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连姿势都没换一下,语气懒洋洋的:“下午考核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在那里偷奸耍滑借力。”
“我哪里偷懒了!”李知妍不依地在他肩头轻轻捶了一拳,娇嗔道,“真是个冷血动物,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
沈楚幼独自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只剩半杯的啤酒,视线落在这一幕上,指尖的动作不知不觉慢慢僵住了。
李知妍的动作实在是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是跟交往了很久的亲密对象撒娇,全然没有男女之间该有的提防与界限。
而更让沈楚幼心底发沉的是,面对这种近乎投怀送抱的亲昵举动,陈野竟然也没有推开的意思,只是习以为常地由着她挂在自己身上,随口拌嘴逗趣。
“起开,趴着嫌重。”
“我不!本姑娘才九十几斤,你居然嫌弃我重?!”
“骨头太轻,脑子太重。”
“陈野!你找死啊!”
李知妍气急败坏地从他肩膀后探出脑袋去掐他的脖子,另一边的张琳早已经笑得倒在沙发上抽搐:“哈哈哈哈!陈教练你真不怕被艺大的女生群殴啊!”
张琳拎着酒瓶凑了过来,挨着陈野的另一侧坐下,顺手拿起桌面上的点歌板:“来来来,喝一个,庆祝知妍摆脱渣男!”
陈野跟她碰了下杯:“你替闺蜜这么高兴,你家里那位知道么?”
张琳神色一滞,李知妍立刻在后头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张琳你也有今天,别光顾着看我的笑话!”
张琳娇俏地瞪了陈野一眼,夺过他手里的空杯:“少哪壶不开提哪壶,今天的主角又不是我。”
说着,她毫无芥蒂地靠着陈野的胳膊,低头在屏幕上划拉下一首歌。
沈楚幼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冷眼看着被一左一右两个绝色姑娘环绕着的男人,心头那股酸溜溜的苦涩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
现在的年轻大学生,平时私底下都是这么毫无顾忌地相处吗?
牵手、搂肩、靠背,甚至是贴着耳朵说悄悄话,在她们看来仿佛比吃饭喝水还要稀松平常。
她端起杯子把苦涩微凉的酒液咽进喉咙,胸口的憋闷感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李知妍。
身材出众,容貌娇艳,如今又彻底恢复了单身自由身,天天都在排练厅跟陈野朝夕相处,如今私下里又这般毫无芥蒂地黏在一起。
假以时日,这两个人之间真的不会擦出点什么见不得人的火花吗?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成型,沈楚幼自己都吓了一跳。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会像个怨妇一样,暗地里去防备、嫉妒自己的学生与一个外聘教练的关系?
可即便理智拼命拉扯,她的目光依然不受控制地频频飘向那个方向。
李知妍还在拿着麦克风拉扯陈野的手腕,张琳挨在他身侧嘻嘻哈哈,三个人熟稔亲昵得如同一体。
然而沈楚幼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她此刻坐在冷板凳上忧心忡忡的那些所谓“隐患”,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既定事实。
甚至不仅仅是李知妍,就连旁边那个看似没心没肺、只顾着煽风点火的张琳,私底下也早已经跟陈野跨过了那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全场唯独蒙在鼓里的,只有她这个正襟危坐的带队老师,一边小心翼翼地喝着闷酒,一边患得患失地替别人操着多余的闲心。
……
几首狂躁的舞曲唱罢,张琳终于气喘吁吁地瘫倒在沙发上揉嗓子,眼珠子一转,把麦克风直接递向了沈楚幼:“沈老师,光我们唱多没意思,今晚该轮到你露一手了!”
沈楚幼连忙摆手推辞:“你们唱吧,我平时不怎么接触流行歌,真不会。”
李知妍也跟着起哄:“沈老师你别装了,平时说话声音那么好听,唱歌肯定差不到哪去,随便来一首嘛!”
“真不行,我没怎么来过这种场合。”
“沈老师!来一个!沈老师!来一个!”
两个年轻姑娘拍着手掌整齐划一地起哄,连一旁靠在沙发里的陈野也侧过脸,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打量着她。
沈楚幼被架在火上烤,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投降道:“行了行了,别敲了,唱一首总行了吧。”
张琳立刻狗腿地把点歌平板捧到她面前,满脸期待:“沈老师您点,什么歌我都给你顶到置顶去。”
沈楚幼指尖在屏幕上生疏地划拉了半天,最终在一长串列表里挑了一首老歌。
屏幕上光影流转,伴奏前奏缓缓响起,跳出来的赫然是邓丽君的经典老歌——《漫步人生路》。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张琳眨巴着眼睛,神情有些呆滞:“沈老师……您这歌单品味,跟我妈去跳广场舞随身带的音箱如出一辙啊。”
沈楚幼面色微囧,佯怒道:“怎么,老歌就不能唱了?”
张琳憋着笑拼命摆手:“能唱能唱,极具年代厚重感!”
