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江州艺术大学,综合排练厅。
大门被推开。
陈野穿着黑色工装长裤和纯黑短袖训练服走进来,单肩挂着运动包。
宽敞的木地板场地里,音响还没开。
原艺术团的二十五名老队员早早就到了,正三三两两散在各处压腿;另外一侧,站着十二个新面孔,穿着各色崭新的练功服,正低头摆弄手机或者小声咬耳朵。
李知妍扎着高马尾,穿着浅灰色的贴身练功服,手里攥着点名册;张琳站在她边上,抱着两卷弹力带。
沈楚幼站在最靠门的长条办公桌后。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米色的衬衫长裙,长发挽在脑后,脸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按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和蓝皮硬壳文件夹。看到陈野进门,她眼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收了回去。
“陈教练。”
沈楚幼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带着学校行政人员该有的腔调:“后勤处和教研处的聘书和公函原件在这边。”
“嗯。”
陈野把包扔在长凳上,走过去,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李知妍小跑着凑过来,脸上带着笑,声音压得很低:“陈教练,人全齐了。老队员二十五,新报名的十二,都在这儿等着你过目呢。”
陈野拿起名单,眼皮都没抬:“老队员先去慢跑两圈,动态热身,旧伤那三个自己降组,别让我重复第三遍。”
“明白!”李知妍一挺身板,转头拍手组织队伍去了。
场地中央顿时动了起来。
剩下那十二名新报名的女生留在了原地。
陈野拿着夹板,站到新队员面前。
“三个动作。”
陈野直截了当:“单腿闭眼站立十秒,徒手深蹲到底,接单腿连续变向跨步跳。我叫名字,一个一个来。有旧伤、关节做过手术、韧带撕裂过的,提前站出来说。”
前面几个女生规规矩矩上前。
有的核心晃晃悠悠,有的深蹲骨盆侧倾,陈野只在表格上画杠或者写数字,语速极快地点明问题,放行或者待定。
轮到第八个。
一个化着精致全妆、扎着芭蕾发髻的女生走了出来。
她脖子上挂着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脚腕上缠着肉色的隐形肌贴,练功服胸口别着一枚某舞蹈赛事的纪念徽章,下巴抬得很高。
江州艺大舞蹈系大二的周倩,家里跟校艺术基金会有牵扯,在外网和短视频平台靠发芭蕾变装积攒了几万粉丝。
“周倩?”陈野对照名单。
“是我,陈教练。”周倩声音尖细,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脚踝有伤?”陈野视线落在她右脚踝的肉色肌贴上。
周倩眼神闪躲了一下,很快笑了笑:“没有啊,练舞的人贴个肌贴保护一下很正常吧?陈教练别大惊小怪的。”
“脱鞋。”
“啊?”
“脱鞋,赤脚踩垫子上,单腿闭眼站立。”陈野面无表情。
周倩皱起眉头,但看到沈楚幼和李知妍都在不远处看着,只得脱掉舞蹈软鞋,光脚站上了黑色橡胶垫。
“右腿单立,闭眼。”陈野掐表。
周倩抬起左腿。
刚闭上眼睛不到三秒,她的右脚踝就开始剧烈抖动。
为了稳住重心,她的大脚趾死死抠着垫子,足弓塌陷,整个小腿外侧的肌肉群痉挛般地抽搐,骨盆连带着往左侧大幅度倾斜代偿。
陈野连五秒都没等,直接抬手:“停。”
周倩猛地睁开眼,有些踉跄地放下脚。
“单腿连续向右侧横跳两次。”陈野接着下令。
“陈教练,刚才那个我只是没站稳……”
“跳。”
周倩咬了咬牙,右脚发力往右侧跳跃。
落地的一瞬间,她的右脚外侧边缘先着地,脚踝向内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虚位晃动,她嘴里下意识抽了一口凉气,膝盖跟着向内扣死。
陈野手里的水笔直接在她的名字上划了一道通栏横线。
“初筛不通过,回去吧,不能参训。”
周倩整个人愣住了。
她猛地上前一步,嗓门陡然拔高:“你说什么?不通过?凭什么?你就让我站几秒钟就说我不通过?!你以为你是谁啊,真以为大家都喜欢你啊?”
