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和顺从马上下来，牵着黄马走进轩辕国。
这个国家比之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齐整。土路变成了石子路，路两边有排水的小沟，沟沿上压着石头。房子是石头砌的，墙缝里填着灰浆，屋顶铺着青瓦，一排排的，间距一样宽，连门框的高度都差不离。街上有铺面，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追着鸡跑的小孩，跟青要山脚下的镇子没什么两样。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人长得太齐整了。
每个人都有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两只耳朵，不多不少。这在别处是平常事，但在走过羽民国、三首国、一臂国之后，师和顺忽然觉得这种“平常”反而不太真实。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十根指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看什么呢？”
师和顺转头。路边一个卖果子的摊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拿一把小刀削果子皮，果子在手里转，皮一圈一圈垂下来，不断。老头没抬头，但话是冲他说的。
“看你们。”师和顺说。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们跟我们一样。”
老头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一样。当然一样。轩辕国的人，跟凡人没区别。区别在里头。”
“里头？”
老头把削好的果子递过来。“吃一个。边吃边说。”
师和顺接过来咬了一口。果子是青皮的，肉是黄的，甜里带点酸，汁水很多。他站在摊子前吃完了，老头又递过来一个。
“我叫轩辕槐。”老头说，“树上那个槐。我们这里的人，姓轩辕的多，名字都跟树啊草啊有关。我爹叫轩辕松，我爷爷叫轩辕柏。”
“那你们的老祖宗叫轩辕什么？”
轩辕槐削果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了指街尽头。“那边有个祠堂，供着老祖宗。你自己去看。”
祠堂不大，石头砌的，门楣上刻着两个字——“轩辕”。师和顺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亮着。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上的人穿着宽大的袍子，腰里别着一把剑，脸画得很模糊，五官看不清楚，但身形很宽，肩膀很厚，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指着前方。画像下面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几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
师和顺凑近看那些石头。石头很旧了，边角磨得圆溜溜的，上面的字有一部分已经模糊了。他认了半天，认出几个——“黄”“帝”“战”“蚩”“尤”“涿”“鹿”。
“涿鹿之战。”身后有人说话。
师和顺转过身。一个中年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他走进来，把灯放在供桌上，照亮了那些石头。
“老祖宗轩辕氏，跟蚩尤在涿鹿打了一仗。打赢了。后来一部分人往南走，走到了这里，住下来，成了轩辕国。”中年人说，“我叫轩辕石。这祠堂我管着。”
“你们老祖宗呢？打完仗之后去哪了？”
轩辕石指了指画像上那只指着前方的手。“东边。老祖宗往东走了。走之前说，他会回来。让留在这里的人等着。”
“等到了吗？”
轩辕石摇了摇头。“等了很多代了。我爷爷等了一辈子，我爹等了一辈子，我也等了半辈子。没等到。”
他在供桌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让师和顺也坐。灯焰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但是，”轩辕石说，“前些年，一目国的人来换东西，说他们在东边海边看到过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他们不认得，但说那字跟我们的很像。我老了，走不动了。你要是往南走，路过一目国，帮我看一眼。”
“看什么？”
“看碑上写了什么。如果写的是老祖宗的事，回来告诉我。”轩辕石顿了顿，“如果写的是别的……也告诉我。”
师和顺点了点头。他正要站起来，忽然看见供桌最里面还放着一块东西，用布盖着。布很旧了，灰扑扑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那是什么？”
轩辕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布揭开。底下是一块青色的玉，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两个字——“青要”。
师和顺愣在那里。
“这玉跟老祖宗的东西一起传下来的。”轩辕石说，“我爷爷的爷爷说，这玉跟青要山有关。老祖宗走之前交代，玉在人在。等哪天有人从青要山来，就把玉给他看。看完了，玉就留给他。”
他把玉递过来。师和顺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正面“青要”二字刻得工整，跟青要山帝台上的字几乎一模一样。背面还有一行字，刻得很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笔画有些歪斜。他凑到灯前辨认——
“帝在青要，待轩辕归。”
师和顺的手指停在那个“帝”字上。帝在青要。青要山是帝之密都，帝台是帝放东西的地方。他走过帝台很多次，看过那些刻字的石头，但从没想过帝还在不在那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空桑之山的那天夜里，他梦见自己站在青要山的路上，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个梦。
“你认识这字？”轩辕石问。
“认识。写的是青要山。”师和顺把玉翻过来，“背面这行字……是说帝在青要山，等轩辕回去。”
轩辕石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焰跳了几下，影子在画像上晃来晃去。画像上那只指着东边的手，在光影里好像在动。
“等轩辕回去。”轩辕石重复了一遍，“老祖宗往东走了，帝在青要等他。可老祖宗没回来，帝也没来过。这玉传了多少代了，传到我手里，我连老祖宗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挂着一张看不清脸的画。”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玉拿起来，郑重地递到师和顺手里。“你带走。带回青要山。老祖宗的东西，等了几百年了，该回去了。”
师和顺接过玉。玉很凉，但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就温了。
“好。”他说，“我带回去。”
轩辕石点了点头，把灯吹了，带着他走出祠堂。外面天已经暗了，街上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几个窗户还亮着灯。轩辕石站在祠堂门口，指着南边的路。“往南走，一天的路，到一目国。一目国的人眼睛大，白天看东西清楚，晚上看不清。你白天去，晚上别赶路。他们晚上看不清的时候脾气不好。”
“记住了。”
师和顺牵着黄马往南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轩辕石还站在祠堂门口，手里提着那盏吹灭了的灯，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长。他忽然想起轩辕石说的那句话——等了很多代了，没等到。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玉贴在胸口，温温的。黄马打了个响鼻，慢悠悠地往前走。路两边是刚收割过的田，田里堆着草垛，草垛在暮色里像一个个蹲着的人。
走了半天，天彻底黑了。师和顺找了个草垛靠着坐下，把黄马拴在旁边的树上。他拿出那块玉，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来覆去地看。背面那行字“帝在青要，待轩辕归”——刻得很浅，有几笔几乎看不出笔锋，像是匆忙间划上去的。
他想起阿轮的话：“你走到了，回来告诉我。”又想起轩辕石的话：“回来告诉我。”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往南走，走到海那边去，好像不只是走给自己看的。羽民国在等，厌火国在等，交胫国在等，轩辕国也在等。每个人都在等什么——等火种、等果子、等老祖宗回来、等一个从青要山来的人。
他把玉收好，靠着草垛闭上眼睛。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他想，明天到了，得好好问问一目国那块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