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的门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李知妍和张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两人显然在里面仔细补过妆,脸颊上原本泛滥的潮红被粉底压下去不少,可迈开的步子依然带着微醺的虚浮。张琳刚迈出两步,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包厢里微妙的变化。
她先是扫了一眼沈楚幼,又若有所思地瞄向陈野,最后视线极其精准地定格在两人之间那明显缩短了大半的沙发空隙上。
“哟呵。”张琳拉长了尾音,眼底闪烁着促狭的光。
沈楚幼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端出平日里的老师架子:“你‘哟’什么呢?”
“没什么呀,”张琳一屁股陷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笑嘻嘻地冲她眨眼,“就是觉得神奇,我和知妍不过就去补了个口红的工夫,外面的沙发怎么就跟自己长了腿似的,悄悄往中间挪了这么大一截呢?”
沈楚幼被戳得耳根微热,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端起冰凉的玻璃杯:“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再拿老师开涮,明天那份训练小结我直接给你翻倍。”
张琳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乖乖闭了嘴。
李知妍却早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摇摇晃晃地挨着陈野坐下,顺手去拿茶几上剩下的半瓶纯生:“沈老师,你今晚翻来覆去就拿这一招压人,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沈楚幼蹙起秀眉:“对付你们这两个无法无天的丫头,管用的一招就够了。还有,你手放下,怎么还要喝?”
李知妍一边倒酒一边小声哼哼:“就剩个瓶底了,喝完这点绝对不开了。”
张琳突然一把按住了李知妍的手腕,两眼放光地嚷嚷道:“光是这么干坐着喝酒有什么意思?太无聊了,咱们来玩游戏!”
沈楚幼心底的警铃瞬间敲响,警惕地盯着她:“你又想折腾什么幺蛾子?”
“放心吧沈老师,绝对是健康的正经游戏,”张琳抽出一张柔软的餐巾纸,笑得人畜无害,“撕纸条,听过没?”
沈楚幼眉心拧得更紧:“什么乱七八糟的?”
“连这都没玩过?”张琳动作利落地把纸巾撕成长条状,咬住其中一端,含糊不清地比划着解释,“规则简单得很,四个人围一圈,只能用嘴巴去接去传,每个人接过来的时候必须顺便撕掉一截。谁要是中途把纸弄掉了,或者临阵退缩不敢接,谁就罚满满一大杯酒!”
沈楚幼愣了整整两秒钟,等彻底在脑海里脑补出那个画面时,原本平静的面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荒唐,幼稚得很。”
李知妍立刻在旁边煽风点火:“沈老师,你这副表情,该不会是不敢玩吧?”
沈楚幼心虚地避开视线,嘴硬道:“这种哄小孩子的把戏,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咱们就直接上阵啊,谁怂谁是小狗!”
沈楚幼看着眼前这两个酒意上头的年轻姑娘,心里暗暗叫苦,恨不得把刚才嘴硬的自己掐一把。可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要是现在当场反悔退缩,反倒坐实了她心里有鬼。
她不由自主地侧过脸,悄悄瞄向身边的男人。
陈野整个人陷在沙发靠背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
沈楚幼没好气地问:“你也跟着她们胡闹?”
陈野挑了挑眉梢,眼底尽是戏谑:“沈老师,火气还能平白无故烧到我头上来?”
张琳生怕这场好戏黄了,当场拍板定夺:“四个人正好围一圈,今晚谁都不许临阵脱逃!”
位置很快重新调整妥当。张琳坐在排头,左手边是李知妍,顺时针过去是陈野,而沈楚幼则顺理成章地被安排在陈野的左侧,四个人在转角沙发上围出了一个紧凑的小圈子。
第一轮开始,纸巾尚且足有小半尺长。
张琳叼着一端递向李知妍,李知妍凑过去轻轻一咬,咔嚓撕下指甲盖大小的一角,两个人隔着长长的纸巾,连呼吸都沾不上边。
沈楚幼见状,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了大半。原来还能这么玩,看来只要自己把握好分寸,根本碰不到对方的分毫。
李知妍转头传给陈野,陈野微微低头,漫不经心地咬断了一截。
转眼间轮到了沈楚幼。
看着男人在昏暗光影下立体英挺的侧脸,沈楚幼呼吸微屏,稍微犹豫了半秒,还是硬着头皮迎了上去。借着纸巾剩余的长度,两人的唇瓣隔着好几厘米的距离,她极快地轻扯断一角,迅速抽身坐直,仿佛多待一秒就会被灼伤。
张琳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满脸嫌弃:“沈老师,你这跟小鸡啄米似的撕那么细一点,太赖皮了吧?”
