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初冬的寒意透过衣甲。
让每一个站在街头的士卒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大将军府门前的石狮子被晨露打湿。
此时,这座府邸内外,气氛已经与前日截然不同。
府门两侧站立的已经换成了身穿北军甲胄的凉州精锐。
安福坊四面的巷口全部被封锁,寻常百姓不得靠近,偶尔有不知情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街口,便被面无表情的士卒拦住去路:
“前方军务,绕道而行。”
小贩们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快步离开。
府内,正堂已经布置妥当。
董卓让人撤去了堂中那些花哨的陈设,只留一张长案和几把椅子,案上摆放着茶盏和几碟点心,看似寻常,实则堂后屏风后面埋伏了二十名刀斧手,左右偏门也有甲士把守,随时可以冲入。
何进坐在主位上,面色灰败,显然一夜未眠。
何进穿着一身大将军的朝服,原本威严的装束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
他双手放在膝,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的茶盏,仿佛那杯茶能告诉他今日该如何撑过去。
董卓坐在何进身侧略后的位置。
李儒站在他身侧,面色从容,手持一柄折扇,目光在堂中缓缓扫视,确认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逢纪站在何进身后,低着头,不敢与何进的目光接触。
他昨夜几乎没有合眼,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境地的。
他看了一眼董卓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何进那佝偻的脊背,心中五味杂陈,却终究没有开口说任何话。
因为他明白,这根本是改变不了的。
董卓已经控制了大将军府,并掌控了何氏最大的把柄。
午时将至,府门外传来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
第一个到的是步兵校尉吴匡。
吴匡年约四十,身材中等,面容刚毅,在军中素有勇名。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口的士卒,大步走入府门。
进入正堂时,吴匡看到何进坐在主位,面色如常地拱了拱手道:
“末将参见大将军。”
何进摆了摆手。
吴匡自觉地走到左侧的椅子前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第二个到的是长水校尉种辑。
种辑年近五旬,是北军中的老资历,为人圆滑谨慎。
他进门时先是打量了一眼堂中的布置,看到何进和董卓都在,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拱手行礼,坐到了右侧的位置。
第三个到的是射声校尉王匡,王匡是泰山人,何进麾下的老将,年约四十,身材精瘦,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他进门时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董卓时明显停留了一瞬,因为董卓并非北军序列中的将领。
但他很快便移开了目光,向何进行礼后落座。
第四个到的是越骑校尉伍孚。
伍孚年约三十出头,身量修长,面容清俊,在北军中素有刚直之名。
他走进正堂时,看到董卓坐在何进身侧,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拱手行礼,坐到了末位。
最后到的是屯骑校尉淳于越。
淳于越今日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他走进正堂时目光与逢纪短暂接触了一下,便立刻移开。
他看到董卓坐在主位之侧时,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沉默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五位校尉到齐后,堂中安静了片刻。
何进干咳了一声,正要开口,董卓忽然站起身,走到堂中,拍了拍手。
与此同时,两侧偏门轰然打开,数十名甲士如潮水般涌入,将五位校尉团团围住。
那些甲士人人手持明晃晃的长刀,面无表情,目光冷厉,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与此同时,埋伏在屏风后的刀斧手也冲了出来,将正堂前后出口全部封死。
五位校尉霍然起身,面色骤变。
吴匡厉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种辑脸色发白,手中的茶盏“啪嗒”掉在地上。
伍孚更是直接按住了腰间的佩剑,怒目而视:
“董卓!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匡虽然没有开口,但手也已经放在了刀柄上,目光锐利如刀。
只有淳于越,虽然同样面色难看,却比其他人多了几分克制,他只是冷冷地盯着董卓,没有说话。
董卓负手站在堂中,面对五位校尉的怒目而视,面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诸位校尉不必惊慌。本将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动刀兵,而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吴匡厉声道:“大将军在此,有什么大事需要你董卓来宣布?!你一个凉州牧,凭什么擅闯大将军府,带兵包围我等?!你把大将军怎么了?!”
他说着,目光急切地看向何进,希望何进能开口喝止董卓。
然而,何进只是坐在主位上,垂着眼帘,仿佛没有看到堂中的剑拔弩张。
何进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种辑忍不住出声道:
“大将军!您倒是说句话啊!董卓这是要造反!您不能坐视不理!”
何进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疲惫地扫过五位校尉,声音沙哑、低沉,喝道:
“够了……不要吵了。董将军说的,便是本将的意思。”
何进此言一出,堂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吴匡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何进,仿佛不认识这位共事多年的大将军。
种辑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伍孚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王匡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角细微的抽搐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董卓见何进已经开口,便不再迟疑,从怀中取出那道早已准备好的文告,展开来朗声宣读:
“奉大将军令,北军五校自即日起归凉州牧董卓协理统辖,所有兵权虎符统一交由董卓保管。”
“各校尉恪尽职守,听候调遣,不得有违。”
董卓读完,将文告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众校尉,粗声道:
“诸位,兵符交出来吧。”
吴匡第一个爆发,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董卓厉声道:
“放屁!兵符是天子所授,岂能凭你董卓一句话便交出来?!大将军,您是被他胁迫了吗?!若是如此,末将拼了这条命也要救您出去!”
他说着便要拔刀,但身后的甲士立刻上前两步,数把长刀对准了他的脖颈和胸口。
吴匡的手停在刀柄上,却终究没有拔出来。
伍孚也站起身,面色铁青,声音冷厉:“大将军,末将跟随您多年,您的为人末将清楚。今日之事,必有蹊跷。若您是被胁迫的,便眨一下眼睛,末将便是死,也要替您讨回公道!”
