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艺术大学的老师……私底下都有这习惯？”
陈野懒散地陷在沙发深处，眼皮只掀开了一条缝，嘴角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痞笑，在昏黄的落地灯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沈楚幼心跳漏了半拍，端在手里的玻璃杯猛地晃荡了一下，温水险些泼在手背上。她几乎是凭着刻进骨子里的自我防卫，脱口反驳道：“谁直勾勾盯着你看了？别自作多情。”
“哦。”陈野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索性把眼睛彻底闭上，喉咙里溢出一声漫不经心的轻哼，“那估计是我做梦梦见沈老师了。”
“……”
沈楚幼端着杯子僵在茶几旁，一口气硬生生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要是他顺着往下调侃几句，她好歹还能端出老师的架子借题发挥；可他偏偏轻飘飘刺一句就直接闭眼装死，倒显得自己大半夜从卧室溜出来，真像个守在沙发边偷看男人睡觉的疯子。
“我只是出来喝水。”她冷下脸补充了一句。
“嗯。”陈野闭着眼应了一声。
“顺便看看你有没有把毯子踹在地上。”
“那可真得谢谢沈老师体贴入微了。”
“谁体贴你了？”沈楚幼咬了咬后槽牙，语气生硬地反呛，“我是怕你在我家冻感冒了，回头传出去赖我招待不周。”
“合情合理。”
依旧是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调调，平淡得挑不出毛病，却能把人气得牙根发痒。
沈楚幼胸口微微起伏，终究还是没忍住：“你就不能正正经经说句人话？”
陈野这才慢悠悠掀开眼皮，侧过头看她，神情无辜得很：“我哪句话不正经了？”
“字字句句都在阴阳怪气。”
“夸你敬业负责、关心借宿群众，这也能算阴阳怪气？”
“你……”沈楚幼发现跟这个油盐不进的男人讲道理纯粹是自讨苦吃，索性攥紧了杯子，转身就想往卧室折返。
可才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了陈野低沉微哑的嗓音，在空旷寂静的客厅里显得尤为清晰：
“真睡不着啊？”
沈楚幼脚下一滞，嘴硬道：“谁说我睡不着了。”
“没睡不着，你三点多出来接半杯温水，端在手里站在那儿看空气看了足足十分钟？”
“……”沈楚幼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透明水杯，里面的白开水确实才浅浅下去了两口。
谎言被当场戳穿，她脸颊隐隐有些挂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地转回身，冷清的眸子里带了几分负气的凌厉：“我就睡不着，碍着你了？”
陈野往沙发内侧挪了挪宽阔的身躯，顺手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那截布艺坐垫：“那过来坐会儿。”
沈楚幼目光落在他拍过的地方，身子却纹丝未动：“干嘛？”
“不是失眠么，坐着聊会儿天。”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行啊，那没得聊你就回屋数羊去。”
“……”
又是这副爱搭不理的死样子。
沈楚幼心头那股被酒精泡软的邪火，瞬间又被这句散漫的话给拱了起来。好像无论她是去是留、是恼是怒，对陈野而言都跟路边的落叶一样激不起半点涟漪。
偏偏几个小时之前在KtV包厢里，李知妍凑在他身侧巧笑嫣然地咬着纸条、甚至毫不避讳地贴上去亲他的时候，这男人可从来没表现得这么冷淡规矩。
一想到那一幕，那些被她强行压抑了一路的酸意与烦闷，就如同破土的野草般疯狂疯长。
沈楚幼端着杯子走了回来，却极有防备地避开了沙发，拉开斜对面那张单人布艺扶手椅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我坐这儿就行。”
陈野懒洋洋地斜倚着靠垫，连姿势都懒得换：“随你。”
屋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嘀嗒声，配合着落地灯那团暗黄的光圈，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偶有深夜赶路的货车从老家属院外的街道轰鸣驶过，车灯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如流水般扫过天花板，转瞬即逝。
僵持了将近半分钟，陈野率先打破了沉默：“不是你失眠睡不着么，特意把我折腾醒，就为了拉着我在这儿面壁思过？”
沈楚幼抬眸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你要没什么交代的，我就继续躺下睡了。”陈野说着，作势就要扯过薄毯翻身面朝里。
“等一下。”沈楚幼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陈野动作顿住，撑着手肘半撑起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怎么了，沈老师？”
沈楚幼微微张了张唇，刚才那声阻拦纯粹是出于本能，真要把话挑明，她脑子里那套习惯了端庄得体的行政逻辑却卡壳得厉害，硬是找不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切入点。
“……没什么。”她避开男人的视线。
陈野盯着她看了两秒，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审视：“沈老师，你今晚从在酒店大堂拦车开始，整个人就不太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
“平时的沈老师惜字如金，多说一句都嫌浪费分寸，”陈野轻笑了一声，“今晚话密得离谱，生怕这屋里安静下来。”
沈楚幼冷笑了一声，强撑着冷艳的气场：“那是因为某些人说话实在太招人烦。”
“招人烦你还深更半夜把人往自己独居的屋里领？”
“我说了，是为了还你上次在临江收留我的人情。”
“嗯。”
又是这个单音节。
沈楚幼最恨他这种看似顺从、实则满不在乎的态度，眉头拧紧：“你不信？”
“信啊，沈老师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野，你脸上那副表情分明写着不信。”
“那你打算让我怎么配合你？”陈野好笑地看着她那副较真的模样，“难不成非得让我顺着你的话自作多情，一口咬定沈老师大半夜把我带回家，其实是对我图谋不轨？”
沈楚幼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泛起薄薄的粉意：“陈野！你少在这里自恋！”