整个排练厅的音乐声仿佛都低了下去,不少老队员纷纷停下动作侧目。
沈楚幼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往前迈了半步,但没出声。
“陈旧性损伤。”
陈野眼皮都没动一下,报菜名一样吐出一串字:“你右脚踝至少崴过两次以上,韧带撕裂过没彻底做康复,踝关节失稳。”
周倩的脸色唰地变白了,眼底闪过慌乱。
她的脚踝确实在高三考学时断过韧带,去医院打过封闭针硬撑过来,平时靠吃止疼药和贴高强度胶布瞒着系里。
但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尤其是旁边还有李知妍这帮平时暗中较劲的尖子生,她的虚荣心瞬间炸开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
周倩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手机,直接点开录像功能,将摄像头直直怼向陈野的脸:“大家快来看啊!江州艺大请了个什么外面的野鸡教练在这装模作样!你懂不懂舞蹈?懂不懂专业艺术生的发力?你一个校外无证的健身房打工仔,凭什么说我?!”
手机屏幕泛着红光,正在录像。
周倩借着手机的遮掩,气焰大涨,尖声叫嚷:“集美们避雷!大男子主义普信男拿着鸡毛当令箭,当评委在这故意打压女学生!我告诉你,我家里给艺术节投了赞助,我全网几万粉丝,今天你敢把我刷下去,我立马把视频发网上,让你和学校一起上热门!”
这一套连招极度熟练。
“录完了吗?”陈野问。
周倩被他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反应弄得一滞:“你……你少装镇定!”
陈野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沈楚幼。
“沈老师。”
“在。”沈楚幼应声走上前两步。
陈野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那叠安全责任承诺书,语气平铺直述:“入队第一条,隐瞒重大旧伤或身体失稳者,一票否决。第二条,参训人员必须全员签署健康安全承诺书,确认因隐瞒伤情导致的二次损伤,校方与指导教练不承担任何连带侵权责任。”
陈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周倩那张扭曲的脸上。
“你想练,可以。”
陈野从桌上抽出那张承诺书,拍在旁边的器械箱上,顺手扔过去一支黑色签字笔。
“现在,在免责条款旁边手写:本人周倩,明知右踝韧带陈旧断裂伴严重失稳,自愿强行参加大强度体能训练,若训练中发生跟腱断裂、骨折脱位或终身瘫痪,全由本人承担,与教练及学校无关。签完,按手印。”
签字笔在铁皮箱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
排练厅里落针可闻,静得连空调风声都清清楚楚。
周倩盯着那张白纸黑字的承诺书,喉咙像是被水泥堵住了。
手写免责?
终身瘫痪自己负责?
她哪敢签这种东西!她那只脚踝平时高强度跳跃就已经隐隐作痛,如果真的按陈野那种体能标准练下去,随时可能彻底报废。
“怎么不签?”陈野盯着她,声音没有起伏,却重得像铁块砸地,“表不签,责任不担,拿手机拍两下就想逼别人替你下半辈子的瘸腿买单?谁惯的你?”
周倩脸色惨白,捏着手机的手指疯狂发抖:“你……你这是推卸责任!你这是霸王条款!”
“不想签就拿着你的手机滚出去。”
陈野居高临下,眼神如刀刃般刮过她的脸:“想搞网暴,去学校法务部和网信办搞;想跳,回你自己的直播间跳。下一个。”
周倩站在原地,周围几十名艺术团团员的目光全落在了她身上。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捂嘴憋笑。
平日里那层高高在上的舞蹈网红面具,在陈野三言两语和一张免责表前,被撕得连遮羞布都不剩。
周倩眼眶通红,咬着牙死死盯着陈野,最终没敢把手伸向那支笔。她慌乱地按灭手机屏幕,弯腰抓起地上的舞鞋,连包都没拿稳,踩着凌乱的碎步,灰溜溜地冲出了排练厅的大门。
“砰。”
大门合上。
排练厅里依旧鸦雀无声。
剩下那几个原本还想搞点小个性、摆点架子的新报名女生,此刻一个个站得笔直,咽唾沫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陈野甚至连头都没往门口看一眼,在核验单上利落地画了个红叉,抬手翻过一页:“第九个,李萌,上前。”
整个动作筛查恢复了冰冷、机械而高效的运转。
沈楚幼站在办公桌旁,手里紧紧抱着那份蓝皮文件夹。
她看着场地中央那个神色冷漠、掌控全场的黑色背影,呼吸不知不觉间放轻了。
没有被网红威胁的半点慌乱,没有体制内惯有的推诿扯皮,精准、硬核、滴水不漏地将所有潜在风险在源头碾成齑粉。
金丝眼镜的镜片后,沈楚幼眼眸深处,泛起了一层亮光。
他好man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