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今天这台上的节目还真不少。”
陈野扫着会员大群里刷屏往上顶的质问，不仅没恼，嘴角反倒扯起一抹哂笑。
缩在前台吧台后面的小妹却半点都笑不出来，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直哆嗦。
短短一分钟，群里已经蹦出几十条消息。
【连私人微信都能监控？】
【真的假的啊，那平时跟带练教练吐个槽，岂不是全在后台裸奔了？】
【这也太瘆人了，我们掏钱买课还得被监视？】
【照这架势，酒店开房记录是不是也能顺手调出来啊？】
【？？？这玩意儿到底是管理系统还是监控木马？】
小妹急得汗都要下来了，抬头求助：“陈哥，这怎么回啊？越看越吓人。”
“先别急。”
高跟鞋声在吧台边停住，秦曼顺手拿过工作机扫了两眼，原本紧绷的面容愈发冷了下来：“群情激愤的时候，打字自证只会越抹越黑。”
她把手机往大理石台面上一扣，侧头看向陈野：“你拿主意，这窟窿怎么堵？”
陈野单手把笔记本屏幕转向外侧：“简单，谁心里打鼓，谁就亲自来店里验验货。”
秦曼挑眉：“验什么？”
“验她自己的底细。”
陈野伸手在触控板上一点，随手切出刚续费的那位女会员的档案页。
“哪天办的卡，卡里还押着几节课，上周哪天来打的卡，什么时候跟前台打听过续约折扣，公用工作微信里留存了什么正经业务。除了这些白纸黑字的东西，多一个字都没有。”
前台小妹愣了一下，脱口问道：“那大家嚷嚷的私人微信……”
“私人微信关老子屁事。”陈野嗤笑一声，“我又没住进她们手机听筒里，我这套代码又不能隔空扒人家的私聊。”
秦曼斜了他一眼：“当着员工的面，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实话实说而已。”
陈野把电脑往台前推了半寸：“直接在群里发通告，谁怀疑自己的隐私被扒了个底朝天，今晚大门敞开随时来核对。当面看自己的档案，看完了要是真有越界的东西，再指着鼻子骂也不迟。”
小妹如蒙大赦，手指飞快在九宫格上按出一连串提示语发进群里。
秦曼抱胸打量着陈野那副稳如泰山的做派，心口悬着的那点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事情闹成这样，你倒是一点不慌。”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没偷看她们跟谁聊天。”陈野挑眉，“心里有鬼的人，才天天怕照镜子。”
……
澄清消息在群里挂出去不到十分钟，玻璃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打头进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白领，运动风衣里还罩着白天的通勤衬衫，显然刚从写字楼下班赶过来，脚下生风直扑前台。
“秦总，群里说能当面看后台数据，当真？”
秦曼微微颔首：“当真，不过按规矩，只能调阅你名下的底档。”
女人随手把手提包往台面上一扔，脸色紧绷：“那我今晚必须看个明白，要是真敢监控私人消息，剩下那点课我直接退款销卡。”
前台小妹听得脸颊发白，陈野却神色如常，反手拉开转椅示意她上前：“不用翻身份证，报手机号后四位，再用登记的微信给工作号发条消息。”
手机号后四位和登记微信核验无误，后台回车按下，对应的数据面板瞬间弹了出来。
女人原本满脸戒备，探着身子盯紧屏幕，看着看着，脸上的紧绷劲儿慢慢变成了疑惑与古怪。
“……就这些？”
陈野靠着椅背：“不然你还指望里头藏着什么绝密档案？”
“上个月消了三节课，剩余八节，还有上周向前台咨询过一次减脂期体脂评估……没了？”
“没了。”
女人依旧有些犯嘀咕：“我私人微信上的东西呢？”
“系统又不是病毒，抓不到。”
“那聊天记录怎么算的？”
“你跟门店公用工作微信交待过、已经录入的训练计划在，至于你在个人微信上跟闺蜜聊什么包包首饰，这上面一个标点符号都见不着。”
陈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姐，你要真想让我替你审审微信，现在解锁递过来我也能凑合瞅两眼。”
女人愣了半秒，噗嗤一声自嘲地笑了出来：“得，白紧张半天，我还真以为碰上网上说的那种偷窥软件了。”
门外紧接着又凑进来两个刚换好鞋的女会员，见状也挤在吧台边七嘴八舌地打听：
“银行卡余额能爬出来吗？”
“没那神通。”
“家庭住址呢？”
“系统不收废料。”
“那……能不能顺带查查开房记录？”
原本噼里啪啦敲键盘的陈野终于停了手，抬头扫过众人：“几位姐姐，你们到底是来健身房撸铁，还是跑我这来报案抓小三的？”
前台周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压抑了一整天的火药味在笑声里消散了个干净，前台小妹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
正说笑着，店门口的风铃突然叮当脆响，一道风风火火的熟稔嗓音抢先飘了进来。
“哟，大晚上的全堆在前台，聚众开会呢？”
陈野甚至不用抬头，光听这大咧咧的调门就知道是谁。
周雪踩着双雪白的板鞋迈步进门，短款黑色夹克搭着修身牛仔裤，高马尾随着步伐在脑后晃荡，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气。
