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现在就想过来……亲自试一次?”
客厅彻底静了下来。
沈楚幼的手还搭在卧室门把上,掌心渗出薄薄一层潮汗。只要顺势往下一按,她就能躲回自己的领地,把门反锁,当今晚所有的荒唐都不曾发生过。可五指在冰凉的把手上扣了半晌,她却始终没能按下去。
陈野没催她,站在单人扶手椅旁的空地,散漫的神色沉敛了些,视线在昏暗的落地灯光里直直落过来。
主动权已经丢过来了,要不要接,全看她自己。
沈楚幼最恨的就是他这点。这男人从不追着人讨要答案,永远把选择权砸回别人怀里,可越是这种吃定人的态度,越让她骨子里压了一整晚的火气与别扭无处安放。
KtV里被咬到几乎贴着唇瓣的纸条、她临阵退缩的那半寸、李知妍不管不顾凑上去的那个吻,还有刚才她亲口问出来的那句“你会躲吗”——既然话都捅到了这个份上,现在再缩头躲进卧室,算什么体面?
她闭了闭眼,指节一点点松开把手,转过身来。
陈野眉峰微挑,没吭声。
沈楚幼踩着拖鞋往回走,视线避开他的脸,只盯着地面的光影。刚走出两步,刚才磕在茶几上的右膝便泛起一阵尖锐的钝痛,惹得她眉头猛地蹙起,步子也跟着滞了半拍。
这点细微的动作没逃过陈野的眼睛。
“膝盖还疼?”
“没有。”
“你们艺大的行政老师,嘴都是这么按标准硬起来的?”
沈楚幼抬起下巴:“跟你有关系么?”
“没关系。”陈野侧身让了半步,顺脚将那张碍事的茶几往外推开十几公分,语调凉飕飕的,“那你慢慢瘸。”
沈楚幼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这混蛋嘴里当真挤不出半句中听的话。可她硬生生忍住了掉头就走的冲动,绕开茶几,在长沙发前停住了脚步。
斜对面的单人扶手椅还在那儿立着,几分钟前她宁可隔着几米远跟陈野对峙,也不愿挨得太近;可眼下,她的目光在椅子上晃了一圈,索性直接在长沙发的另一侧坐下,中间只隔着一只圆滚滚的黄色卡通鸭靠枕。
陈野扫了一眼空出来的单人椅,重新在长椅另一端落座,腰背往后随意一靠:“沈老师,这回怎么不坐对面了?”
“我家里的地方,我想坐哪就坐哪。”
“行,地方是你的,你说了算。”
又是这种漫不经心、仿佛万事不关己的调子。沈楚幼侧过头看他,男人身上的衣服依旧简单,那件黑色厚外套还搭在旁边的单人扶手椅背上,短发半干,眉骨在侧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沈楚幼心底突然腾起一阵极不平衡的酸意。凭什么自己在这儿心乱如麻、呼吸都发紧,这个男人却能自始至终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她下颌微微绷紧,低声道:“刚才说的话,算不算数?”
陈野侧过脸:“哪句?”
“少跟我装糊涂。”
“今晚跟沈老师说过的话太多,我记性没那么好。”
沈楚幼直视着他:“亲自试。”
陈野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笑意:“算。”
沈楚幼没接话,垂在膝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出红印。而旁边的陈野就真的只是靠着沙发背,抱臂等着,半点主动往前凑的意思都没有。
这种好整以暇的姿态,彻底激出了她的火气。
“你就这么干坐着?”
陈野反问:“不是你要试么?”
沈楚幼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晚总算把这个男人的路数摸透了。跟他讲什么矜持规矩、暗示铺垫,全是在自讨苦吃;他从来不主动伸手,却永远把绳子递到你眼皮底下,逼着你把自己的底牌掀干净。
她一把将中间那个碍事的鸭子靠枕拎起来,动作粗暴地扔到了地板上。
陈野眉尾动了动,依旧没动作。
沈楚幼没有退路,身子往他那边挪了小半寸,顿了顿,又往前挪了半寸。原本还能容下一人的沙发空隙,眨眼间缩短到不足半臂。
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客厅里交织在一起,沈楚幼只觉得两颊的血气在往头顶涌,耳根烧得像要炸开。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道警报——退回房间去、别疯了、这根本不是你该干的事。
可真要退?
