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到,礼官高唱。
十六名抬梓宫的壮士同时发力,巨大的梓宫缓缓升起。
天子龙辇上的金漆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
丧乐奏起,凄怆的编钟与笙竽交织,伴随着百官的哭声,队伍开始缓缓南行。
洛阳城百姓早已跪伏在街道两侧,麻衣白巾,哭声震天。
有人是真的哀恸,有人不过是随众而哭。
那些小贩、农人、匠户,对这位皇帝谈不上感情,只知道他们若是不哭,被官兵逮着,那就坏了。
新君未立,城中又云集了五州兵马,人心惶惶,哭丧也是哭自己的命。
董卓随队伍前行,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望向远处的宫阙。
那座巨大的皇城,此刻在晨雾中显得有些虚幻。
董卓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袁逢提到了大将军幕僚逢纪。
而就在今早入城时,李儒已低声告诉他,逢纪今日随大将军出殡,午后必会回府休整。
出殡仪仗行至午时方到北邙山陵区。
陵寝早已修葺完毕,巨大的墓道入口敞开,两侧石兽威严。
百官跪拜于陵前,何进亲自点燃了长明灯,礼官唱完最后一道祭文,梓宫缓缓送入墓室。
沉重的石门在绞索声中缓缓落下,轰然合拢,将一代天子永远封在了山腹之中。
刘宏下葬,谥号“汉灵皇帝”。
………
归途比来时快了许多,日头偏西时,百官陆续散去。
董卓并未急着出城,而是带着李儒和几名亲卫,绕道去了大将军府所在的那条街。
他在街口的一家酒肆二楼要了雅间,窗子半开,正对着大将军府的后门。
“他出来了。”李儒低声道。
董卓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逢纪独自从后门走出,未带随从,只提了一个小包袱,看样子是要回自己私宅。
他步履匆匆,神色间透着疲惫。
“跟上。”
董卓起身,吩咐亲卫道:
“去请逢长史,就说凉州牧董卓仰慕已久,想请他喝一杯薄酒。”
亲卫领命,快步下楼,不多时便拦住了逢纪,说明来意。
逢纪抬头看了一眼酒肆二楼窗口处的董卓,先是皱了皱眉,但见董卓已经在窗口拱手含笑,言语客气,便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上了楼。
雅间内已经摆了一桌酒菜,虽不算奢靡,却也丰盛。
炙羊肉、酱鹅、蒸鱼、时鲜果蔬,一应俱全。
董卓亲自起身相迎,拱手笑道:
“逢长史,本将冒昧相请,还望勿怪。今日是天子大丧之日,本不该饮酒宴乐,但本将心中有一事想请教长史,不得已出此下策。长史若是觉得不妥,这便只喝茶水,说说话便罢。”
逢纪面色稍霁,拱手回礼道:
“董将军客气了。将军远道而来,乃是为朝廷效力,在下区区一介幕僚,岂敢当将军如此盛情?”
逢纪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虽有顾虑,但董卓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不好直接拂袖而去。
两人落座,董卓果然不提喝酒,只是亲自为逢纪斟了一杯茶,笑道:
“长史在大将军身边多年,想必对朝中事务了如指掌。本将初到洛阳,人生地不熟,许多事想向长史请教。”
逢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将军但问无妨,在下知无不言。”
董卓便开始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洛阳城中的坊市布局、北军各营的驻防、朝中大臣的性格秉性。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事,逢纪一一作答,并无隐瞒。
两人就这样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气氛渐渐融洽。
董卓看了一眼李儒,李儒会意,起身笑道:
“逢长史,今日乃国丧之日,饮酒确实不妥,但这杯水酒,算是为长史驱驱寒。长史若不嫌弃,饮这一杯,权当暖身。”
他说着,亲自斟了一杯温过的酒,双手奉到逢纪面前。
酒是上好的杜康,醇香扑鼻,在寒冷的秋日傍晚格外诱人。
逢纪犹豫了一下,他本就好杯中物,今日奔波一日,又冷又累,此刻闻着酒香,喉咙微微动了动。
他看了一眼董卓,见董卓只是含笑看着自己,并无逼迫之意,终于接过酒杯,道:
“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饮一杯。”
一杯下肚,暖意顿生。
董卓又让李儒给逢纪添茶,自己却不再提酒的事,反而说起了凉州的风土人情。
说那边的胡人如何凶猛,戈壁如何荒凉,说得绘声绘色。
逢纪渐渐被吸引了心神,偶尔插几句嘴,不知不觉又饮了两杯。
李儒陪在一旁,时不时添酒,动作轻柔,言语客气,让人难以拒绝。
“长史,本将一直有一事不明。”
董卓见逢纪脸颊已经泛红,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的,话也多了起来,便笑着道:
“陛下当初突然调集五州兵马入洛阳,这道圣旨来得实在太急,事先毫无征兆。本将在凉州接到圣旨时还以为是军情紧急,日夜兼程赶来,到了洛阳却发现一片太平。长史跟在何大将军身边,必然知道内情,能否为本将解惑?”
