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雄按照后世模糊记忆,搭建的粗盐提纯装置。
盐,是百姓生活必需品,也是历代朝廷专卖之物。
大汉的盐,主要来自河东解池、巴蜀井盐、以及沿海煮盐。
但无论哪种,普通百姓能买到的,都是粗盐——颜色灰黄,味道苦涩,含有大量杂质,甚至有毒。
而达官贵人吃的“精盐”,是将粗盐经过多次溶解、过滤、煎熬,去除杂质后得到的。工序繁琐,成本高昂,价格是粗盐的十倍乃至数十倍。
李雄来自后世,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粗盐中的杂质,主要是泥沙、石膏、以及一些可溶性杂质。只要将粗盐溶解于水,过滤掉泥沙等不溶物,再将滤液煎熬,就能得到相对纯净的盐。
原理简单,但要在东汉条件下实现,却需要反复试验。
如何过滤得更干净?用什么材料做滤层效果最好?煎熬到什么程度最合适?这些问题,李雄花了数月时间,才一一摸索出来。
此刻,他走到木架前,拿起一个陶罐,摇了摇。
罐中是上一次试验得到的盐——颜色已经白了许多,但仍略带灰色,颗粒也不够均匀。
“还差一点……”李雄喃喃。
他放下陶罐,走到墙角的粗盐袋前,解开袋口,抓起一把粗盐。
灰黄色的盐粒在指尖沙沙作响,夹杂着细小的砂石颗粒,隐约能闻到一股苦涩的气味。
“开始吧。”
李雄挽起袖子,开始操作。
他先将粗盐倒入一个大陶盆中,加入清水,用木棒搅拌。盐粒渐渐溶解,水变得浑浊,泥沙等不溶物沉淀在盆底。
然后,他将这浑浊的盐水,缓缓倒入过滤装置。
装置是他反复改进后的成果:最上层是一个铺着细麻布的筛子,用来拦截较大的杂质;中间是一个装满细沙和木炭碎屑的木桶,这是最重要的过滤层;最下层是一个铺着多层细麻布的陶盆,用来最后拦截细微杂质。
盐水缓缓流过筛子,进入沙炭层,再从沙炭层底部的小孔滴落,进入最下层的陶盆。
这个过程很慢,一盆盐水,需要大半个时辰才能过滤完。
李雄耐心等待,不时添加新的盐水。
过滤后的盐水,已经清澈了许多,不再浑浊。
他将这清澈的盐水倒入一口大锅中,开始煎熬。
灶膛里添上木柴,火焰舔舐着锅底。盐水渐渐升温,冒出袅袅蒸汽。随着水分蒸发,锅边开始出现细小的白色结晶。
李雄专注地盯着锅中的变化,不时用木勺舀起一点尝尝。
“还不够……”他喃喃,“杂质还是太多……”
他熄了火,等盐水冷却后,再次进行过滤。
这一次,他在沙炭层中多加了一层细麻布,又将木炭捣得更碎。
第二次过滤后的盐水,更加清澈透明,几乎看不出杂质。
李雄再次生火煎熬。
这一次,他控制火候,让水分慢慢蒸发,而不是急于求成。
时间一点点流逝。
锅中的盐水越来越少,白色结晶越来越多。
终于,当最后一滴水蒸发干净,锅中只剩下一层雪白的、细腻的、晶莹剔透的盐!
李雄屏住呼吸,用木勺轻轻刮起一点,放入口中。
没有苦涩,没有杂味,只有纯粹的咸!
成功了!
李雄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璀璨光芒!
“成了!真的成了!”
他压抑不住心中的狂喜,在屋中来回踱步,拳头紧握,恨不得仰天长啸!
这可是精盐!
比市面上那些所谓的“精盐”更加纯净、更加细腻、更加雪白的精盐!
而成本呢?
不过是粗盐的价格,加上一些木炭、麻布、柴火而已!
这其中的利润,何等恐怖?!
李雄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锅前,小心翼翼地将锅中的精盐刮下来,装入一个干净的瓷罐中。
这一锅,大约得了三斤精盐。
他用的是五斤粗盐。粗盐市价,一斤约二十钱。五斤粗盐,成本一百钱。
而这三斤精盐,若拿到市面上卖……
李雄心中估算。
如今市面上最上等的“精盐”,一斤售价在三百钱以上,还常常有价无市,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享用。
他这精盐,比那些所谓的“精盐”更纯净,卖五百钱一斤都有人抢着要!
三斤,就是一千五百钱!
成本一百钱,售价一千五百钱,十五倍的利润!
而这,还只是小规模试验。
若能大规模生产,成本还能进一步降低,利润还能更高!