沈楚幼神色自若地抿了一口水:“规则里又没明确规定每次撕下来的具体尺寸。”
“你这就是纯钻空子……”
“愿赌服输,少废话。”
身侧的陈野低低地笑了一声,磁沉的嗓音像羽毛般刮过耳廓:“沈老师这业务能力,拿来钻规则漏洞倒是驾轻就熟。”
沈楚幼侧眸瞪他一眼,压低嗓音:“跟你学的。”
第一轮有惊无险地混了过去,可到了第二轮,张琳和李知妍这对塑料姐妹花明显开始憋着使坏。
传到中间时,纸张被她们大口大口地撕扯截断,等那张纸条重新被陈野叼在薄唇间时,原本宽绰的纸巾已经只剩下可怜巴巴的长。
沈楚幼脸上的血色瞬间凝固。
陈野垂眸瞥了一眼唇边仅存的薄纸,神色自若地转过脸来,正面迎向了她。
包厢里流转的彩色射灯忽明忽暗,将男人半边硬朗的轮廓隐没在浓重的阴影中。因为坐得近,随着陈野微微倾身,那股混合着淡淡烟草与冰啤酒的醇厚荷尔蒙气息,顺着微热的呼吸直直扑洒在沈楚幼的鼻尖。
两人之间唯一的阻隔,就是那一小片单薄脆弱得几乎透明的纸巾。
沈楚幼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狂跳起来,咚咚咚的声响几乎要盖过包厢里的低音炮。
要咬住它,就必须将脸凑得极近极近,稍微有一丁点偏差,或者谁的呼吸重上一分,唇齿相依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下场。
“沈老师,别发愣呀!”张琳在对面唯恐天下不乱地拍手起哄。
李知妍也跟着晃着双腿笑嘻嘻地催促:“快接快接,掉了就算输哦!”
沈楚幼咬紧下唇,僵硬的身躯被逼着往前探出了一小寸。
陈野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地,眼皮微微垂着,深邃如渊的黑眸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唇齿间松松咬着那点白纸,既不催促,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距离一点点拉近,近到沈楚幼甚至能看清他唇边极浅的一道纹路。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与暧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溺毙,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在两人的距离只剩下最后不到一毫米的刹那,脑海里紧绷的那根理智之弦砰然断裂。
沈楚幼像是触电般猛地后撤,整个人仓皇地缩回沙发里,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满满一大杯冰啤酒:“……我认输。”
“哎呀——!”张琳长长地哀嚎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沈老师你怎么这么怂啊!”
沈楚幼甚至不敢抬头去接陈野的眼神,仰起修长雪白的脖颈,咕咚咕咚将整杯冰凉刺骨的酒水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冰镇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激得她浑身泛起一阵微颤。她啪地放下空玻璃杯,擦掉唇角溢出的水渍,强自撑起平静的面孔:“游戏而已,喝就喝,满意了吧?”
张琳撇了撇嘴:“太没劲了。”
几个人嬉笑着打岔过去,沈楚幼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她垂着头盯着桌面上的酒渍,脑海里全是不受控制的回放。明明只差那么一星半点的距离,反正是玩游戏,即便真的不小心蹭到了唇角,大可以用一句意外推得干干净净。
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沈楚幼偷偷用余光瞥向身侧的男人。
陈野早已经懒散地靠回了沙发深处,正低头剥着一瓣橘子,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甚至连哪怕一丝一毫因为她退缩而产生的遗憾都没有。
这一瞬间,沈楚幼心底的那口郁气反而堵得更瓷实了。合着自始至终,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在心里兵荒马乱地演着独角戏,在他眼里,自己接不接,不过都是一场可有可无的消遣罢了。
这该死的念头一冒出来,她烦躁地抓起酒瓶,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
……
“换位置,转盘换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