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平静地看着她:“跟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咬紧牙关强行刹车。
“沈老师今天说话老是留半句,不累么?”
“我不想说得太难听。”
“那就别说,早点歇着。”陈野作势又要往后仰。
沈楚幼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姿态给挑断了,所有的矜持与退让在这一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是不是对所有女人都这样?!”
压抑了一整夜的质问,终于带着破碎的颤音砸在了空气中。
陈野动作一顿,眉锋微微扬起:“哪样?”
“你少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沈楚幼眼尾泛红,双颊烫得惊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就是……只要有女人主动往你身上贴,不管是学生还是会员,不管她们清不清醒,你全都来者不拒?!”
这一次,陈野没有立刻开口反驳,也没有像刚才那样冷嘲热讽。
他只是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黑眸沉沉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女人。良久,他才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是。”
沈楚幼心底那块悬在悬崖边的大石头,莫名其妙地往回落了半寸。
可还没等她那口气彻底舒出来,陈野紧接着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我一般会先确认对方到底想清楚了没有,只要成年了、脑子清醒、也是自己选的,我干嘛要做柳下惠?”
“……”
沈楚幼差点被胸口那团浊气呛得背过气去,看着男人那副理所当然的散漫神情,气极反笑:“照你这么说,你还觉得自己挺有原则、挺值得骄傲的是吧?”
“讲究你情我愿而已,谈不上骄傲,至少比那些遮遮掩掩的伪君子痛快。”
“无耻……渣男。”沈楚幼从牙缝里极低地挤出这几个字。
陈野耳力极好,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他身形微顿,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刺进沈楚幼的眼底:
“沈老师。”
“干嘛?”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儿骂我渣男的?”
一句话,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让沈楚幼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扶手椅上。
陈野没有调笑,甚至没有带半点挑衅的意味,只是那么平静地、甚至近乎残酷地陈述着现实:
“是作为江州艺大的带队老师?”
“还是作为外聘合作的行政同事?”
“又或者……仅仅是一个普通朋友?”
陈野停顿了半秒,目光从她修长雪白的脖颈缓缓移到她微微颤抖的唇瓣上:“还是说,沈老师私心里,把自己摆在别的什么位置上了?”
沈楚幼的手指猛地抠紧了水杯,杯中的水面泛起细碎的波澜。
所有藏在公事公办外壳下的伪装,所有借着“关心学生”“维护风纪”的名头编造的借口,在这一刻被男人毫不留情地剥了个精光,血淋淋地晾在了深夜昏暗的客厅里。
是啊。
她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在质问他?
她既不是他的女朋友,更没有跟他确认过任何排他性的亲密关系。退一万步讲,他们之间甚至连正经的约会都不曾有过,所有的交集不过是两节私教课、一次暴雨留宿,以及自己找尽借口换来的一枚珍珠耳钉。
她凭什么去管他接受了谁的亲吻,又凭什么因为别的女人靠近他,就一个人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辗转反侧、心酸得彻夜难眠?
客厅里死一般沉寂。
沈楚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苍白与冷硬——那是她多年来在体制与家庭训导下,用来自我保护的坚硬外壳。
“什么身份都不是。”她将水杯轻轻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只是随口问问,满足一下好奇心而已。”
陈野点了点头,语气同样平淡:“行,那我也是随便答答。”
沈楚幼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浸满冰水的棉花,沉重得透不过气来:“你……”
陈野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随手抖了抖那条灰色的薄毯:“行了,时间不早了,都快四点了。明天你还得回学校上班,别在这儿耗着了,赶紧回房睡吧。”
说完,他竟然真的打算重新躺下,单方面掐断这场让人窒息的对话。
沈楚幼坐在单人椅上,看着男人那宽阔挺拔的肩背,看着他那副准备将一切轻易揭过的从容姿态,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与酸涩瞬间冲顶!
凭什么?
自己被他三言两语剥光了尊严,在心底反复凌迟着那些见不得人的隐秘念头;而这个混蛋却可以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轻飘飘地扔下一句“回去睡吧”?
刚才在量贩KtV的包厢里,面对主动贴上来的年轻女孩,他怎么从来没有这般急着划清界限?!
“所以呢?”沈楚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与执拗。
陈野动作一顿,抱着毯子转过身:“什么所以?”
“你对她们可不是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沈楚幼紧咬着下唇,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又陷进去了,但这一次,骨子里的那股骄傲和失控的嫉妒让她死死钉在原地,寸步不让,“李知妍主动凑过去亲你的时候,你怎么没冷着脸让她赶紧回家睡觉?!”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被抽干。
陈野静静地立在暗黄色的光影里,目光幽深地盯着她。
沈楚幼也昂着头,清冷的凤眼泛着微红,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死寂的半空中凶狠地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率先移开半分。
良久,陈野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一点点重新勾了起来。
“沈老师。”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嗓音沙哑中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压迫感:
“原来在KtV的沙发上……你从头到尾都没睡着啊。”
沈楚幼呼吸骤停,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全部涌向了头顶。
完了。
急怒攻心之下,她竟然自己把那层用来维持体面的最后一张遮羞布给亲手扯碎了。
“我……”
“不是说包厢空气太闷,喝了两口低度果酒就不胜酒力睡过去了吗?”陈野一边说着,一边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她逼近了两步,“不知不觉睡得挺沉,连我们玩到哪一轮都不知道?”
