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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犰狳藏灾怀恻隐,朱獳含悲畏谤言

师和顺到一目国的时候,是正午。

太阳挂在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照得地面发白。黄马走得慢,不紧不慢的,蹄子踩在干土上“噗噗”地响。路两边的草矮得几乎贴地,叶子卷成细筒,灰扑扑的。远远看见一片石墙围成的圈子,墙不高,到腰那么深,里面立着几间石屋,屋顶是平的,上面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野草。

石墙外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面朝南,两腿盘着,手里拿着一根长棍,棍头上系着绳,绳端拴着一块石头。他是在放羊,羊群散在坡上啃草,有几只卧在他脚边打盹。师和顺走近了,那人转过头来。

一张大脸,正中间一只眼睛。

那眼睛是真大,占了整张脸的一半还多,圆溜溜的,眼白是淡黄色的,瞳仁黑而亮,像一颗光滑的黑石子嵌在肉里。眼眶周围有一圈细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大概是肌肉牵动造成的。眼睛下面只有一个鼻孔,再往下是嘴,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凡人。”那人说。声音不粗,但很沉,像含着一口沙。

“从轩辕国来的。”

那只独眼眨了一下。慢悠悠的,像眼皮很重。“轩辕槐让你来的?”

“轩辕石。”

独眼歪了歪头。“对,轩辕石。我记错了。上回他来换草料,说他管祠堂。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叫目青。你跟我来。”

师和顺牵着黄马跟着他往石墙圈子里走。走进去了才发觉,那些石屋的窗户都开得很大,朝南,朝东,朝西,三面都开窗,好让光进来。屋里很亮堂,地上铺着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个一目国人坐在屋子里,围着一块大石板,石板上摆着各种果子、干肉、饼,他们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看见师和顺进来,都转过头来看。那几只独眼同时聚焦过来,感觉像被十几盏灯照着。

“凡人。”其中一个说。

“从北边来的。”师和顺说。

“来做什么?”

“轩辕石让我来看一眼石碑。”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坐在最里面的一个老头站起来,他比目青矮半个头,独眼也小一些,但眼珠子的颜色更深,黑得发亮。“石碑在村子北边。我领你去。”

老头叫目远。他领着师和顺往北走了半里路,到了一片乱石滩。石头都是青色的,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乱七八糟地堆着。乱石滩中间有一块大石碑,碑身很厚,半人多高,正面磨得很平,上面刻着字,字迹深而清晰,一笔一划都刻得方正。

师和顺凑近了看。碑上的字跟轩辕国祠堂石头上的字是同一路,但更多,密密集集排满了整面碑。他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黄帝东巡,至于海隅。登丸山,临于归墟。望日出之处,有气如龙,赤光弥天。帝曰:此非中原之地,然可通神明。遂留玉珪一,埋于山巅,以镇海眼。命后来者见碑知帝所在,勿以为死,勿以为忘。”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刻得浅一些,笔画更潦草——“臣仓颉记。帝东行不返,臣等随行。至海隅而返。帝命臣等归告轩辕氏:帝在东海,待天时。天时至,当自归。”

师和顺在碑前蹲了很久。日头偏西了,碑面把光反回来,刺得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眼,把碑文又读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看着目远。

“这碑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爷爷的爷爷那辈。”目远说,“发大水,冲出来的。后来立在村北,每年祭一回。”

“你们祭什么?”

“祭黄帝。”目远说,“我们一目国的老祖宗跟轩辕氏是一路来的。我爷爷说,我们是黄帝部下的后人,专门留下来守碑的。”

他指了指碑的背面。“你绕过去看。”

师和顺绕到碑后。碑的背面也刻着字,但更浅,更潦草,像赶时间刻的——“目氏先祖受命守碑,至今七十三代。碑在人在,碑亡人亡。”

“七十三代。”师和顺念出来。

目远点了点头。“我数过,从我往上数,到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数到七十三。那是我能数出来的最远的一个。再往上就数不清了。”

他顿了顿。“我爷爷说,碑在人在,碑亡人亡。这七个字刻在这里,我们就得守着。守到今天,也没等到黄帝回来。但碑上的字没变,我们也没变。”

师和顺回到碑正面,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黄帝东巡,到海边,登丸山,看归墟,说这里可以通神明,留了一块玉珪埋在山顶,镇海眼。然后带着人走了,没回来。留下仓颉记了这些事,让回来的人告诉轩辕氏——帝在东海,待天时。

他想起轩辕石说的“老祖宗往东走了,没回来”。想起祠堂那幅画像上模糊的脸,那只指着东边的手。想起青要山帝台的石头上刻的那些字。又想起空桑之山那个梦,梦里空荡荡的山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从怀里拿出轩辕石给他的那块玉,翻到背面,对着光看那行小字——“帝在青要,待轩辕归”。又看了看碑上那句——“帝在东海,待天时”。

一个说在青要等,一个说在东海等。两个地方都留了话,两处的人都在等。可帝到底在哪里?

“你带纸笔了吗?”师和顺问目远。

“纸笔是什么?”

师和顺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炭条,又从路边捡了一片大树叶,把碑文一个字一个字抄在叶子上。抄完了,他把树叶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个简略的路线图——从一目国往北到轩辕国,从轩辕国往北到交胫国,从交胫国往北到青要山。画完了,他把树叶交给目远。

“这上面写的是碑文。底下画的是路。如果哪一天有人从北边来,跟我一样问你碑上写了什么,你就把这片叶子给他看。如果他说要去青要山,你就告诉他往北走,走到交胫国,再往北走,走到山里面,有一个叫青要山的地方。”

目远接过树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把树叶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你是从青要山来的?”他问。

“是。”

目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手指在师和顺肩膀上拍了拍,拍得很重。“那你替我们看看。青要山上,有没有人等我们。”

师和顺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在一目国住了一夜。目青给他烤了一只羊腿,肉很柴,但抹了盐,吃着有味道。吃完了他靠在石墙根下看星星。一目国的人晚上看不清东西,都进了屋,石墙圈子里只剩他一个人。天上的星星又大又密,银河横贯南北,像一道磨得发白的伤疤。他想起碑上那句“有气如龙,赤光弥天”,大概是日出时的景象。黄帝到海边看日出,看见赤光满天,以为可以通神明。

他把那块玉握在手里,玉已经温了,贴着掌心,像一个活物的体温。他对着星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谁也没听见——“我替你们看。”

第二天早上他牵着黄马往南走。目远站在村口,独眼在晨光里眯着,那只大眼里的瞳仁缩成一个小黑点。他挥了挥手,转身回去了。

师和顺走出半里路,回头看了一眼。石碑还立在乱石滩中间,碑面朝南,迎着初升的太阳。碑后面那个“七十三代”的刻痕,他走的时候又看了一遍。从黄帝东巡到现在,七十三代人守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一个也没错。

他转过身,继续往南走。马蹄踏在干土上,扬起一阵细尘。前面是一大片缓坡,坡上的草开始绿了,风里带着湿气。海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