沈楚幼冷冷瞥了她一眼:“张琳,明天的集训总结多加一千字。”
“老师我错了!我闭嘴!”张琳哀嚎着捂住嘴巴,李知妍早已经笑得歪倒在陈野身侧。
悠扬温婉的粤语前奏在包厢里回荡,沈楚幼握着黑色的金属麦克风,轻轻呼出一口气。这首歌是早年家里长辈放黑胶唱片时听惯了的,旋律早已烂熟于心。
起初两句,她的嗓音还带着几分长期面对学生时的克制与拘谨。
但随着旋律推进,那股天生柔润干净的嗓音逐渐舒展开来。因为刚才喝了点冰啤酒,清冽的声线里莫名多了一丝微微的哑意,没有当下流行唱法那些花里胡哨的转音技巧,却字字句句温婉动人,如同山间清泉缓缓流淌过心间。
原本嬉皮笑脸的张琳慢慢收敛了笑容,老老实实坐直了身子;李知妍也睁大了美眸,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端着一副严肃面孔的辅导员。
靠在沙发中央的陈野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缓缓坐正了身子,深邃的目光第一次完完全全聚焦在沈楚幼身上。
包厢里昏暗迷离的彩灯从她精致清冷的脸庞上缓缓扫过。金丝边眼镜早被她随手搁在茶几上,原本一丝不苟的盘发在折腾了一整晚后略显蓬乱地垂在鬓角,白皙修长的天鹅颈因为微醺泛着一层诱人的桃花粉。
她一手握着麦克风,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高腰裙摆处,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在这一瞬间,她不再是那个被条条框框束缚着的大学老师,也不是顾明川口中那个家世相称、适合相敬如宾的体面结婚对象。
她只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包袱,借着微醺的酒意,浅浅哼唱着旧时光情歌的动人女人。
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在音响里,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张琳第一个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拼命鼓掌大喊:“我的天!沈老师你深藏不露啊!这嗓子绝了!”
李知妍也跟着大力拍手叫好:“太有味道了!真的,沈老师你下学期直接来我们艺术团声乐组代课算了!”
沈楚幼被学生们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将麦克风轻轻放回桌上,耳根微烫地掩饰道:“行了,少在那拍马屁,我这把嗓子自己心里有数。”
两个姑娘还在唧唧喳喳闹个不停,陈野忽然在旁边淡淡开了口:
“唱得确实不错,挺有韵味。”
简简单单几个字,不带调侃,语气平静而认真。
沈楚幼整个人冷不丁愣在了原地。
她下意识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陈野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里,里面没有往日的戏谑与痞气,只有直白纯粹的赞许。
方才两个女学生把她夸上了天,她心里也没起什么波澜,可偏偏陈野这句漫不经心的肯定,像是一颗小石子,啪的一声在她平静的心湖里砸出了一圈圈慌乱的涟漪。
沈楚幼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端起桌上的半杯残酒抿了一口,别开脸小声道:“……还行吧,随便唱唱。”
张琳这鬼机灵立刻敏锐地嗅到了不对劲,拉长了调子起哄:“哎哟喂——沈老师怎么脸红了呀?”
李知妍也笑嘻嘻地跟着学舌:“还行吧——陈教练一夸就还行吧——”
沈楚幼羞恼交加,抓起手边的纸巾盒作势要砸:“你们两个今晚是不打算顺顺利利毕业了是吧?!”
包厢里再次被欢快的笑骂声淹没。
……
夜色渐深,茶几上的空酒瓶七零八落地倒了一片。
李知妍和张琳彻底玩脱了缰,一会儿抢着麦克风飙高音,一会儿跟着动感舞曲乱扭,最后甚至为了争夺下一首歌的优先权在点歌台前撕扯起来。
陈野独自坐在沙发正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冰啤酒,深邃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三个环肥燕瘦、各具风情的女人身上。
一边是两个青春洋溢、毫无心机打闹着的年轻姑娘,另一边是平日里高冷端庄、此刻却双颊酡红被逗得眉眼弯弯的沈老师。
不得不承认,脱离了现实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与算计,这种不用动脑筋、单纯喝酒看美女的时光,确实过得相当惬意。
又一首曲子落幕,李知妍和张琳跌跌撞撞地跑去角落的洗手间补妆。
喧闹的包厢终于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沈楚幼不知何时挪动了位置,坐到了陈野身侧不远处的沙发里,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在学校办公室时近了许多,甚至能隐约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乌木香水混杂着酒气的清香。
她看着空荡荡的屏幕光影,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轻声感叹道:“年轻真好。”
陈野侧过脸看她,毫不留情地戳穿:“沈老师,这四个字你今晚翻来覆去说了第三遍了。”
沈楚幼脸上的柔和瞬间凝固,转过头狠狠剜了他一眼:“闭上你的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陈野低笑了一声,仰头饮尽杯底的酒液,难得没再出言反唇相讥。
包厢里只剩下舒缓的背景伴奏。沈楚幼沉默地坐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洗手间的方向。
李知妍。
年轻、明媚、身段完美,如今又彻底恢复了单身,而且很明显,对身侧这个男人带着近乎盲目的崇拜与依赖。
沈楚幼轻轻转动着指间的玻璃杯,冰块在杯壁上碰撞出清脆的微响。
过了许久,她像是随口闲聊般,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知妍现在彻底单身了。”
陈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语气平淡无波:“看出来了,刚才闹得那么凶。”
沈楚幼紧了紧捏着杯子的手指,低低地应了一声:“……哦。”
她没有再继续往下问,只是默默低垂下眼帘,将杯底那点早已没有气泡的苦涩啤酒,一口一口慢慢咽进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