沈楚幼耳根彻底红透,慌乱地往椅背深处缩了缩:“我后来中途醒了不行吗?!”
“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好看见的时候。”
“这么巧?正好赶在李知妍贴过来亲我的那一秒醒的?”
“……”
陈野已经停在了她的单人扶手椅前。居高临下的高大体格如同一堵厚重的墙壁,将头顶落地灯的光线挡去了大半,浓重强烈的雄性荷尔蒙与压迫感瞬间将沈楚幼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
沈楚幼脊背死死贴着冰凉的椅背,双手下意识抓紧了棉质睡裤的边缘。
陈野微微俯下身,黑眸微敛,视线从她慌乱闪烁的瞳孔一路滑落到她因为紧张而剧烈起伏的锁骨处:
“所以沈老师大半夜不睡觉,又是借着喝水站在沙发边看我十分钟,又是搬出什么学生安全、注意影响的大道理,又是盘问我跟谁关系好、是不是来者不拒……”
他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嗓音压得极低,带着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绕了这么大一圈,其实你就是想亲口问我一句——”
沈楚幼呼吸彻底乱了章法,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什么?”
陈野盯着她那双快要泛出水光的眼眸,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沈楚幼,你是不是吃醋了?”
轰的一声!
沈楚幼脑海中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被这句直白得近乎残忍的质问彻底炸得粉碎!
“谁吃你的醋了!自大狂!”
她再也无法承受这种近在咫尺的逼仄与羞耻,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的天鹅般猛地从扶手椅上弹了起来!
然而因为起身的动作太急太猛,双腿又在沙发上蜷缩发软,她的右膝狠狠磕在了红木茶几坚硬的拐角上。
“嘶——”
剧烈的钝痛让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形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歪倒过去。
陈野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掌心带着惊人的热度与力量,一把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顺势揽住了她纤细的半截腰身:“急什么,看路。”
“放开我!”
“站稳了再撒泼。”
“我站得很稳,用不着你假好心!”
沈楚幼羞愤得眼眶通红,一把甩开陈野坚硬如铁的手臂,连脚上的拖鞋险些踢掉都顾不上,踩着有些踉跄的步子,近乎仓皇地逃向卧室大门:
“神经病……我回去睡觉了!”
陈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曼妙背影,双手插回兜里,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
“晚安,沈老师。”
沈楚幼连头都没敢回,两步冲到卧室门前,一把攥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只要压下门把手,钻回被窝里,将房门彻底反锁,今晚这荒唐而失控的一切就能暂时画上休止符。
可是,手掌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
寂静的空气里,沈楚幼听见自己胸膛深处如擂鼓般疯狂撞击的心跳声。
她狠狠咬着毫无血色的唇瓣,不知哪来的一股执拗与绝望,竟然让她在推开房门的前一秒,猛地转过了身。
客厅那盏微弱的落地灯依然亮着。
陈野依旧笔挺地立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双手插兜,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既没有追过来,也没有移开视线。
两人隔着五六米的空荡距离,在凌晨将近四点的死寂中默默对视。
沈楚幼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水汽氤氲,长发散乱地贴在修长的颈侧。在彻底关上这扇门之前,她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底那个折磨了她大半夜的魔鬼。
“陈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掉的游丝。
陈野眉峰微动:“嗯?”
沈楚幼五指死死扣住门框的木质包边,指节用力到青白发僵。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喉咙里那股泛滥成灾的酸涩强行咽下,一字一句地问道:
“如果刚才在KtV包厢里……”
她顿住了,眼睫微颤,声音低落得近乎耳语:
“如果咬到最后那一截纸的时候……我没有往后退。”
陈野眼底原本散漫的戏谑,在这一瞬间微微收敛了几分。
沈楚幼直直地凝视着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问出了那句压在深渊最底层的假设:
“那一寸距离……你会躲开吗?”
滴答。
滴答。
墙上的挂钟在寂静无声的夜里固执地走着,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拉扯着无形的引信。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起伏的细微呼吸声。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片昏暗的光晕里,目光深沉地打量着门口那个看似倔强防备、实则防线早已溃不成军的女人。
良久,他嘴角缓缓咧开一抹极深、极野性的弧度,低哑的声音穿透清冷的空气,慢条斯理地反问了过去:
“沈老师。”
“你大半夜的站在这儿问我这个……”
陈野眼皮微抬,视线寸寸锁死她苍白的唇:
“是单纯想听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呢……”
“还是现在就想过来……亲自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