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奇肱国往南走，路变得宽了。
阿轮说的没错，往南走确实看到了一片红色石头。但那石头跟厌火国的不一样——厌火国的红是焦红，像烧过的铁，踩上去烫脚；这里的红是暗红，石头上长着灰绿色的地衣，踩上去凉丝丝的。师和顺走了半天，红色石头渐渐变成了赭色的土，土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矮灌木，叶子厚实，掐一下能挤出水来。他摘了几片叶子嚼了嚼，酸得直皱眉，但嘴里不那么干了。
土路尽头是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河对岸有人在放马。那些马是黄色的，背上有一道一道的老虎纹，跑起来纹路一抖一抖的，像水波。放马的人站在河边，侧着身子，一只手臂垂在中间，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一头系着绳，绳上拴着一块石头，甩出去能打老远。
师和顺涉水过河的时候，那人转过头来看他。只有一只眼睛，长在脸的正中间，又圆又亮，像一颗嵌在肉里的珠子。鼻子只有一个鼻孔，长在眼睛正下方。嘴巴倒是跟常人一样，有上唇下唇，但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
“凡人。”那人说。声音不粗不细，很平。
“从北边来的。”
“北边哪里？”
“青要山。”
那人歪了歪头，独眼眨了一下。“青要山。远。你走来的？”
“走来的。”
那人点了点头，把竹竿往地上一插，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跟奇肱国人不一样——奇肱国人是侧着身子走，他是正着走的，但因为只有一只手臂在中间，走起来身体会左右轻微地摆，像一根被风吹的竹竿。走到师和顺面前，他伸出那只手。师和顺握了握，手很厚实，掌心有茧。
“我叫独目。”那人说，“一臂国的人都叫独什么。独目，独臂，独鼻。名字好记。”
“独目。”师和顺念了一遍。
“对。我爹叫独臂，我娘叫独鼻。我生下来只有一只眼，就叫独目。我弟弟生下来只有一只耳朵，叫独耳。”
“你们起名字这么随便？”
独目笑了笑。“名字是给人叫的，叫得清楚就行。我们不像你们凡人，名字里还有什么讲究。我们一臂国的人本来就少，叫什么都认得出来。”
他转身朝河边那片草场指了指。“那是我的马。黄马虎文，跑得快。我们用它驮东西，也骑。但骑的时候得侧着坐，一只手抓缰绳，一只手抓鬃毛。两只手抓不了，就一只。”
“你们只有一只手，怎么骑？”
“一只就够了。”独目说，“手抓着鬃毛，身子贴在马背上，腿夹紧。马跑起来的时候，身子跟着晃，但不会掉。掉下去的都是没夹紧的。”
他领着师和顺往村里走。村子不大，十几间土屋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一个空场，场上晒着草料和鱼干。几个一臂国人蹲在场上干活，有的在编筐，有的在搓绳，有的在给马修蹄子。他们干活的时候都是侧身对着活计，那只手在中间忙活，身体微微倾斜，看起来很别扭，但他们自己好像完全不在意。
独目把师和顺带到自己家里。土屋不大，里面一张矮床，一个石灶，墙上挂着一串鱼干和一捆干草。独目用那只手从灶台上摸下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吃。一臂国的饼硬，但顶饱。”
师和顺咬了一口。饼确实硬，嚼起来费劲，但味道不错，有股焦香。他嚼了半天，咽下去，问：“你们的人，为什么只有一只手臂？”
独目嚼着饼，独眼望着门外。“石头上有记。说是很久以前，我们跟别人一样，两只手臂。后来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山里没吃的了。老祖宗出去找吃的，在雪地里找到一头死鹿。那鹿半边身子埋在雪里，老祖宗伸手去拽，拽出来的时候，手臂被冻在鹿身上，一扯就断了。”
“断了以后呢？”
“断了就断了。没死，活下来了。后来生的人，就都只有一只手臂了。”
师和顺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奇肱国的阿轮——他们那边是老祖宗的手臂被咬掉了，这边是冻断了。都是少了一条胳膊，但原因不一样，后来的人也不一样。奇肱国人把那只手练得什么都能做，一臂国人好像没那么急，一只手臂够用就行，放马、干活、过日子，慢慢来。
“你们觉得不方便吗？”师和顺问。
独目想了想。“不方便。但习惯了。一只手能做的事，两只手做也行，只是快一点。我们不赶时间。马跑得快就够了，人不用太快。”
他吃完饼，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南边指了指。“你往南走，会到轩辕国。那里的人跟你们凡人差不多，两只手两只脚，但脸长得怪。再往南是一目国，那里的人只有一只眼睛，跟你见过的三首国不一样——三首国是三个人脑袋一个身子，一目国是一个脑袋一只眼，眼睛特别大，占半张脸。”
“你见过？”
“见过一回。一目国的人来换马。他们骑不了马，眼睛太大，跑起来风吹得流泪。他们来换我们的草料，喂他们的坐骑。他们的坐骑是老虎，花皮的，比我的黄马大两圈。”
师和顺想象了一下一目国人骑着花皮老虎的样子，觉得有点荒诞，又有点合理。
第二天早上，独目牵了一匹黄马过来，让师和顺骑一段路。“你走路走得太慢。骑马快，半天就能到轩辕国。”
师和顺没骑过马。独目教他把手放在马鬃上，腿夹紧马肚子，身子前倾。黄马走起来的时候，他颠了两下差点掉下去，但慢慢找到了节奏。马背很宽，纹路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像一道一道的波浪。
独目站在村口，独眼望着他。“到了轩辕国，帮我看一眼他们的手。他们两只手，是不是真的比我们一只好用。”
“好。”师和顺说，“我替你去看。”
独目挥了挥那只手。师和顺骑着黄马往前走，马背一颠一颠的，路两边的草越来越矮，土越来越黄。走了半天，远远看见前面有一片房子的轮廓，比一臂国的土屋大，比奇肱国的风车房齐整。房子之间有人在走动，两只手臂，两条腿，跟凡人一样。
轩辕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