶,不,是一壶冷水,走到逢纪面前,毫无犹豫地将整壶水兜头浇下。
“噗——咳咳咳!”
逢纪猛然惊醒,浑身一激灵,像是溺水之人般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喘着粗气。
冷水顺着他的发髻、脸颊、衣领往下淌,浸湿了素白的丧服,在微凉的夜风中冻得他连连打颤。
逢纪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到李儒正站在面前,手中提着一只空壶,面色平静,而董卓则坐在案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逢纪先是茫然,旋即勃然大怒,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衣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指着董卓厉声道:
“董卓!你这是做什么?!本官乃大将军长史!你竟敢用冷水泼我?你眼中还有大将军吗?!”
逢纪吼得色厉内荏。
然而董卓压根不吃这一套,他早已下定决心拿捏此人,又岂会被这点虚张声势吓住。
董卓冷笑一声,站起身来,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几步走到逢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厉如刀。
“大将军府?长史大人跟本将说大将军府?”
董卓忽然抬起一脚,猛踹在逢纪的腹部。
逢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撞在旁边的兵器架上,哐当一声闷响。
逢纪捂着肚子蜷缩在地,痛得脸色惨白,几乎喘不上气来。
“你……你……”
逢纪又惊又怒,指着董卓,声音发抖,道:
“你竟敢殴打我,董卓……”
董卓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逢纪旁边的地面上,那沉重的力道让整个帐面都微微震颤。
董卓俯下身,粗大的手掌一把揪住逢纪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半尺,凑近了脸,口中喷出的热气带着浓烈的酒味和悍野气息: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条醉鬼!什么大将军?你不过是个靠着给何进当走狗才混上来的幕僚罢了!老子看你是个长史,你才是长史;老子看你不是,你屁都不是!”
逢纪被揪着衣领,整个人悬在半空,双脚离地,脸色由惨白转为青紫,眼中既有惊惧又有愤怒,却一时被董卓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
逢纪这才真正意识到,面前这个凉州来的蛮横武夫,似乎根本不把大将军府的威仪放在眼里。
李儒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来,对董卓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董卓冷哼一声,松开了手,逢纪跌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李儒蹲下身,与逢纪平视,语气比董卓温和得多,但那温和之下却透着更深的寒意:
“逢长史,您先别急着动怒。在下想请长史回忆一下,您醉酒之前,说了些什么?”
逢纪闻言,整个人猛地一顿,咳嗽声戛然而止。
逢纪慢慢抬起头,看向李儒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又转头看了一眼董卓那似笑非笑的脸,瞳孔骤然收缩。
醉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酒肆、雅间、董卓的殷勤斟酒、自己一杯接一杯的饮下……然后,他好像说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逢纪的脸色从青紫瞬间转为惨白,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未干的冷水一起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试图挽回什么,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我那是酒后胡言……做不得数的……董将军,李先生,你们千万莫要当真……”
董卓嗤笑一声,粗声道:
“胡言?你倒胡言一个给本将听听?什么救国公与太后私通,什么三个皇子都是李雄的种,这话是胡言能胡得出来的?”
逢纪浑身一颤,整个人瘫软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指尖都在发抖。
逢纪低着头,不敢与董卓和李儒的目光对视,心中如同一团乱麻,又是懊悔又是恐惧。
他恨不得扇自己十几个耳光,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怎么就让人灌了几杯酒便把天大的秘密吐了出去。
李儒见逢纪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继续施压,转而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种看似推心置腹的意味说道:
“逢长史,您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这个秘密意味着什么。”
“若是我们把这番话传出去,当然了,我们是不会傻到说是从您嘴里听来的。我们只会说,是大将军府的长史逢纪,亲口指认救国公李雄与太后私通,诞下三个非刘氏血脉的皇子。”
“您觉得,到时候,救国公李雄会怎么对您?太后会怎么对您?大将军何进,又会怎么对您?”
李儒每说一句,逢纪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一句话说完,逢纪整个人已经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湿漉漉的衣襟上。
他当然明白李儒的意思,李雄坐拥并州精兵,麾下猛将如云,与夏胡族关系密切,若是知道有人泄露了他和太后的私情,必不会善罢甘休。
而太后刚刚诛杀十常侍,正是立威之时,若知道自己的秘密被何进身边的幕僚泄露出去,怕是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
至于何进,他虽然平庸,但为了自保,也绝不会保一个给自己惹来滔天大祸的幕僚。
逢纪想明白了这一层,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跪坐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董将军……李先生……我……我逢纪一时糊涂,酒后失言,如今悔之晚矣。求二位高抬贵手,给我一条活路,我……我逢纪必有重谢!”
董卓看着逢纪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心中既得意又鄙夷。
董卓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逢纪,粗声道:
“活路?倒也不是不能给你。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本将和李先生的手段,那不如干脆把话说开。”
“本将实话告诉你,李雄那狗贼与太后私通,谋取大汉社稷,这是天大的罪过!”
“本将身为大汉忠臣,岂能坐视不理?本将要清君侧,清除奸佞,匡扶汉室!”
董卓说得义正词严,但逢纪听着却只觉脊背发寒。
他当然听得出来,董卓所谓的“清君侧”怕不过是个幌子,董卓怎么可能是忠臣,怕是真正想要的是趁洛阳局势混乱之际掌控大权。
但此刻,逢纪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只能低着头,颤声道:
“将军……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董卓看了李儒一眼,李儒微微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道:
“逢长史不必担心,我们要你做的事并不难。”
“你只需以大将军的名义,签发一道手令,调派三千‘北军轮换士卒’入城,驻防于大将军府周边。当然,这三千人,实际上是我们凉州的精锐,我们也需要你准备北军甲胄,届时,你只需提前知会城门校尉,说这是大将军府的调令,让他们放行即可。”
逢纪浑身一震,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千凉州精兵入城,驻扎在大将军府周边,这哪里是轮换驻防,分明是要控制大将军府!
可他若是拒绝,此刻便性命难保。
若是答应,便是把何进乃至整个何氏一族都推入了董卓的掌控之中。
逢纪心中天人交战,额上的汗珠滚得更快了。
董卓见他犹豫,冷哼一声,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粗声道:
“怎么?逢长史是不愿意给本将这个面子?”
那一声冷哼如同闷雷在逢纪耳边炸响,他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到董卓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顿时什么心思都没了。
逢纪重重叩首,声音带着悲凉和认命,道:
“不敢……在下……在下遵命便是!逢纪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