何进抬起头,看了伍孚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张了张嘴,终究只说出了一句:“伍孚,莫要再说了……把兵符交出来吧。”
何进那声音低沉,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伍孚死死盯着何进,良久,才松开了握剑的手,发出了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低下头,从腰间解下那枚代表着越骑校尉兵权的铜制虎符,重重地放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何进这个顶头大将军都如此说了,再加上刀斧加身,他不可能不遵命了。
吴匡看着伍孚交出了兵符,面色更加难看。
他环顾四周,见种辑、王匡、淳于越三人也沉默着,目光中各有挣扎,却没有人再开口反对。
他终于也长叹一声,拔出了腰间的虎符,放在案上,声音带着浓浓的屈辱:
“大将军,末将……遵命。”
种辑犹豫了片刻,也交出了自己的虎符。
他交出兵符时手都在抖,目光不敢与任何人接触,只是低着头,低声说了一句“末将领命”。
王匡是最冷静的一个,他面色不变,将虎符解下来放在案上,然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后一个是淳于越。
他坐在末位,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却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从腰间解下虎符,走到案前,重重放下。
他没有看董卓,也没有看何进,只是盯着逢纪,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逢长史,你好自为之吧。”
逢纪浑身一震,低下头,不敢与淳于越的目光对视。
董卓见五枚虎符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董卓大步上前,亲手将那五枚虎符一一拿起,托在掌心,沉甸甸的铜制虎符触手冰凉,却让他整个人如同被烈火点燃一般,热流涌遍全身。
这便是北军数万大军的兵权啊!
到手了!
董卓转身对李儒使了一个眼色,李儒会意,走上前来,将虎符小心地收入一个锦囊之中。
董卓随即转身,面向何进,忽然恭恭敬敬地抱拳一礼,声音也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大将军放心,本将既已接掌北军兵权,自会用心操练,不负大将军所托。北军乃京畿之重,本将必竭尽全力,保洛阳安稳。”
董卓面上笑意不减,但那笑容在五位校尉眼中,却如同恶鬼的狞笑。
何进坐在主位上,只是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你们都退下吧……本将要歇息了。”
董卓也不再多留,转身大步走出正堂。
李儒紧随其后,逢纪低着头跟上。
五位校尉在甲士的“护送”下,陆续离开大将军府。
吴匡走过门口时,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何进,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
伍孚走得更快,他几乎是冲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淳于越走在最后,他的步伐沉重,经过逢纪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却终究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沉默地离开了。
正堂中,只剩下何进一个人。
何进独自坐在主位上,望着面前空荡荡的椅子,望着案上那五个虎符留下的印记,良久,把脸埋进双手之中。
何进那魁梧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随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哭泣声。
董卓走出大将军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放晴。
董卓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嘴角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
李儒走上前来,脸上满是笑容,笑道:
“岳父大人,虎符已到手,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前往北军各营,以虎符为信,接管兵权,换上咱们的将领。迟则生变。”
董卓点头,转身对身后候命的几员心腹将领一挥手:
“李傕!牛辅!张济!你们三个各带三百人,拿着这些虎符,分赴北军五营!到了营中,召集全体将士,宣布本将的命令!从今日起,北军由本将统辖!若有不服者,以虎符为凭,就地拿下!”
“诺!”
三名将领齐声应诺,大步上前,从李儒手中接过分好的虎符和文告,各自点了三百精锐,翻身上马,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而清脆,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如同战鼓的余音。
李傕带人直奔步兵营。
步兵营位于洛阳城西,营盘占地百余亩,营墙以夯土筑成,高约一丈,营门两侧各有一座望楼。
李傕率三百人抵达营门时,守门的士卒见是北军甲胄的队伍,没有阻拦。
李傕亮出虎符,大声道:
“奉大将军令,北军由凉州牧董卓协理统辖!所有将士即刻到演武场集合!不得延误!”
营中的士卒们面面相觑,但见虎符确实是真的,不敢违抗,纷纷放下手中的事务,列队向演武场聚集。
牛辅则直奔射声营和屯骑营。
他行事比李傕更为粗暴,到了营中直接命令亲卫将各营门的钥匙全部收缴,然后才召集士卒宣布换将之事。
有几个不服的什长站出来质问,牛辅当场拔出腰刀,一刀砍翻了为首的那个什长,鲜血溅在演武场的黄土上,其他士卒顿时噤若寒蝉,再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牛辅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把带血的长刀在靴底擦了擦,粗声道:
“还有谁不服的,站出来说话!”
无人应答。
张济则负责长水营和越骑营。
张济为人比牛辅圆滑一些,他虽然也亮出了虎符,但语气温和了不少,先是对士卒们说了一番“董将军也是为了洛阳安危”、“诸位弟兄只要安心当差,待遇只会更好”之类的话,然后才将带来的几个西凉亲信安插到了各营的关键位置。
他做事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到一个时辰便将两个营盘的控制权牢牢握在了手中。
到了黄昏时分,三路人马陆续传回消息:
北军五营,已全部掌控。
数万北军士卒虽然心中多有疑虑和不满,但虎符是实打实的,大将军的命令是实打实的,那些敢于提出异议的领头者又已被当场拿下或震慑,余者便只能低头服从,各归营帐,等待新的军令。
大将军府偏厅中,董卓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听着亲卫陆续送来的回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董卓端起酒盏狠狠灌了一大口,粗声笑道:
“好!好!好!文优,你听到了吗?北军已经全在本将手中了!从今日起,这洛阳城中的兵权,本将占了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