“那不就结了。”陈野摊了摊手，语调平缓，“你说还人情，我老老实实认了，你嫌我不走心；我要往歪了猜，你又急着骂我耍流氓。沈老师，你这借宿守则的标准未免定得太严苛了点。”
沈楚幼彻底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低头抿了口温水，试图借着吞咽的动作压下胸腔里那股乱撞的气流。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她捏着微凉的玻璃杯壁，像是随口闲聊般低声问了一句：
“你跟李知妍……平时私底下关系很好？”
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漫不经心。
陈野眼皮微挑，眼底掠过一抹明悟。
从KtV包厢里装睡避开游戏，到坐车回程时的一路走神，再到现在半夜三更借着喝水的由头坐在这里拐弯抹角，这女人憋了一晚上的根子，总算是漏出来了。
“还行。”陈野给出了一个毫无信息量的答案。
沈楚幼指腹摩挲着杯口，清冷的眸光微微闪动：“她刚跟那个打篮球的阿哲分手，情绪不稳定，你知道吗？”
“知道，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自己不是说了？”
“也是……”沈楚幼应了一声，停顿了片刻，目光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再次抛出了下一个名字，“那张琳呢？”
陈野侧过脸直视着她：“也还行。”
“你跟谁都还行，是吧？”
这句话一吐出来，语气里的火药味和酸劲儿已经浓得连她自己都掩饰不住了。
陈野低低笑了一声，语气玩味：“沈老师，大半夜坐这儿挨个点名，查户口呢？”
“谁稀罕查你的户口了。”
“那怎么团里的女学生你一个接一个地过审？”
“我是她们的指导老师！”沈楚幼下意识挺直了腰背，急切地将自己缩回那个最熟悉、也最名正言顺的壳子里，“她们年纪小，刚上大学，做事由着性子容易冲动。我作为带队老师，有责任在场外提醒你一句。”
“提醒我什么？”
“注意分寸。”沈楚幼眸色严肃，极力找回平日在学校里的审视姿态，“尤其你现在正式接了艺术团的体能课，每周都要来学校带训练。在校内跟女学生走得太近，不仅对她们风评不好，对你自己的声誉也有影响。”
陈野没立刻接话，只是维持着半躺的姿势，深邃漆黑的眼睛就这么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在这样毫不掩饰的直视下，沈楚幼心头莫名发虚，甚至有些狼狈：“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
“有话就直说。”
陈野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长腿随意屈着，嘴角咧开半抹凉薄的笑意：“就是突然觉得，沈老师这爱岗敬业的精神确实让人大开眼界。”
沈楚幼蹙眉：“我尽职责范围内的义务而已。”
“凌晨三点半，在自己私人住宅的客厅里，身上穿着宽松纯棉的睡衣，正儿八经地给一个被你亲自领进家门借宿的校外男人上思想品德课，教育他要和你的女学生保持社交距离。”陈野身形微倾，压迫感十足地补了一刀，“沈老师，你觉得这副场面说出去，到底能有几分说服力？”
“陈野！”
沈楚幼只觉得脸颊像是被火烤了一样滚烫，羞恼交加地瞪着他，那层端庄的伪装彻底被击碎，一句话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
“我跟她们能一样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成了冰块。
沈楚幼自己先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被自己这声近乎失控的嘶吼震得头皮发麻。
我跟她们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是年纪不一样，身份不一样，还是……她潜意识里，根本没把陈野当成一个单纯的“校外教练”来看待？
迎着陈野那道探究而滚烫的视线，沈楚幼心跳剧烈加速，慌忙错开目光，语无伦次地试图往回圆：“我的意思是……我带你回来纯粹是因为你没地方住，我跟你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你别在这里胡思乱想过度解读。”
“哦。”
“学校合作归合作，私下借宿归私下借宿，界限必须划清。”
“嗯。”
“你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
听着这连珠炮似的反弹式回应，沈楚幼只觉得心口堵得更慌了，气急败坏地咬牙道：“你能不能别老在那儿‘嗯’啊‘哦’的敷衍我？”
陈野看着她那张白皙如玉、此刻却布满红晕的精致脸庞，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沉沉的，震动着胸膛，在静夜里格外勾人。
“沈老师，你转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想从我嘴里听到句什么话？”
男人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像一根极细极锋利的钢针，精准无误地扎进了沈楚幼心底最隐秘的缝隙里。
客厅再度沉入死寂。
沈楚幼垂下眼眸，双手紧紧攥着玻璃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她到底想听什么？
想听陈野亲口说他跟李知妍没越界，跟张琳也只是普通接触？可她又算他的什么人？一个按部就班生活在体面体制里的行政教师，一个连被异性追求都要权衡再三的高知女性，凭什么坐在自己家里，去质问一个自由浪荡、不受任何规矩束缚的年轻男人？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KtV里那靡丽的光影。李知妍凑上前吻他的时候，陈野神色平静，根本没有推拒；而张琳哪怕满脸通红地贴着他，眼底的崇拜与欲念也快要溢了出来。
那种轻车熟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绝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习惯。
一股近乎憋闷的酸胀感瞬间冲垮了沈楚幼残存的理智，她抬起眼，目光近乎执拗地盯着他：“我就是想不明白。”
陈野挑眉：“想不明白什么？”
“她们两个。”沈楚幼指节收紧，“明明名义上都还没彻底理清上一段感情，在外面却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毫无顾忌地跟你……那么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