而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还跟着一道纤细从容的身影。
林晚穿了件浅米色的软针织衫，下身垂着黑色的长裙，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松松挽起。进门后，她的视线先在围拢的人群上掠了一圈，最后落停在陈野脸上，定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错开。
陈野挑起眉梢：“你俩怎么扎堆跑过来了？”
周雪直接亮出手机屏幕上的群聊截图，大步走到吧台前抱起胳膊，眼神不怀好意地上下扫视着他：“陈大教练，听说你最近路子挺野啊，连私人微信都敢抓取，手伸得这么长，真不怕哪天被请进去喝茶？”
陈野扯扯嘴角：“你大晚上特意跑过来，就为了给我扣帽子？”
“废话，这么刺激的大瓜我不亲自到场观摩，今晚能睡得着觉？”
周雪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陈野顺势瞥了眼站在她斜后方的林晚：“那她呢，也是来看热闹的？”
林晚闻言抬起清澈的眼眸，语气轻浅却条理分明：“涉及个人信息安全，刚好顺路，弄清楚总比在群里瞎猜强。”
说完，她安安静静地看向陈野，没有多余的追问，只等一个准话。
陈野也没藏着掖着，收起会员档案，调出空白示例，把屏幕转了半圈：“原本就是门店台账上那些东西，课时结余、出勤频率、续费跟进，顺手做了个电子归集而已，私人隐私碰不着，也没那闲心去碰。”
林晚若有所思地扫过干净明了的界面，轻轻点了下头，没再继续挑刺。
偏偏周雪是个不依不饶的性子，一巴掌按在吧台边沿，身子往前凑了半步：“空口无凭，我不信。来，你不是技术挺能耐吗，给我测测看。”
“测什么？”
周雪挺起胸脯：“测我昨晚几点闭的眼、今天跟谁通过话、中午吃的什么外卖。还有，我现在到底有没有谈对象？”
陈野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前几个测不出来，最后一个不用看系统。”
周雪一愣：“为什么？”
陈野靠向椅背，语气平得像一碗水：“光看你这副闲得慌的嘴脸，也知道肯定单着。”
空气足足凝固了一秒，紧接着周围爆出一阵哄笑。
周雪那张白净的脸蛋噌的一下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扬起巴掌就要往他肩上拍：“陈野！我看你是三天不挨收拾皮痒了！”
陈野身子顺势往后微仰，轻巧避开：“自己非要往枪口上撞，怨得着别人？”
林晚站在一旁，唇角也忍不住浮起极淡的弧度。
偏在此时，旁边刚才那位查完记录的女会员冷不丁又在后头接了一句：“所以说……开房记录真的一点都摸不到？”
原本正准备追杀陈野的周雪瞬间收了手，猛地扭头看向电脑：“对啊，现在大数据不是很玄乎吗，这玩意儿真查不出来？”
陈野无语地瞥了她一眼：“你哪来那么多好奇心？我又没开连锁酒店，真想翻自己的记录，自己拿手机去查酒店订单。”
周雪若有所思地撇了撇嘴：“切，没劲。”
站在旁侧的林晚却始终没有出声，搭在手袋皮扣上的纤细指尖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
2306。
这个数字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撞了出来。她眼睫轻垂，抬手将针织衫的袖口慢条斯理地往下理顺，等再度抬眼时，神情已经如常温婉。
动作极隐蔽，在场除了视线扫过来的陈野，没人注意到她方才片刻的僵硬。
陈野眼底划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玩味，到底没当面戳破。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会员上前查验，等看清屏幕上全是自己平日里留在前台的基本出勤表后，先前的疑虑彻底散了个干净。
最开始嚷嚷着要退款的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两声，道了声误会便自顾自去更衣室换衣服去了。
林晚站在侧面看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其实就是把以前散在前台登记册上的流水，换成电脑录入了吧？省了人工在纸堆里翻找的功夫。”
前台小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林小姐一句话就说到点子上了，我们陈哥就是帮我们搭了个电子检索库而已！”
周雪也听明白了，抱臂轻哼道：“合着折腾半天，就是你们嫌前台脑子不够使，专门安了个电子脑子分担工作呗。”
前台小妹被噎得干笑两声，陈野倒是坦然受下：“形容得虽然粗糙，但话糙理不糙。”
店里的紧张空气彻底瓦解，临近九点，围在台前看稀奇的人群陆陆续续散向各个训练区，会员群里的风向也在几位现场会员的现身说法下彻底扭转了过来。
前台小妹瘫软在转椅里，长舒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刚才看群里的架势，我还真以为今晚要被大伙堵着前台讨说法呢。”
陈野重新扣过电脑，指尖在键盘上利落收尾：“芝麻大点事也能吓成这样。”
