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折?”
高跟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秦曼缓步走下,黑色包臀裙勾勒出冷冽起伏的线条,原本平静的眉眼彻底沉了下来。
女会员站在吧台前,被正主撞个正着,神色难免有些尴尬。她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放软了些:
“小王私下确实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说跟朋友合伙盘了个小工作室,房租便宜,也没请多余的员工,运营成本低,课时费自然能压下一大截。”
“我私下按去年的训练量算过,真要转过去,一年能省出小两万。”
前台小妹听得暗暗咬牙。
这算盘珠子都要崩到人脸上了。人是从力量工厂辞职走的,刚出门,转头就拿着老东家的客户资源回头打价格战。
秦曼走到吧台前,抽出压在桌面上的会员档案,目光飞快扫过履约栏:
“姐,你之前在店里续的,也是这个课包吧?”
“差不多。”
“如果价格这块……”
“别降。”
旁边冷不丁插进来一道散漫低沉的声音。
秦曼话头一滞,扭头看向刚把笔记本重新摊开的陈野:“我还没开出条件。”
“你不就打算顺着她的话降价挽留?”陈野眼皮都没抬,指尖在触控板上轻划。
秦曼胸口微起,冷笑一声:“我自家的店,连打折的权力都没有了?”
“有。”
“那我自掏腰包降价,你拦什么?”
“你要真想不开去陪他卷价格,我绝不拦着。”
陈野合拢手边的水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迎上她的视线。
“他敢开六折。”
“你今天就敢跟五折。”
“明天他就能咬牙报四折。”
“后天你俩干脆一人搬张折叠椅去商场大门口举牌子,看谁先关门。”
前台小妹一个没忍住,当场噗嗤笑出了声。眼见秦曼冷眼风扫过来,她脖子一缩,赶紧抓起签字笔假装理单。
女会员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
秦曼没笑。她双手抱胸,饱满的曲线将西装前襟撑得紧绷,眼眸微眯,盯着陈野看了两秒。
“按你的说法,眼睁睁看着客源被撬走,我就得干站着当活菩萨?”
“谁让你当菩萨了?”
陈野侧过身,冲对面的女会员扬了扬下巴。
“先问核心诉求。”
秦曼蹙眉:“问什么?”
陈野直视女人的眼睛,开门见山:
“姐,你琢磨着跟他走,纯粹是因为六折便宜,还是非他这套手法不可?”
女会员愣住了。
在健身房泡了这么久,她见惯了销售绕弯子打感情牌,头一回撞见这么生硬直白的问法。
“两方面都有吧。”
女会员迟疑片刻,如实说道:“小王带了我快一年,彼此习惯了。他出来单干,我确实动过心思。”
“但他那个新场地在城西,离我单位太远,看了照片地方也憋屈。”
“今天特意跑一趟,就是想看看你们这边安排哪个教练接手,价格上能不能给个痛快话。”
陈野双手一摊:“这不就结了。”
秦曼眉头拧得更紧:“什么叫结了?”
“人家根本不是非走不可,手里无非多了个比价选项。”
陈野直言不讳:“听到个六折你就沉不住气要自断筋骨,这不叫懂经营,这叫被离职员工吓破了胆。”
女会员忍不住抿嘴笑出声来。
秦曼俏脸微寒:“陈野,用词注意点分寸。”
“探讨定价策略而已。”陈野面色坦然,“秦老板联想到哪去了?”
秦曼暗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火气。
大庭广众,不跟他一般见识。
陈野转头对女会员说道:“先让驻场教练带你上一节完整的评估课。觉得合适,走店里的正常规矩续约;觉得不对路,愿意去找小王拿六折,那是你的自由,没人拦你。”
女会员显然没料到对方不仅不推销,甚至还主动把选择权推回来,面露诧异:“你们连挽留的话都不多说两句?”
“为什么要劝?”
陈野淡然反问:“钱在你自己卡里,用不着别人教你怎么花。”
“真图便宜不介意路程,那就去;贪图离单位近、器械全面,教练上手对味,那就留。”
“办卡健身而已,又不是扯证结婚,搞得那么沉重干什么。”
前台小妹听得头皮一麻,下意识把脸埋得更低。
不知怎的,从陈野嘴里冒出“结婚”两个字,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这几天频繁出入大厅的几张漂亮面孔。
女会员反而极受用这种毫无压迫感的态度,紧绷的神色彻底舒展开来:
“行,说得在理。”
“那我先去摸摸底。”
前台小妹立刻机灵地迎上去:“姐,里边请,我带您去找值班主管。”
女人点了点头,跟着往深处走去。路过拐角时,她停下步子,饶有兴致地回望了陈野一眼:
“帅哥,你到底是这儿的合伙人,还是普通打工的?”
