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安心躲进深山老林苦修百年,我本可重拾旧貌……可百年之后,你还在这世上吗?”
话音未落,她冰凉的手指已轻轻抚过南千寻的眉骨与眼角。那张悲戚的脸上忽地一僵,嘴角缓缓扯开一个森然笑意。原本清润的女声骤然撕裂,变得粗哑破碎,更夹杂着无数男女混杂的回响,在屋中嗡嗡震颤:
“你陪我一百年,好不好?”
南千寻盯着她腰腹以下那团蠕动腐烂的血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意识正一点点沉下去,连呕吐的力气都没了。
就在这时,屋里响起密密麻麻的低语声,阴冷、黏腻、层层叠叠……连门外站岗的兵卒都听见了,纷纷握紧刀柄,汗毛倒竖。
林海脑中电光一闪,猛然想通:南宫早知石蕊会闯城主府,却迟迟不报,也不请高人镇压,只等她自己现身……原来他打的主意,是亲手了断。
南宫手腕一震,桃木法剑嗡鸣出红光,僧袍无风鼓荡,嗓音冷得像刀刮铁:“我要亲手杀她。”
“那……”
林海刚吐出一个字,南宫已裹着蓝电撞碎房门!雷光炸裂,雷音轰鸣,后半句直接被吞没在刺目的电弧里……
*你为什么不拦着我跟进来?*
林海顿了一瞬,随即纵身跟进。丹田深处,那道无形剑胎悄然昂首,如蛰龙睁目。
他心念一动,立刻察觉异样:这柄耗尽三箱玉髓才凝成的诛仙剑胎,自金山岛一战后,竟缩水大半……原先足有八掌长,如今只剩拇指粗细。
*难不成是消耗型剑诀?这也太烧钱了……*
可细察之下,他心头一跳:虽小了,却更凝练。气息内敛如渊,威势半分未减,反倒比从前更沉、更锐。
……原来每次御剑,都在淬炼剑胎,剔除杂质。越用,越强。
眼下哪还顾得上琢磨?他目光锁死石蕊,丹田中剑胎蓄势待发。
卧房里红芒与雷光交错明灭。天雷专克邪祟,电光扫过之处,几近窒息的南千寻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呛咳不止。
“宫……宫儿?”
南宫自踏进门起,一句话也没多说。法剑红光、掌心雷火接连轰出,招招凌厉,气势如天降神将,美则美矣,杀机凛冽。
石蕊此时道行十去其九,元神虽出窍,却失了肉身根基;再加林海在侧,诛仙剑胎隐而不发,如毒蛇盘伺……她本就命悬一线,偏又遇上全盛状态的南宫。
按理说,先天境对上这般残躯,该是碾压之势。可几轮硬碰下来,南宫反而皱起眉:雷法对她元神有奇效,能震得她魂火摇曳。索性弃剑不用,踏禹步欺身而上,贴着那庞大畸形的躯体近身搏杀!
雷光在她身上连爆,上半身仅剩的那层“画皮”眨眼炸开,碎成片片焦痕。只剩一颗小巧玲珑的头颅,安在那堆狰狞烂肉之上,荒诞得令人作呕。
妖魔炼形,向来以身为炉、以血为引,肉身才是根本。元神离体,反如断根浮萍,气机散乱,圆融难续。南宫雷法一压,她连招架都吃力,只剩惨嚎回荡。
她本不至于败得这么快。可怪就怪在……她死死护着脸上最后一块画皮,宁可挨雷劈也不让南宫碰一下。这一分心,节奏顿乱,败势愈显。
那惨叫里叠着无数男女声线,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寻常人听久了,心神都要被勾住。
林海见南千寻眼神发直,怕他被声浪扰了心神,抬手一记掌风将他击昏,顺势以气劲托送出去,远远甩到廊下安全处。
战局至此,已无悬念。
石蕊元神在雷光中节节崩解,黑气缕缕逸散,毫无还手之力。
林海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都快魂飞魄散了,还攥着那点假面不放,真不知是执念太深,还是怕丢脸丢到阎王爷那儿去。
南宫一口气将她元神打得将溃未溃,气息略显浮动,伸手入怀,抽出一张黄符,指尖燃起幽蓝火苗。
“我要把你带到母亲灵前,亲手散你魂魄!”