周雪靠在旁边的软包沙发上，闻声斜睨着他：“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刚才群里那帮女会员要是真闹起来，有你头疼的。”
林晚坐在周雪身侧，目光落在那台灰扑扑的笔记本电脑上，视线停顿的时间比平时略长了些。
代码、后台、门店流转。
这些东西跟那个在力量区随手拉起三百二十公斤的大块头放在一起，总透着一股强烈的反差。可偏偏今晚所有人都在顺着他的节奏走，连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秦曼，遇事都下意识先看他的反应。
思绪正游离着，一道高挑冷艳的身影忽然从二楼办公室款款步下。
秦曼踩着细高跟径直走过来，伸手抽走了陈野手边那杯冰水化尽的残咖啡。
陈野抬头：“秦老板，连喝水都要没收？”
“九点多了还灌冰咖啡，今晚你不打算睡觉了？”
秦曼顺手从吧台内侧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拧松了瓶盖，随手搁在他手边：“喝这个。”
动作自然得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刻意的痕迹。
陈野扫了眼松开的塑料盖，调侃道：“服务挺贴心啊。”
“你白天替我把店里的烂摊子压下去，要是今晚累趴下了，明天谁帮我盯着测试？”秦曼神色如常，唇角微微勾起，“老老实实喝你的水。”
这番互动看似寻常，落在周雪眼里却怎么看怎么扎眼。
周雪眯起眼，视线在拧松的瓶盖上停顿了两秒，扭头盯着秦曼：“不是，秦老板，你平时对待底下员工也是这套标准服务？”
秦曼抬眸，语气波澜不惊：“他在替我的店解决麻烦，我顺手递瓶水，难不成还得打份申请报告递给你审批？”
周雪被噎得嘴角一抽，心里那股狐疑的火苗却蹭蹭直往上冒。
林晚坐在沙发里，眼睫微垂，目光同样落在那瓶被拧松的矿泉水上。
哪怕是一向情绪不外露的她，心口也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适。
这种默契太顺手了，根本不像是临时做戏给外人看的。
陈野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林晚收回视线，语调平静地打破沉默：“你最近一直在忙这个系统？”
“嗯。”
“打算做成独立的项目推出去？”
“有这个想法，先拿这边当试验田。”
旁边的周雪瞬间捕捉到关键词，猛地直起身子凑过来：“等会儿！陈野，你真打算出去自立门户开公司？”
陈野扫了她一眼：“不然你以为我成天在这敲键盘是在练打字速度？”
周雪眼里瞬间亮起光芒，重新打量着他：“可以啊，平时看你除了嘴欠就是一身蛮力，居然还真憋着大招呢。”
陈野面无表情地伸手指了指大门：“承蒙夸奖，九点半了，两位慢走不送。”
“催什么催！”周雪顺手抓起小坤包，临走前还不忘哼了一声，“等真注册了公司记得请客，好歹我也算见证你发家的老熟人。”
陈野懒得搭理她，径直拔掉了电源线。
……
步出健身房大门，初秋的夜风迎面拂过，带着一丝微凉。
周雪踩着步子走在前面，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复盘刚才那一幕：
“我就说秦曼跟陈野之间肯定不清不白，你刚才瞧见没，递水连瓶盖都替他拧松了，平日里哪个女老板能伺候员工伺候到这份上？”
林晚走在里侧，神情淡淡地应了一声：“看见了。”
“你就不觉得扎眼？”周雪狐疑地回头。
“普通朋友之间顺手递瓶水而已，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周雪停下脚步，侧头盯着林晚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奇了怪了，我又没说你吃醋，你替他们开脱什么劲？”
林晚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随即抬手将耳边的碎发理至耳后，语调温和得找不出一丝破绽：“我只是实事求是，走吧，别疑神疑鬼的。”
周雪撇撇嘴，注意力很快又被陈野开公司的事情扯了过去：“你说就凭他那套破软件，以后真能折腾出名堂当老板？”
林晚没接话。
她垂下眼帘，从手袋里摸出发烫的手机，指尖滑开屏幕。
微信界面上，陈野那个头像依旧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林晚的拇指在对话框上方悬停了许久，屏幕光映着她明灭不定的眼眸。
片刻后，她敲下了一行字，指尖轻点发送。
【准备开公司的事，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告诉我？】
……
力量工厂吧台前。
陈野正准备把笔记本塞进提包，掌心里的手机突然短促地震动了一声。
屏幕亮起，弹出的通知栏清晰地显示着新消息预览。
林晚：【准备开公司的事，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告诉我？】
陈野盯着屏幕上那行带着几分审视与质问意味的文字，动作停顿了两秒，随即慢条斯理地将电脑包拉链拉严实。
什么意思，林晚想教自己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