陈野利索地拔掉电源插头:“打工的。”
女会员挑眉:“现在当员工的,跟老板说话底气都这么足?”
站在一侧的秦曼唇角微动,终于溢出一丝笑意:“翅膀硬了,我也拿他没辙。”
陈野收好线缆,斜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管住过?”
女会员摇头失笑,转身进了更衣室。
……
待脚步声彻底走远,秦曼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上楼。”
陈野把电脑塞进提包:“没空,折腾一天了,我先歇会儿。”
秦曼抬腕扫了眼表盘:七点零八。
她迈步上前,修长白皙的手指径直按在拉链刚拉到一半的电脑包上。
指尖带着浅浅的凉意,说话语调却卸下了先前的居高临下:
“十分钟,上去坐会儿。”
陈野垂眸扫过她按在包上的手背:“秦总现在跟人商量事,态度都这么硬邦邦?”
秦曼没接这茬,只是定定看着他:“就十分钟。”
陈野眉峰微挑,也没继续拿乔,拎起包搭在肩上:“带路。”
……
二楼办公室门咔哒合拢。
秦曼踩着细高跟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器械区灯火通明,跑步机履带匀速转动,深蹲架前有人正咬牙起落,陆陆续续赶来夜练的白领穿梭其间,放眼望去依旧是一派繁杂红火的模样。
秦曼盯着玻璃倒影,冷不丁开口:
“你嘴上说得轻巧,想走就放她走。”
“可小王带出来的那批人,年客单价加在一起不是小数目。”
陈野大马金刀地坐进沙发里:“大概多少?”
“没细盘。”
秦曼转过身来:“真被他撬走三四个,一年至少流失十几二十万的现金流。”
“所以呢?”
“所以我刚才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绝不能让他得逞。”
秦曼迈步走回,拉开陈野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她没像往常那样翘起二郎腿去碰他的鞋尖,只是双眉微蹙,神情透着掩饰不住的烦闷。
“开门做买卖,正常的同行竞争我从不怕。”
“恶心就恶心在这一手。”
“拿着店里的底薪,用着我的场地设备,耗着我的引流成本把人给混熟了。临走拍拍屁股自立门户,反手再以低价把池子里的老客全钓走。”
“换谁谁不膈应?”
陈野静静听完,点了点扶手:“所以你想怎么解?”
“我刚才是真打算把价格砸下去。”秦曼毫不避讳,“先稳住基本盘再说。”
“然后呢?”
“走一步看一步。”
陈野短促地笑了一声:“根子就在这儿。”
秦曼眼眸一转:“说清楚。”
“你现在的脑回路,不是怎么把店盘活,是纯粹在跟跑路的员工较劲赌气。”
陈野单肘撑在扶手上,条理清晰:
“他给六折,你就肉疼;他带走两个人,你就想掀桌子抢回来。”
“明天要是再走个姓张的在隔壁开个四折小作坊,你是不是得赔本赚吆喝白送?”
秦曼抿唇不语。
“你管着三家连锁大店。”
陈野敲击着桌面:“不可能天天把自己拴在前台当守门员,盯死每一个跳槽的教练和犹豫的会员。”
“有些客户认人不认牌子,只图便宜,这种人今天留得住,明天也迟早会走。”
“你该做的是搭好筛子,把那些本来就不想挪窝的人,别再因为稀里糊涂的烂管理给漏光了。”
办公室落入片刻的沉寂。
秦曼眼底的躁意一点点褪去。
个中利害她自然想得通透,只是真金白银被人硬生生从兜里往外掏的时候,再理智的生意人也难免肉疼。
“合着不是你的盘子,你一点不心疼?”她冷不丁冒出一句。
陈野挑眉:“又不是扣我的分账。”
秦曼面色一滞。
陈野跟着补了一句:“等哪天你真掏钱买这套系统的使用权,那才是我的进账,到时候我替你心疼。”
秦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倒也没再驳斥,身子后仰陷进沙发靠背,胸腔里浊气吐尽。
“行,听你的。”
陈野面带调侃:“不跟风砸价了?”
