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楚幼侧目看他：“给她们开？”
“你们三个一块儿，”陈野头也不抬地淡然道，“凌晨两点多，你一个带队老师，难不成打算把两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女学生丢在酒店前台，自己一个人拍拍屁股打车回家？”
沈楚幼被问得哑口无言。确实，无论从责任还是安全角度，她都必须守着，绝不可能中途撂挑子。
“找家近点的，省得折腾，”陈野收起手机指了指前方，“顺着这条主道直走，前面六七百米就有一家连锁商旅。”
十分钟后，口口声声说自己能走的两个姑娘彻底现了原形。
“还有多远啊……我的脚踝要断了……”张琳几乎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了李知妍肩上。
李知妍也是脚步虚浮，有气无力地冲着前面的高大身影喊：“陈教练，你那破导航是不是原地打转啊？”
陈野驻足回头，晃了晃屏幕：“还有一百八十米。”
“刚才在路口你就说还剩两百米！”
“恭喜你们，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成功挪动了整整二十米。”
沈楚幼被这两个活宝折腾得哭笑不得，认命地上前一手揽住一个的腰肢：“行了行了，都少抱怨两句。”
……
推开街角商务酒店的大门，暖气混杂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前台守夜的值班小姑娘正昏昏欲睡，猛然瞧见推门而入的这一行组合——一个体魄魁梧强悍、气场沉凝的成熟男人，带着三个姿容各异的漂亮女人，其中两个甚至满身酒气脚步虚浮——小姑娘的睡意登时吓飞了一半，眼神里写满了探究与怪异。
沈楚幼最是受不得这种意味深长的打量，清冷的面上顿时泛起薄薄的燥热，下意识地侧身与陈野拉开半步距离，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
“麻烦开两间房。”
前台小妹愣了愣，视线在陈野和沈楚幼之间打了个转：“两间？”
“对，两间，”沈楚幼指了指身边挂着的两个学生，“给她们俩开一间标间，剩下的我……”
话头戛然而止。
沈楚幼猛然顿住。她家明明就在离艺大不到三公里的教工家属区，把学生安顿在房间里锁好门，自己随时可以叫车回家，平白无故给自己开一间房算怎么回事？
身旁的陈野闻言也偏过头，深邃的黑眸里噙着一丝似懂非懂的玩味。
沈楚幼面色微僵，急忙找补改口：“只开一间标准双床房就行，谢谢。”
前台核验了李知妍和张琳的身份证，利落地办好了房卡。
陈野并未打算跟上去，极其自觉地退到了大堂休息区的布艺沙发前坐下，两腿随意交叠：“你们上去吧，我在这坐会儿等着，免得大半夜有什么突发状况。”
沈楚幼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
乘电梯直上七楼，推开房门，张琳便像滩软泥似的直直砸在靠窗的单人床上，哼哼唧唧不肯动弹。
李知妍踢掉鞋子瘫倒在另一侧，沈楚幼忙前忙后将室温调到舒适的二十六度，又细致地拧开两瓶矿泉水搁在床头柜上，板着脸挨个催促她们喝下小半瓶，确认房门反锁顺畅、两人的手机充电器均在身侧，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床上的李知妍抱着水瓶半阖着眼，冷不丁喃喃问了一句：“沈老师，陈教练还在下头呢？”
沈楚幼理了理衣摆的手微微一顿：“嗯，大堂坐着呢。”
李知妍翻了个身嘟囔：“你和陈教练也一起来吧，对付一晚上。”
“……”沈楚幼听得心头微乱，板起脸掩饰，“小丫头片子胡思乱想什么，老实睡你们的觉，有任何不舒服立刻给我拨电话，明早醒了第一时间在群里报平安。”
“知道啦沈老师……晚安……”
床上的动静渐渐微弱下去，只剩空调送风的平缓沙沙声。
沈楚幼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卡扣咔哒一声落锁。
电梯间明晃晃的镜面里倒映出她略显狼狈的仪容。高腰长裙压出了细褶，乌黑的发丝松散地垂落胸前，原本清冷自持的面孔上，因酒精的余温泛着浅淡的酡红，一双杏眼却在午夜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脑海深处，方才在KtV里目睹的一幕幕又像野草般不受控地疯长——李知妍与张琳毫无顾忌地凑上去碰触陈野的薄唇，自然得仿佛经历过千百次。
沈楚幼用力抿了抿下唇，将那股荒唐的翻涌狠狠压回心底。
电梯叮咚一声抵达一楼。