“盐铁专卖……”李雄喃喃,“盐,可是朝廷专卖之物。私人煮盐贩盐,是杀头的大罪。”
但他很快冷笑一声。
盐铁专卖?那是针对普通百姓的。
他李雄是什么人?卫将军、关内侯、北征大元帅,手握重兵,圣眷正隆。
更何况,这盐又不是在大汉境内卖。
河套、草原、西域……那些地方,可不归大汉管。
吕锐的三万大军,正缺钱粮。
若是有了这粗盐提纯,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不错,对于吕锐粮草困局,李雄决定用这粗盐提纯去破。
李雄越想越兴奋,在屋中来回踱步,脑中飞快地盘算着。
大规模生产,需要场地、人手、设备。
这些,可以让吕锐在河套解决。那边地广人稀,随便找块地方,建个作坊,招募些可靠的人手,就能干起来。
销售渠道,可以让吕锐利用南匈奴的商队,将精盐贩往草原各部、西域诸国。那些地方,盐比黄金还贵!一车精盐运过去,换回来的就是一车金银、皮毛、马匹!
粮食问题,更是不在话下。用精盐换粮食,草原上的部落、西域的城邦,乃至大汉各州世家,谁又不愿意换?
可以直接跟大汉边郡的商人交易,用精盐换粮,避开官府的盐铁专卖。
毕竟,吕锐可是南匈奴左贤王,并不是大汉这边的人,限制不到吕锐。
还有招募汉人青壮的费用……
李雄越想越觉得,这精盐,简直是打开局面的金钥匙!
李雄找来游三。
游三看到满屋的瓶瓶罐罐,眼中闪过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垂手而立。
李雄指着桌上的瓷罐,沉声道:“这是精盐,比市面上任何精盐都要纯净。你连夜赶回河套,把这法子亲手教给吕锐。告诉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用这法子,大规模生产精盐。然后,用精盐换粮食,换马匹,换一切需要的东西。草原上的部落,西域的城邦,乃至大汉的世家、商人、豪强,都是他的客户。换来的粮食,先紧着大军吃,剩下的囤积起来。换来的金银,用来招募更多的汉人青壮,继续扩充军队!”
游三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颤声道:“主公,这……这精盐……”
“这是我秘制的法子。”李雄淡淡道,“你告诉吕锐,作坊要建在隐秘处,工人要选可靠的人,最好是带着家眷的,这样更忠心。生产出的精盐,先紧着自己用,有多余的再卖。价格要定得高,但也不能太高,要让那些部落头领、西域商人、世家商贾觉得划算。”
他走到案前,取出纸笔,快速写下一份“制盐要诀”。上面详细记录了溶解、过滤、煎熬的步骤,以及注意事项。虽然用词简陋,但关键步骤都写清楚了。
写完后,他又想了想,补充道:“让吕锐注意保密。这法子的价值,比十万大军还大。若被外人学去,尤其是被鲜卑人学去,后果不堪设想。”
游三双手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收藏,郑重道:“主公放心,游三拼了这条命,也定将此物安全送到左贤王手中!”
李雄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
游三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雄站在院中,望着夜空。
月明星稀,寒风凛冽。
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精盐!
有了这东西,吕锐的粮草危机迎刃而解。不仅如此,还能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财富,用来招募更多的汉人青壮,壮大势力。
汉人青壮越来越多,南匈奴原有的人口就会被逐渐稀释、取代。
假以时日,这支力量将彻底成为他的私兵,成为他在草原上最坚实的根基。
至于檀石槐的五万铁骑……
李雄冷笑一声。
有了三万大军,有了源源不断的粮草,有了自己从洛阳带去的两万精锐,这一战,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转身,大步走出院落,向后院走去。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便到了冯馨儿的住处。
屋内还亮着灯。
李雄推门而入,见冯馨儿正坐在榻边,手覆在小腹上,望着烛火出神。
“馨儿。”他唤道。
冯馨儿回过神,忙起身:“夫君,您忙完了?”
李雄走上前,揽住她的腰,温声道:“怎么还不睡?”
冯馨儿靠在他怀中,轻声道:“妾身……妾身睡不着。想着夫君又要出征了,心里……心里难受。”
李雄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傻丫头,又不是第一次了。我会平安回来的。”
冯馨儿抬起头,眼眶微红:“可是……可是这次不一样。鲜卑有五万铁骑,妾身听人说,那檀石槐是草原上的狼王,从未败过……”
李雄笑了,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那又如何?你夫君我,什么时候败过?”
冯馨儿一怔,想起邙山救后、上林苑搏虎、北疆大捷……确实,夫君从未败过。
她心中的担忧,消散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