“不降了。”
“真有人打定主意要跟他走,放行?”
秦曼沉吟两秒:“……放。”
陈野咧开嘴角:“舍得?”
秦曼抬眼凝视着他,平日里那股咄咄逼人的锐气莫名软了半截。
“舍不得银子,但我信你的判断。”
陈野眼底的戏谑微敛。
这女人平日里雷厉风行,讲利益、立规矩,向来不肯在下属面前露怯。即便私底下接触早已越界,也极少用这种近乎托底的软调子同他讲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野笑了笑:“秦老板今天转性了?”
秦曼恢复了往日的媚意,白他一眼:“少占了便宜还卖乖。这趟要是真把我的老客全给折腾没了,你拿什么赔?”
“拿什么赔?”
秦曼上下打量了他那副宽阔结实的骨架,意味深长:“到时候自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陈野嗤笑一声:“又打空手套白狼的主意。”
“这叫提前记你一笔。”
秦曼施施然起身绕到办公桌后,拉开黄铜把手,从抽屉底层摸出一盒未拆封的铁盒薄荷糖,隔空扔了过去。
陈野抬手稳稳接住:“拿糖堵嘴?”
“刚灌完冰美式,满嘴焦苦味。”
陈野抬眸看她:“隔着大半张桌子你都能闻着?”
秦曼整理文件的手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睫:“顺风闻到的,不行?”
陈野慢条斯理地扯开塑封胶条,剥出一粒扔进嘴里:“行,秦总鼻子灵。”
简短几个字,听得秦曼耳垂隐隐泛起一阵热意。她干脆扬起下巴指向实木大门:
“正事谈完了。”
“赶紧走人。”
“这才对味。”
陈野咬碎嘴里的硬糖,拎起包迈步出门。
身后传来文件摔在皮垫上的闷响。
……
七点四十五分。
更衣室旁的私教区内,女会员的评估课已然结束。
换了接手的主管教练后,整堂体态矫正动作十分严密,两人坐在体测仪旁聊了十几分钟,女人甚至主动加练了一组核心控制。
陈野从二楼走下来时,女会员正坐在软垫区擦汗喝水。
前台小妹规规矩矩地递上塑封价格单,没像过去那样死缠烂打地背话术,只是安静退在半步开外等她决断。
女会员擦干额角,伸手在表格其中一栏点了点:
“就办这个吧。”
小妹神情一振:“姐,您选好了?”
“定这档,先续一个季度的十二节课包。后续练得合拍再续年卡。”
“好嘞!这就给您走系统流程!”
终端很快发出清晰的到账播报:
【微信收款一万二千八百元整。】
站在楼梯转角的秦曼脚步微顿,视线第一时间穿过吧台,牢牢锁在陈野身上。
陈野正咬着薄荷糖,侧倚在立柱边看热闹:“盯着我能看出花来?”
秦曼眼波流转,唇线分明地扬了起来。
女会员收起手机走过来,主动开口解释:“说实在的,单价确实比小王报的狠。”
“但大店离得近、器械全面,刚才那位教练手底下动作挺扎实,关键是……”
她笑了笑:“今天你们店里这股做事说话的利落劲儿,没一上来就按着头让我退群退课,听着舒坦。反倒没那么急着换地方了。”
陈野点头:“自愿消费,谁也不乐意掏了钱还要被人摆布。”
女会员多看了他两眼,莞尔一笑,拎起包走向出口。
人影一走,前台小妹整个人几乎要原地蹦起来:
“秦总!一万二千八!”
“这单要不是陈哥昨晚从记录里捞出来重新跟进,今晚差点就直接飞了!”
秦曼看着财务机上的到账记录,从昨晚压在心头的阴霾被冲散大半。
数额不算惊天动地,但这笔单子昨天还是一笔被搁置半个月、连责任人都找不着的死档。
今天不仅把人接住了,真金白银也实打实落了袋。
秦曼将手机抛回吧台,转身正视陈野:“陈总。”
陈野眉毛微挑:“别乱扣帽子。”
秦曼嘴角噙着笑:“首单旗开得胜,一万二千八落袋,恭喜啊。”
陈野不为所动:“钱全进了你店里的账户,跟我这打工的有什么关系。”
秦曼上前一步,放低了嗓门:“现在是我的,保不齐过几天采购款就划到你账上了呢?”