大堂的光线调得暗淡，陈野正陷在角落的皮质单人椅里低头滑着手机，宽厚的背脊靠着软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慵懒而危险的雄性张力。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都摆平了？”
“嗯，躺下就睡沉了，应该没什么大碍。”沈楚幼踩着高跟鞋走近，停在半米开外的安全距离，“今晚辛苦你了。”
陈野收起手机站起身：“既然完事了，那就撤吧。”
沈楚幼下意识脱口问出一句：“你现在去哪儿？”
陈野抬腕看了眼时间：“两点半了，横竖离天亮就剩几个钟头，去附近找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浴中心歇会儿，或者网吧包厢眯一觉，清早直接坐首班高铁回临江。”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在哪里凑合一晚于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沈楚幼却僵立在原地，心跳陡然漏了半拍。
她冷不丁想起了前些日子临江那场突如其来的倾盆暴雨。同样是无处可去，同样是被困在异地他乡，最终是陈野将她带回了那间逼仄却干净的单身公寓，收留她睡了一整晚的沙发。
那一夜，他自始至终克制规矩，甚至在她遗落了耳钉后妥帖收好，没有逾越半步。
陈野见她发愣，并未多言，拎起外套抬步朝旋转门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高大的身躯即将推开冰凉的玻璃大门，外界凄清的寒夜微风已然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沈楚幼掌心里的提包带子被勒得深深凹陷，脑海中有两个截然相反的念头在疯狂拉扯、撕扯——叫住他？以什么由头？凌晨两点半把一个成年猛男往自己家里领，她难道是疯了不成？
可上次欠下的人情明晃晃摆在眼前，让人家去洗浴中心或网吧熬大夜，她良心何安？不过是几个小时而已，借个沙发还一次人情，天经地义！
眼看那道背影即将没入夜幕，沈楚幼终于破了防，甚至连理智都来不及设防，脱口轻喊：
“陈野！”
没有喊客套疏离的“陈教练”，更没有喊生分的代词，直截了当的两个字。
陈野脚步顿住，回过身来，挑眉看她：“怎么？”
沈楚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压着喉咙底下的战栗，尽量让自己的声调听上去公事公办毫无波澜：
“要不……你今晚去我那儿对付几个小时吧。”
陈野眼底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诧异，定定地打量着她，没有接话。
这片刻的沉默几乎要把沈楚幼架在火上烤焦，她慌忙找补，语速飞快地解释：“你别想歪了，我家就在学校后头的教工家属院，离这儿走路不到十分钟。客厅有套大沙发，上次在临江暴雨你不是也借了沙发给我落脚吗？礼尚往来，今晚权当我把那次的人情还给你，省得你大半夜跑去网吧折腾。”
陈野倚着玻璃门看了她足足三秒钟，沈楚幼被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盯得浑身发烫，羞恼几乎要溢出眼角：“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拉倒！”
陈野忽然低低地笑了开来，迈开长腿折返回来，从善如流地把手机塞回裤兜：
“行啊，能省下一笔开销，何乐不为。”
沈楚幼心头刚刚升腾起的一丁点莫名的局促与隐秘的悸动，顷刻间被这男人一句话击得粉碎。
她冷着脸猛地转身推门而出：“爱来不来。”
陈野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缀在她身后半步，微扬的语调里带着浓浓的揶揄：“沈老师，做人要讲信誉，刚发出的邀请怎么一眨眼就摆脸色了？”
“我现在反悔了，你别跟着我。”
“晚了，请神容易送神难。”
“陈野，你脸皮能不能再厚一点？”
“这年头，有暖和免费的大沙发不睡，那才叫脑子有坑。”
“闭嘴吧你！”
沈楚幼踩着高跟鞋在空旷幽静的街道上走得飞快，冷风拂面，可脖颈后方那片细腻的肌肤却在夜色掩映下，不受控制地寸寸漫开了滚烫的绯红。
她死死咬着下唇，心里把刚才那个冲动的自己骂了千万遍。
自己当真是鬼迷了心窍，竟然当真大半夜的……把这么一头危险的恶狼往自己的闺房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