逢纪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但酒意上头,理智已不如平时那般清明。
他看了看董卓,又看了看李儒,嘿然一笑:
“董将军,此事……此事在下确实知道一些,但大将军严令,不得外传。在下……在下不过一介幕僚,岂敢违背大将军之命?”
董卓笑道:“长史放心,今日你我说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本将只是好奇,绝无他意。”
他说着,又给逢纪斟了一杯酒,亲手递到逢纪嘴边。
“长史再饮一杯,当是给本将一个面子。”
逢纪望着那杯酒,喉结上下滚动,终于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酒劲冲脑,他面上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打了个酒嗝,身子往后一靠,吐出一口浊气。
“董将军……”
逢纪眯着眼,声音低了几分,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你可知,这五州兵马……为何而来?”
董卓按住心头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请长史赐教。”
逢纪嘿嘿一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为了一个人。”
“谁?”
“李雄。”
“什么?救国公、骠骑大将军、并州牧李雄?”
董卓、李儒听着逢纪的话,纷纷忍不住惊呼、惊疑了起来。
董卓眉头一皱,道:“陛下为何会为救国公调集五州兵马?难道北疆有变??”
逢纪嗤了一声,身子前倾,压低了嗓音:
“董将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李雄……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护国忠臣。”
他顿了顿,像是吹嘘炫耀一般,呲笑道:
“陛下调兵……就是为了防备李雄,乃至引兵进攻李雄!”
“什么?是为了防备李雄,乃至引兵进攻李雄!!”
董卓、李儒两个人面面相觑,均能看出彼此眼中震惊、不可置信。
董卓心头愈加疑惑,惊疑道:“为何?李雄犯了何罪?”
“罪?哈哈哈哈……”
逢纪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醉意的癫狂,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外人听去。
“他没有罪,他……他有功啊!天大的功!可这天大的功,对陛下来说,就是天大的罪!”
李儒在一旁听出了端倪,起身走到门边,确认了门外无人,又轻轻关紧了房门。
逢纪已经浑然不觉了,酒劲上来,他整个人松垮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却还在动:
“董将军,你可知道……那李雄与太后、王美人……都有私情?”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雅间中炸开。
董卓瞳孔骤缩,握杯的手猛地一紧。
李儒也是面色剧变,快步走回桌边,目光锐利如刀。
“你说什么?”
董卓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震惊不可置信。
逢纪醉眼朦胧地看了看董卓,呲笑道:
“将军莫急,在下还没说完。那李雄与太后、王美人有私也就罢了,关键是除了大皇子刘辩……太后所生的王美人所生的三个皇子……都不是陛下亲生!”