前台小妹竖着耳朵偷听,眼睛里八卦的火苗蹭蹭直冒。
陈野面不改色地把薄荷糖铁盒揣进裤兜:“少画饼充饥,七天测试跑完再看真章。”
秦曼破天荒没反驳,轻轻应下:“行,依你的节奏来。”
一旁的小妹悄悄咽了口唾沫。
在店里干了快两年,何曾见过秦总对谁这么好脾气地说过“依你的”?
……
然而大厅里的轻松氛围,连十分钟都没撑过去。
八点刚过。
前台的工作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方连续弹出两条置顶微信。
小妹划开扫了一眼,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秦总……”
秦曼心头微跳:“怎么?”
“又有两个高频会员发消息,说后面不续了。”
小妹把亮起的屏幕递了上去。
第一条:
【前台妹妹,我卡里剩的六节课照常上完,下个月就不在这边续约了哈。小王新店那边我已经答应过去了。】
紧接着是第二条:
【秦总,实在抱歉,小王跟了我一年多,动作习惯了。他新工作室开业我得过去支持一下。店里剩下的四节私教我按合同销完,绝不给咱们店添麻烦。】
刚进账一万二千八的欣喜荡然无存。
前台小妹声音微颤:“真……真被撬走了两个。”
秦曼攥着手机的指尖泛白,面色紧绷,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转头盯住陈野。
陈野神色如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看我做什么?”
秦曼磨了磨银牙:“丢了俩老客,你就没半句表态?”
陈野拿过手机扫视一番,直接递了回去。
“人家言辞客气,课照常销,后续不续,既没闹着退差价,也没跑到网上带节奏,合规履约,挺讲规矩。”
秦曼气得额角青筋微跳:“讲规矩?这是明摆着从我兜里硬抢客户!”
陈野不以为意地笑笑:“刚才在办公室我就说了,铁了心要走的,大罗神仙也拉不回来。”
秦曼闭眼深吸一口气,把快要冲顶的邪火死死压回肚子里。
刚才自己亲口说了信他,总不能转头就翻脸不认人。
“行。”
她睁开眼,语气发冷:“走两个,留一个。今天这一局,算老娘认栽。”
陈野纠正道:“谈不上输赢。”
“换作昨天,你甚至连人家哪天流失的都一无所知。”
“现在至少走得明明白白。”
秦曼微怔,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陈野已经转过身去,抬手在软件后台飞快调整状态标签:
【剩余课时正常履行】
【后续不再续费】
没有挽留短信,没有骨折价挽救,也没有多余的人情拉扯。
陈野敲下回车,直接翻到下一页:“行了,别愣着,下一批。”
秦曼站在侧后方,望着男人沉稳利落的侧影,心口那股烦躁莫名消退了个干净。
她忽然意识到,陈野身上最让人心安的特质,绝非百战百胜的狂妄。
而是面对损失时那股近乎冷酷的清醒。
该放就放,该收就收,哪怕明摆着丢了利益,也绝不因小失大乱了自身的阵脚。
秦曼立在旁边看了半晌,没再追问半句,只是顺手拿起陈野留在吧台上的空矿泉水瓶,随手丢进了废纸篓。
前台小妹把头埋在电脑后,大气不敢出。
下一刻。
叮咚!
工作机发出一声尖锐的提示音。
不是私聊,而是两百多人的门店会员核心群被公开@了前台账号。
【@力量工厂前台你们店最近是不是偷摸装了什么AI监控系统啊?】
紧接着弹出了第二条:
【我也听说了!说是能直接读取带练教练的私人微信,连我们会员平时的聊天隐私全给扒得一清二楚,真的假的啊?】
群消息瞬间引爆,满屏问号狂刷:
【???】
【连私人聊天都能监控?】
【开什么玩笑,这不涉嫌违法侵犯隐私吗?!】
【出来给个说法!@力量工厂前台 @秦曼】
屏幕上的红点眨眼爆到了“99+”。
前台小妹吓得花容失色:“秦、秦总!群里彻底炸了……”
秦曼抓起手机,扫过几行质疑发言,美眸骤然含霜。
陈野停下手中的操作,看着不断滚动的质疑: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