不可能。
这二十八年里,她的人生大多走在家里提前铺好的那条体面、安全的道路上。读书、居住、学习内容,很多事情都有人早早替她把合适的选择摆在眼前。唯独眼前这个浑身充满攻击性、嘴毒又市井的男人,以及今晚这场荒谬的失控,没有任何人替她拍板,是她自己被嫉妒逼回来的。
沈楚幼抬起头,陈野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不许动。”她嗓音微哑。
陈野失笑:“沈老师,你这规矩是不是定得太霸道了——”
“闭嘴。”
沈楚幼不再给他调侃的机会,纤细的手指一把攥住他的衣料,借力整个人凑了上去。
微凉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下唇。
触碰到的那一瞬,沈楚幼后背的神经猛地绷得笔直,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穿,脑海深处轰的一声彻底陷入了空白。男人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温热与侵略感,近在咫尺。
没有张琳的起哄,没有李知妍的试探,更没有游戏规则当盾牌。
不过两三秒的僵持,沈楚幼胸腔像是快要窒息,猛地撤回了身子,可扣在陈野袖口上的五指却因为发软而忘了收回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睫毛乱颤,视线根本不敢往陈野脸上放,只能死死盯着茶几上那只玻璃水杯,强撑着不让整个人垮掉。
陈野确实依言没动,两只手甚至还闲适地搭在沙发沿上。
过了两秒,他低沉的嗓音才不紧不慢地砸过来:
“试完了?”
沈楚幼耳后热得发疼,咬牙憋出一个字:“你……”
“感觉怎么样,沈老师?”陈野神情端正得像在听汇报,“既然是自费搞实地调查,总该给个结论吧。”
“谁跟你搞调查了?!”
“那这是什么?”
沈楚幼被堵得喉咙发紧,狠狠剜了他一眼。陈野迎着她泛红的眼角,嘴角那抹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现在知道了么?”
“知道什么?”
“我会不会躲。”
沈楚幼的心脏重重撞击着胸腔。答案已经明摆在眼前,他不仅没躲,甚至连身形都没晃一下。可偏偏就是这种毫不反抗的被动,让她心底莫名又泛起一股委屈。
“刚才为什么一动不动?”
陈野一脸坦然:“不是沈老师亲口下令让我别动的么。”
“我是让你别躲,没让你跟截烂木头一样杵着!”
话音刚落,沈楚幼自己先僵住了。
客厅里陷入了半秒的死寂。
陈野胸腔低低震颤了两下,喉咙深处溢出一串压抑不住的低笑:
“沈老师。”
“笑什么笑!”
“这会儿胃口倒是不小,要求还真多。”
沈楚幼脸上的血色一路蔓延到修长的脖颈,羞愤交加地一把甩开他的衣袖,撑着身子就要往沙发另一头退:“算了,当我发神经,你爱怎么样怎么样。”
还没等她挪开半寸,微凉的手腕突然被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稳稳扣住。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硬度,精准制止了她的逃离。
沈楚幼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陈野握着她的手腕,漆黑的眸子寸寸锁住她的视线:“刚才第一次,算沈老师自己验货。”
“你……”
“第二次呢?”
沈楚幼心尖猛地一跳:“什么第二次?”
“这次该轮到我动了。”
沈楚幼脑中嗡的一声,理智疯狂叫嚣着让她把手抽回来、甩他一个耳光、骂他登徒子,可喉咙像被棉花堵死,身子更是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陈野没有急着扑上来,只是扣着她的手腕,平静地由着她挣扎。
只要她现在往后抽手,他绝不会硬来。
但沈楚幼的手指挣扎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便彻底卸了力道,软软地垂在半空。
陈野眼底的笑意敛尽,高大的身形随之倾压了过来。
沈楚幼下意识阖上了双眼。
男人的鼻息夹杂着纯粹的侵略感覆了下来,下一秒,唇瓣被温热而强势的力量严丝合缝地噙住。
这一次,绝不是蜻蜓点水。
陈野的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极具压迫感的主导权,撬开她所有的防备与体面。沈楚幼只觉得后背阵阵发麻,紧绷的肩胛骨寸寸松垮,攥着棉裤的手指不知何时攀上了男人的胸口,死死揪住了他的衣料。
凌晨四点,寂静无声的私密客厅,没有观众,没有醉意,也没有任何可以拿来脱罪的借口。
良久,直到沈楚幼胸腔内的氧气被尽数抽空、整个人近乎窒息地轻喘,陈野才缓缓退开半寸。
沈楚幼眼尾泛着湿润的薄红,胸口急促起伏,第一反应便是狼狈地往后拉开距离。
陈野垂眸看着她嫣红的唇,指尖蹭了蹭下巴:“这次呢,满意了么?”
“陈野!”沈楚幼恼羞成怒,扬手就要往他肩膀上捶过去。
可身子刚一侧转,右膝在茶几下猛地一蹭,刚才撞伤的痛感再度发作,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嘶——”
整个人瞬间蜷了回去,眉头死死锁住。
陈野面上的痞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长臂一伸将她按在沙发上:“坐好,别乱动。”
“用不着你管……”
“膝盖撞成这样还嘴硬?”
“刚才碰了一下而已,死不了。”
陈野没跟她继续掰扯,起身径直朝厨房走去。
沈楚幼捂着膝盖,忍着痛抬头瞪他的背影:“你去干什么?”