符纸化灰刹那,他掌中雷光奔涌而出,在空中蜿蜒盘绕,转瞬结成一道电锁,将石蕊元神牢牢缚住。
他指尖轻扯,雷锁一紧……石蕊背后“轰”地炸开一团焦烟,惨叫破嗓,身子不由自主跟着往前踉跄。
“等等!”
门口满地碎木碴子,南千寻不知何时醒了,手里拎着从护卫尸身上抢来的长剑,横在门前,挡住了去路。
林海眼皮一跳,下意识又盯向雷锁中那个还在徒劳护着脸的石蕊夫人。
这妖魔丑得骇人,被雷光死死锁住,双手却仍死死护着脸上最后一块画皮,指节发白,寸不松动。
林海心头直犯嘀咕:这玩意儿……真能动情?
荒唐!
许仙爱白蛇、宁采臣恋小倩、落十一倾心于师妹,好歹对方是活生生的人,模样性情都经得起细看……可眼前这位呢?
就一层皮糊着,里头还是那副腌臜本相,居然也敢谈情说爱?
南宫静静望着父亲……那个和妖魔石蕊朝夕相处三十年的男人。
先前石蕊下手太狠,把他逼到了绝境,此刻他像一头断了腿的狼,喘着粗气挡在前面,眼神凶狠,一步不退。
南千寻没说话,只抬眼望向大女儿。
月下僧袍翻飞,她立得笔直,凤目微睁,慈悲里压着冷意,威严中透着悲悯。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先……别带它走。让我问一句,行吗?”
南宫没应声,顿了顿,像是猜到了他要问什么,侧身让开。
南千寻攥紧长剑冲进屋,一眼就看见雷光牢笼里那妖魔……双臂环抱,把脑袋裹得严严实实,活像护崽的母兽。
他嗓子发紧,抖着声喊:“阿蕊呢?”
雷光中的石蕊身子一僵,慢慢掀开手臂,露出那张与昔日妻子一模一样的脸。
画皮依旧光洁,眉眼温婉,只是眼底空茫茫的,看不出喜怒。
可南千寻一见这张脸,反而像被烫着似的暴吼出声:“阿蕊呢?!”
他不信!
不信那个陪他煮茶插花、夜夜灯下缝衣的阿蕊,会是这团披着人皮的秽物!
石蕊没躲,也没答,只盯着他狂怒的脸看了几息。
就在所有人以为它再不会开口时,它忽然咧开嘴,笑了……
“我……吃……了!”
三个字哑得像砂纸磨骨,笑声撕裂喉咙,震得屋顶簌簌掉灰。
更瘆人的是,那笑里竟夹着无数男女哭嚎的杂音,一声叠一声,哭得又尖又碎。
南千寻彻底疯了,挥剑就劈!
凡铁斩不伤元神,可这一剑,硬生生削开了石蕊拼死护住的画皮……
一道黑血迸溅,皮肉翻卷,露出底下蠕动的暗红筋络。
石蕊惨叫一声,捂脸撞向雷锁!
南宫眸光骤厉,指尖雷诀一掐,浑身气机如江河倒灌,尽数砸进手中雷索!
刹那间,符文在雷光上奔涌游走,石蕊元神撞上的瞬间,轰然爆开!
画皮炸成齑粉,妖气散尽,连灰都没剩一星半点。
南千寻站在刺目雷光里,手一松,长剑当啷落地。
他捂着脸蹲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却没一点哭声,只有压抑到极处的抽气声,一声比一声沉。
其实他早知道答案。
只是不肯认,不敢信,硬撑着那一丝侥幸,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