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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蕊彻底没了,南宫仰头望月,长长吁了口气。

十指缓缓收拢,又松开,像卸下千斤重担。

“走。”

她转身就走,连头也没回。

林海一愣:“这么晚了不歇会儿?咱上哪儿去?”

“喝酒。”

干脆利落,跟她说的话一样,冷,准,没废话。

可这三更半夜,满街酒楼早就打烊。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街上,正愁没处落脚,南宫抬手,“咔嚓”一声,直接掰断了最近一家酒馆的门锁。

“你这身修为,真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睨了眼呆住的林海,把断锁往地上一扔,抬脚就往里走。

林海委屈得直想跺脚……他可是连红灯都不闯的守法公民!哪像她,野得连门锁都敢徒手拆?

“我修到狗身上了,师姐你修自己身上,不也干这偷鸡摸狗的事?”

“你说什么?”嗓音陡然拔高两度。

“喝这个,不上头。”

林海原以为南宫这般冷性子,定是海量,谁知刚碰杯暖场,她脸颊就泛起薄红,眼波软得像春水,连说话都带了点糯劲儿:

“原来……醉是这种感觉啊……”

第一次喝酒?林海心跳登时快了两拍。

渡真师傅讲过,通幽之前元阳不可泄……他刚好卡在这条线上,稳得很!而且……

南宫醉得懵懂,根本没留意林海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她平日那份清冷贵气全散了,红晕浮在面颊上,衬得五官愈发娇艳,声音也软下来,尾音微微翘着,像撒娇:

“师弟……再倒一杯?”

林海忙不迭拎壶就斟……

“师姐不会喝,咱慢慢来!放心,师弟一定把你平安送回去,嘿嘿嘿……”

笑声还没落,南宫“啪”一掌拍在桌上!

那破木桌当场塌成四截,碗碟哗啦碎了一地,酒水泼得满地都是。

连林海刚给她倒的那杯酒,也碎在泥水里。

他举着酒瓶傻站着,南宫却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核桃大的小酒盅,哐当一声,跟他手里那斤装大酒瓶狠狠一碰:

“来,干!”

林海眼珠子差点瞪出眶……

干?我这瓶够灌仨壮汉!

南宫凤眼一眯,盯住他张嘴又闭、欲言又止的样子,声音凉飕飕的:

“不喝?嫌我量浅?”

林海心里直翻白眼:

你这酒量,怕是连酒坛子都没摸过吧?哪儿学来的江湖气?

林海头一回喝酒,南宫却是久经酒阵的老手,结果俩人全喝趴了。从一楼喝到屋顶,林海抱着酒坛子仰头灌,南宫捏着小酒盅,坐在檐角又笑又喊,哪还有半分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样子,彻底松开了筋骨。

“师姐,你之前那张黄符真神了……劈得人头皮发麻!哪儿来的?”

林海可没忘南宫家底有多厚实,手段多得像掏不完的匣子。他巴不得把她哄高兴了,趁这会儿酒意上头,好歹捞点真东西学学。

至于有人琢磨着“灌醉了趁机套话”?扯淡!那种弯弯绕绕哪有正经学本事来得痛快?

他舌头都大了,眼睛却亮得发贼,脸上堆着笑,活像只讨食的猫儿。

南宫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眨眨眼:“啥符?”

林海急得比划:“雷符啊!”

“雷……啥?”

“符!”

“符……啥?”

“……”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不吭声了。其实从城主府出来,他肚子里还攒着一堆问号,可眼下南宫这副迷糊样,再问也是白搭。

南宫愣了一会儿,靠在屋脊上吹着夜风,脑子慢慢清亮起来,话也断断续续地淌了出来。

林海向来不爱听人讲私事,可此刻星子低垂,月光洒在她侧脸上,连她平日绷着的下颌线都软了几分……他竟就这么静下来,一句句听进了心里。

“小时候,外祖父跟我爹说:‘男儿三十当立业。’硬是砸了大比银钱,把我们一家三口送去了幽州,让我爹当上了城主。没过几年,爹忽然领回个女人,说是石蕊,身世可怜。”

“男人嘴上说‘可怜’,谁还不懂那意思?我娘出身大族,明理识体,起初对她处处照拂。”

“可日子久了,娘渐渐觉出不对劲……天再热,她不出汗;事再忙,她不沾灰;磕碰再狠,她不流血;见谁都笑,笑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有下人说,半夜听见她屋里嗡嗡响,像几百人在耳语,可推门进去,就她一个人。”

“接着幽州就出了命案……人心被活剜,死状极惨。案子压得爹喘不过气,偏又查不到一点线索。”

“娘把疑心告诉爹,他非但不信,还当场翻了脸。娘没法子,只好请了道观一位老道士来看。”

“道士一眼认出石蕊是妖,可自己法力不够,得回京都禀明师门。娘只能天天守在府里,等,熬,一天比一天难挨。”

“第二天,娘房门口多了个木盒……打开一看,是那道士的人头,面目都扭曲了。”

“案子越积越多,爹越来越焦躁,动不动就冲娘发火,去石蕊那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最后,娘托人请来了渡真大师。可就连当时号称‘幽州第一’的渡真,也没能拿下她……幽州从此再没挖心案,可他自己也落得重伤,被困金山岛养伤,再没露过面。”

“渡真一败,石蕊才明白:想在人间安稳修行,就不能再明着取人心。她转头暗中炼尸妖,派它们远赴外地替她下手。”

“自那以后,娘身子就垮了,常年咳血,病得脱了相。她知道是石蕊在动手脚。生下我时,她元气耗尽,又硬撑几年,终究……油尽灯枯。”

“临咽气前,她把石蕊叫到床前,求她放过还是个孩子的我……”

“我小时候其实挺快活的。直到某天翻出娘的手札,又偷偷盯了石蕊几次……我才确信,她真是妖。打那起,我就疯了一样练功,就为今天亲手宰了她!”

林海听得胸口发闷,喉头有点发紧。一个小孩,突然发现那个温柔端庄的后母竟是吃人的妖,日日相对,夜夜提防……光是想想,骨头缝里都渗凉气。

“你是不是也在想……这次回城主府除她,我连师父都瞒着,怎么就没拦你跟着来?”

南宫深深吸了两口气,把情绪按住。之前林海脑瓜子里早编好了七八种答案:师姐其实惦记我?师姐是真喜欢我?……

结果她下一句,直接把他那些小心思碾得粉碎。

“因为我怕。”

“怕苦修十年,还是打不过重伤后的石蕊;怕死……怕像门前那个守兵一样,被人活剥了皮。”

“所以,你才是我的底牌,是我的指望。”

她说完,眼眶泛红,却忽而笑了。那笑浮在星光底下,干净又利落,连林海这种见了姑娘只会挠头的直性子,都没法儿生气。

“敢怕,还敢说出来……师姐,真牛!”

他竖起大拇指。

南宫盯着那手势,一脸懵:“这是干啥?”

“夸你厉害。”

她似懂非懂点点头,刚要开口,林海已抢先问:

“我一直没闹明白……石蕊早跑了,为啥你还非得回城主府杀南大人?而且你们打起来,分明旗鼓相当,她干嘛拼了命护住脸上那层画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