雅间中死一般的寂静。
董卓的呼吸明显粗重了。
李儒站在一旁,面色从震骇转成了铁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董卓坐在那里,整个人僵硬如石。
好半晌,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儒,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震骇、不可置信。
名震天下,抗击异族,平定黄巾的救国公、骠骑大将军、并州牧李雄,不仅与太后、王美人有私情。
甚至,三个皇子,全是李雄的骨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子刘宏的血脉不纯了,四个皇子,三个是李雄的。
意味着何太后、王美人,以及那位救国公李雄,三人联手编织了一个天大的骗局,骗过了满朝文武,骗过了天下人。
而刘宏显然在临死前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他调集五州兵马,要在洛阳对付李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先一步驾崩了。
逢纪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声音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沉,终于脑袋一歪,伏在桌上沉沉醉去,鼾声渐起。
董卓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面颊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文优。”董卓声音充斥惊魂未定。
李儒也是震惊神色,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岳父大人。”
董卓转过身来,神色充斥浓浓震惊、也有些愤怒,羡慕嫉妒道:
“这李雄好大的胆子,不仅与皇后有私,还让她们生下皇子,好一个李雄,真是有种啊,咱家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全被他做完了!”
董卓此时心态却是有些羡慕嫉妒,看过王美人、何太后,董卓便一直心痒痒的,一直浮想联翩,谁知道李雄竟然干了他一直想的事情。
李儒听着董卓的话,神色依旧凝重,拱手道:
“岳父,此事太过重大,若是传出去,怕是天下都会震荡啊,有话还是先回军营再说。”
董卓深吸一口气,看了已经喝醉的逢纪,对李儒道:
“这家伙怎么办?”
李儒皱起了眉头,说道:“带回军营吧,这事情不小,我们需要从长计议,逢纪不能泄露了我们知道此事。”
董卓闻言,也不迟疑,走到外面对亲卫吩咐一声,一众亲卫当即把醉酒的逢纪抬进一辆马车。
……
夜色已深,洛阳城外凉州大营。
董卓一进大帐便脱了外袍,重重地往案前一坐,案上的酒盏被震得跳了一下。
董卓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一巴掌拍在案面上,震得笔墨四散。
“好一个救国公!好一个骠骑大将军!好一个并州牧!”
董卓咬牙切齿,声音又气又妒,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愤怒道:
“本将在凉州拼死拼活,打羌胡,平叛乱,刀口舔血这么多年,才混了个凉州牧!”
“他李雄倒好,名满天下不说,连太后、美人都让他睡了,还生下三个皇子!他娘的,这天下的好事怎么全让他一个人占尽了?”
董卓越说越气,又拍了一下案面:
“明面上是救国公,忠臣良将,抗击异族平定黄巾的擎天柱石,背地里干的却是这种勾当!奸贼!十足十的奸贼!比那十常侍还可恨!咱家要是有他这胆子……”
董卓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艳羡,又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蠢蠢欲动。
李儒站在一旁,面色虽然也凝重,却比董卓冷静得多。
李儒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先走到帐门口,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确认亲卫都守在十步之外,才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案前。
“岳父大人。”
李儒压低声音,道:“这一路上儒一直思虑此事,此事虽令人震惊,但于岳父而言,未必是坏事。”
董卓正在气头上,闻言一愣,抬头看向李儒:
“你说什么?不是坏事?”
“文优,你是不是傻了?何太后、王美人那么美的美妇,都被李雄这狗贼给睡了,还不是坏事?”
李儒听着董卓,一直沉浸在何太后、王美人两个绝顶美妇被李雄睡的愤怒,不由苦笑。
不过李儒摇了摇头,嘴角反而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坐在董卓对面,缓缓道:
“岳父大人请想,逢纪所言之事,知道的人有多少?”
董卓皱眉:“除了大将军、逢纪,恐怕没几个人。”
突然,董卓猛地反应过来,想到了什么,惊呼道:
“咱家倒是突然想到了,这十常侍突然被全杀,怕是就是因为此秘密吧。”
“正是。”
李儒竖起一根手指,神色凝重道:“此事知情者怕是被杀了不少。剩下的知情者少,这便是我们的机会。若此事已经天下皆知,对我们来说确实没有价值。”
“但如今,它还是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秘密。而秘密这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值钱!知道的人越少,越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