“去把你厨房搬空卖废铁。”
“……”
不出半分钟,陈野折了回来,手里捏着一罐冰镇苏打水,外头裹了条干净柔软的洗脸巾,顺手塞进她手心:“自己按着敷,别使劲揉。”
沈楚幼微怔,依言将冰凉的毛巾按在滚烫发痛的膝盖上。刺骨的凉意压下火辣辣的钝痛,舒服得让她眉头舒展开来。
她撩起眼皮看了看站在茶几旁的男人:“你倒是什么都会。”
“健身房里那些学员三天两头磕着扭着,处理这点小伤还要考个证么?”陈野坐回另一侧,随手抖开薄毯,神态自然得仿佛刚才那场近乎失控的深吻从未发生过。
沈楚幼盯着他看了片刻,心头那股被压制的小情绪又忍不住冒了头:“你以前……对别人也这么顺手?”
话音一落,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果然,陈野转过脸,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沈老师,大半夜的,查户口查上瘾了?”
沈楚幼迅速别过脸,板起面孔:“随口一问,不说拉倒。”
“沈楚幼。”
陈野语气沉了几分,连名带姓地叫了她一声。
沈楚幼心头莫名颤了一下,抬眸看他。
陈野靠在沙发背上,黑漆漆的眸子里没有调笑,只剩下直白的冷静:“今晚你不是替李知妍问,也不是替张琳问。既然人都从门口走回来了,往后说话,就替你自己问。”
沈楚幼张了张唇,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那套习惯性的反驳硬是没能吐出来。
客厅重新陷入安宁,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悄然滑过了四点一刻。
酒精的麻痹感散得一干二净,接踵而至的是折腾了大半宿的疲惫。陈野抬手揉了揉眉心,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行了,回屋吧,我也该眯一会儿。”
沈楚幼手里攥着冰镇饮料罐,指尖微紧:“你还是要赶最早的那班高铁?”
“本来就这么打算的,不赶车留这儿吃早饭?”
“现在都四点多了,去车站折腾一圈天都亮了。”
“所以抓紧睡。”
沈楚幼停顿了几秒,那些以往拿来当盾牌的“还人情”“出于礼貌”在舌尖滚了一圈,终于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她垂眸看着膝头上的毛巾,低声道:
“别赶早班了。”
陈野动作一顿,侧头看她:“嗯?”
“那就睡到七点吧,”沈楚幼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空气里,“起来吃完早点再走。”
陈野静静地打量着她。
沈楚幼耳根微烫,强撑着补充:“连轴转一天,回去路上没休息好也不安全,在这儿睡到七点,对大家都好。”
“沈老师分析得头头是道。”
“所以你老实睡你的。”
陈野嘴角一咧,语气透着几分促狭:“沈老师这是看我表现不错,特意给我续钟了?”
沈楚幼愣了半秒,反应过来这流氓话里的意思后,抓起脚边的黄色鸭子靠枕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滚!”
陈野单手利落地截住飞来的靠枕,顺手垫在颈后,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陷进沙发里:“成,七点就七点。”
沈楚幼白了他一眼,原先在胸口盘旋了一整晚的无名火,竟不可思议地平复了下来。她放下饮料罐,撑着茶几慢慢站起身。
陈野掀了掀眼皮,扫向她的右腿:“能走么?”
“磕了一下,不是骨折。”
“慢点折腾。”
沈楚幼没接话,踩着拖鞋一步一步走到卧室门前。手搭上门把时,她脚步微顿,回过头来。
“陈野。”
陈野抬眼看她:“还有指示?”
沈楚幼默了两秒,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克制:“今晚发生的事,出了这扇门,一个字都不准往外漏。”
“我看着像拿这种事在外面吹牛逼的人?”
“你嘴太碎,我不放心。”
陈野失笑:“那意思是,关起门来就能说了?”
沈楚幼胸口一滞,咬了咬牙:“睡你的大头觉!”
她推开卧室房门,半只脚刚跨进去,身后便传来男人懒洋洋的嗓音:
“晚安,沈老师。”
沈楚幼身形顿在门边。
几秒后,她转过身,长发松散地垂在削瘦的肩头,颊侧的淡红尚未完全退去,眼底水波微动:
“陈野。”
“又怎么了?”
沈楚幼握着门框,视线微微移开半寸,声音细碎得近乎自语:
“屋里没外人。”
陈野没吭声,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别叫沈老师。”
昏暗的光线里,陈野唇角缓缓扬起一道清晰的弧度,声线低沉带笑:
“晚安,沈楚幼。”
沈楚幼耳根一阵发热,这回没再顶嘴,轻轻带上了卧室门。
咔哒一声,锁舌入槽。
她没有按下反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