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宽了,水也深了,水里浮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师和顺走到长臂国和奇肱国交界的地方,先看见了那些漂在水面上的东西——木头做的轮子,半沉半浮,轮辐之间缠着水草。还有几根竹竿竖在水里,顶上各挂着一片薄木片,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地转,转快了就发出“嗡嗡”的声音,跟长辛给他看的那个小风车一个动静。只是这些大得多,转起来响得也大,老远就能听见。
岸边的小路上散落着更多零碎:断了的木臂,折了的竹签,几个歪歪扭扭的铁片,还有一堆手指头大小的木齿轮,散在沙土里,被太阳晒得发白。师和顺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想起长辛的话,没伸手碰,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半里路,前面的坡地上出现了一片房子。奇肱国的房子跟别处都不一样——没有直墙,全是弧形的,一面高一面低,高的那面开了很多小窗,低的那面伸出去一根长长的木杆,杆头上挂着一个大木盘,风一吹就转,转得整个房子都在微微摇晃。房子旁边堆着木头、竹竿、绳子、铁片,整整齐齐地码成好几摞,每摞上面都压着石头,怕被风吹散。
房子之间有人在走动。师和顺远远看着,觉得那走路的姿态很怪——每个人都是侧着身子走的,左肩对着前方,右肩对着后方,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像螃蟹。走近了才看清,他们只有一只手。
那只手长在身体正中间,从胸口偏右一点的地方伸出来,又粗又长,手指灵活。肩膀是斜的,左边没有胳膊,右边的肩膀很宽,肌肉发达,整条手臂从那里伸出来,手垂下来的时候能碰到膝盖。他们侧着身子走路,大概是因为一只手在正中间,正面走会挡着视线。
一个奇肱人正蹲在地上修一个风车。那风车比师和顺人还高,木片是新的,还没上色,白生生的。那人用一只手捏着竹签往木盘中心插,同时对着一根绳子吹气,绳子另一头拴着一个小铁片,铁片被吹得来回摆,带动木盘微微转动,他趁机把竹签往里一推,“咔”的一声,竹签卡进去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只用一只手,但那只手灵活得惊人。
“好了。”那人拍了拍手,站起来,侧过身,看见了师和顺。
“凡人。”那人说。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陈述。
“从北边来的。”
“走来的?”
“走来的。”
那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两条胳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两只手。”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羡慕。
“两只手,但不会修风车。”师和顺说。
那人歪了歪头,似乎在评估这句话。“你倒是实在。我叫阿轮。你叫什么?”
“师和顺。”
“师和顺。”阿轮念了一遍,然后朝坡上歪了歪头,“进来坐。你走得远,脚上都是泥。”
阿轮的房子不大,里面堆满了东西——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工具,地上摆着半成品的木器,角落里有一个石头台子,台面上嵌着一个小小的转盘,转盘上放着一块没雕完的木头。屋子中间的梁上垂下来一根绳,绳端系着一个铁钩,钩上挂着一把水壶,可以拉上拉下。阿轮用一只手把水壶拉下来,倒了一碗水递给师和顺。
“喝。”他说,“水是甜的,南边来的泉。”
师和顺喝了。水确实甜,带一点矿物的味道。他放下碗,看见墙角有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摆着一排小东西——会转的圆盘、会摆的杆子、会响的铃铛。其中有一个特别显眼,是一只用木头和竹片拼成的鸟,翅膀能张开合上,肚子上有一个小机关,一拨就动。
“那是给长臂国小孩做的。”阿轮说,“他们的手长,两只手都用得上。拨一下,鸟会扇翅膀。拨得快,翅膀扇得快。拨得慢,翅膀扇得慢。”
“你做这个做什么?”
