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转过身来,师和顺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张人面,五官齐全,但比例有些不对——眼睛太大,圆圆的,像两颗黑石子嵌在眼眶里,鼻子很小,几乎只有两个孔,嘴巴宽而扁,嘴唇厚实。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鳞片,从颧骨往下蔓延,到脖子处连成一片,颜色由青灰渐变成银白。他的上半身是人,有肩膀、胸膛和手臂,肌肉紧实,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从腰往下,没有腿,一条粗壮的尾巴伸进水里,尾巴上的鳞片在暮色里泛着暗光。
“没见过尾巴人?”那人问,嘴角歪了一下,算是笑了。
“没见过。”师和顺说。
“坐。”那人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石头,“天快黑了,水边有虫子。坐这儿。”
师和顺坐下了。水塘里的水很平,映着最后一点天光,灰白灰白的。远处水面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圆圆的头,也是人面,往这边望了一眼,又沉下去了。
“那是我儿子。”尾巴人说,“怕生。”
“你们住水里?”
“住岸边。”尾巴人用尾巴尖拍了拍身下的石头,“水边有洞,涨潮的时候漫进来,退潮的时候干一半。能住人。水里也能待,但待久了皮会皱。我不喜欢皱皮。”
“你叫什么?”
“氐梁。”他说,“我们这一族都姓氐。氐人国,你没听过?”
“听过。北边交胫国的人说的。”
氐梁点了点头,尾巴在水里慢慢划着圈,划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交胫国的人来过。走得很慢,到了这里天都黑了,住了一晚就走了。他们说腿不好使,走不远。”
他转头看师和顺。“你腿好使?”
“好使。”
“走过来的?”
“走过来的。”
氐梁沉默了一会儿,尾巴划水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水塘,水面已经暗了,看不清底。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这地方,腿没用。水里靠尾巴,岸上靠爬。我年轻的时候试过用尾巴站起来,撑不住,摔了。尾巴骨裂了,养了半年。”
“你们不上去?”
“上去做什么?”氐梁反问,“岸上的东西,果子、兽、火,我们都不需要。水里什么都有,鱼、虾、水草。冷了钻水里,水是暖的。热了浮上来,风是凉的。”
他停了停,又说:“但有一件事不好。”
“什么?”
“生孩子。小孩生下来尾巴是软的,在水里能游,上了岸爬不动。爬不动的时候,就只能待在水边。水边有东西来吃小孩,蛇、大鸟、还有一种长得像狗但比狗大的东西。我们守不过来。”
他指了指远处水面那个圆圆的头。“那个小的,他娘守了他三个月,没合眼。后来他尾巴硬了,能爬了,他娘才睡了第一觉。”
师和顺听着,想起交胫国的老人说的话——他们走不远,但他们的布很好。氐人国的人上不了岸,但他们的尾巴在水里很好用。每个地方的人都有一样东西是好使的,另一样东西是坏的。老天爷给东西的时候,大概从来不会全给。
“你往南走?”氐梁问。
“嗯。往长臂国去。”
“长臂国的人手长。”氐梁说,“站在地上能摸到树顶。他们经常来我们这里换鱼干。手伸得长,但腿不怎么样,走路晃晃悠悠的,跟我爬差不多。”
他忽然笑了一声。“有一回,一个长臂国的来换鱼干,站在岸上伸手够我尾巴,想看看什么手感。我一甩尾巴,把他抽水里了。他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手长也够不着底。”
“后来呢?”
“后来我把他捞上来了。他坐在岸上咳了半天的水,说这辈子再也不碰尾巴了。过了半年又来了,带了更多的鱼干,说要换我尾巴上的一片鳞。”
“你换了?”
“没换。鳞拔了疼。”
师和顺笑了。氐梁也笑,嘴巴咧得很开,露出两排细密的牙,牙齿尖尖的,像鱼刺。
天黑透了之后,氐梁带他去了自己的住处。水塘边上有一排石洞,洞口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在岸上。洞里铺着干水草,厚厚一层,软乎乎的。氐梁爬进去,尾巴拖在后面,把干水草分了一半给师和顺。
“睡吧。明天早上潮退了,你往前走,走半天就到长臂国了。”
师和顺躺下来。水草有股淡淡的腥味,但不难闻。洞外有风,吹着水塘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交胫国的织布声,梭子穿过经线的“咻——啪”,跟水声有点像。
“氐梁。”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们的人,有没有想过上岸去住?住得离水远一点,小孩安全一点?”
氐梁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师和顺听见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尾巴在石头上蹭了一下。
“想过。”氐梁说,“但上了岸,尾巴就没用了。爬不快,站不起来,跟断了腿一样。小孩能走路之前,还是得在水边。水边危险,但水里有吃的。离了水,大人小孩都得饿死。”
他顿了顿。“老天爷给的东西,不能全要。要了这样,就得舍那样。”
师和顺没再问。洞里静下来,只有水声和氐梁渐渐平稳的呼吸。他闭上眼睛,想到自己那双好使的腿,从青要山走到这里,走了三百多座山。他不用在水里讨生活,不用怕小孩被叼走,不用爬着走路。他的腿好使,所以他一直在走。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没有做梦。
天亮的时候氐梁叫醒了他,递给他一条烤过的鱼,外面焦了,里面还带着血丝。师和顺咬了一口,腥味很重,但肉很紧实。他吃完了,从怀里摸出阿织给他的那块布,撕了一半递给氐梁。
“给小孩用。水边风大。”
氐梁接过布,翻来覆去看了看。布很薄,透光,他捏在手里搓了搓,点了点头。“好东西。交胫国的布,海风吹不透。”
他把布叠好收进洞里,然后爬到水边,尾巴一摆,滑进水里。水面上露出他的头,往师和顺这边看。
“往南走,看到一片高草丛就到了长臂国。他们手长,你站远点说话,别站太近。”
“记住了。”
“还有,”氐梁想了想,“长臂国再往南是奇肱国。那里的人一只手,但那只手很巧。他们造的东西,你看不懂,别乱碰。”
师和顺点了点头。氐梁摆了摆尾巴,沉下去了。水面上的波纹散开,又平了。
师和顺背上包袱,沿着水塘边的小路往南走。走了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水塘边那个石洞口,一个小小的脑袋露出来,圆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他挥了挥手,那个小脑袋“嗖”地缩回去了。
他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小路渐渐离开了水塘,穿进一片高草丛里。草很高,比人还高,叶子细长,边缘锋利,刮在手上留下一道道白印。他在草丛里走了小半天,草渐渐稀了,前面出现了一片缓坡。坡上种着整齐的树,树干笔直,树冠修剪得平平整整。树下有人在干活,站得远远的就能看见他们的手——垂下来,一直垂到膝盖以下,再垂到脚踝,再垂到地上。
长臂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