“换鱼干。”阿轮说,“他们的鱼干好吃。我们的风车好用。他们给我们鱼干,我们给他们风车。”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串鱼干。“这是上回换的。长臂国的长辛送来的,还带了一块布,交胫国织的。那布好,又薄又软,擦眼睛不疼。”
师和顺想起阿织给他的那块布,已经撕了一半给氐梁了。他从怀里拿出剩下的半块给阿轮看。阿轮接过去摸了摸,点了点头。“交胫国的。织得好。他们的腿不好,但手稳。手稳的人织的布好。”
他忽然转过身去,从台子下面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师和顺。是一把木头做的尺子,上面刻着细细的刻度,每一寸都标了数字。
“给你的。”阿轮说,“走路的人用得上。量路,量脚,量什么都行。”
师和顺接过来看了看。尺子很轻,木头打磨得很光滑,边角都磨圆了,不刮手。上面的刻度刻得极精确,每一寸都一样长,没有一个歪的。
“你只有一只手,怎么刻得这么准?”
阿轮笑了笑,把尺子拿回去,给师和顺演示。他把尺子夹在台子上的两个木桩之间,然后用那只手捏着一根刻刀,用拇指抵住尺子边缘,一推一划,木屑飞出来,一条笔直的刻痕就出来了。
“木桩夹着,不用扶。”阿轮说,“手指头抵着边,刻刀顺着走。一只手够了。两只手反而碍事,一只手要扶着尺子,另一只手刻,两只手各干各的,容易歪。”
师和顺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三首国那些吵架的头,想起氐人国那个说“要了这样就得舍那样”的氐梁。奇肱国人只有一只手,所以他们的手比谁都巧。
“你们为什么只有一只手?”师和顺问。
阿轮放下刻刀,想了一会儿。“石头上有记。说是很久以前,我们跟别人一样,两只手。后来有一回,一只手动不了了,废了。那只手的人活了下来,生下来的人就都是这样了。”
“哪只手废了?”
“左边。”阿轮指了指自己左边的肩膀。那里是平的,没有胳膊,但肩膀上有几道深深的疤痕,像旧伤口。“老祖宗左边的胳膊被什么东西咬掉了。没死,活下来了。后来生的人,左边就都长不出胳膊了。”
“那你们不觉得不方便?”
“不方便。”阿轮说,“但习惯了。少一只手,就得让这只手什么都会。我们的人从会走路就开始练,练到这只手能拿刀、能捏针、能拧螺丝、能刻花。练不好的,活不下去。”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们的人少,但活得久。手用得越多,越巧。巧了,就什么都能做。我们做的东西,别人做不出来。”
师和顺在阿轮家住了一晚。夜里他睡在屋角的草垫子上,阿轮还在台子前忙活。油灯很暗,阿轮侧着身子,一只手拿着刻刀,在雕一块巴掌大的木头。刻刀在木头上游走,木屑一点点落下来,落在台子上积成一小堆。雕到后半夜,阿轮把木头举起来对着灯看,吹掉木屑,递给师和顺。
是一只蝉。木头雕的蝉,翅膀薄得透光,上面的脉络一根一根刻得清清楚楚,腿上的绒毛都看得出来,两只前爪蜷着,像正要往树上爬。
“拿着。”阿轮说,“你走路,路上有个蝉陪着。”
师和顺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蝉很轻,木头里刻出了空腔,摇一摇有响声。他把蝉收进怀里,贴着那块交胫国的布。
第二天早上,阿轮送他到村口。村口有一棵大树,树上挂满了奇肱国人做的东西——风车、木鸟、会摆的小人、会响的铃铛,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阿轮站在树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侧着身子,风吹得他的衣服“呼啦呼啦”地响。
“往南走,看到一片红色石头就到了厌火国。”阿轮说,“那地方我去过,烟大,呛人。他们的人嘴里会喷火,你别站太近。”
“记住了。”
“再往南是羽民国。那里的人会飞。你让他们带你飞一回。从天上往下看,跟从地上看不一样。”
“飞过了。”师和顺说,“骨余带我飞的。”
阿轮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意外,又觉得合理。“那你见过海了?”
“见了。”
“海那边是什么?”
“不知道。还没走到。”
阿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走到了,回来告诉我。我虽然只有一只手,但耳朵好使。你来说,我听着。”
师和顺笑了笑,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沿着小路往南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阿轮还站在树下,那只手举起来挥了挥,风车在他身后“嗡嗡”地转,木鸟在风里扇着翅膀,铃铛响个不停。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木蝉。木蝉贴着胸口,温温的。他加快脚步往前走,前面是一片红色石头,红得像被火烧过。
厌火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