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过一刻。
老旧筒子楼的声控灯早坏了几年,楼道里漆黑一团。
陈野趿拉着那双十几块钱的塑料拖鞋,刚把装好凉白开的玻璃杯搁在掉漆的茶几上,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道微弱黄光就被严严实实截断了。
门外的灯光好像被人挡住了。
陈野挑了挑眉。
门外是谁?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不是客客气气的叩门,透着居高临下的刺耳。
“谁?”
门外的动静停滞了半秒,紧接着传来一道尖细又带着几分颐指气使的年轻女声:
“隔壁的!开门!赶紧!”
陈野走过去,甚至没打算摘防盗链,随手将门拉开了一条半尺宽的缝。
一股刺鼻廉价的玫瑰香精味伴着楼道里的霉味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脸上敷着一层黑乎乎的泥状清洁面膜,只露出一双贴着劣质假睫毛的倒三角眼;身上裹着件松垮发皱的丝绒睡袍,脚下踩着毛绒拖鞋,手机摄像头正对准陈野。
同楼层对门,上个月刚搬进来的租客。
陈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黑色运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垂下眼皮:
“有事?”
门缝外的女人本来端着架子,冷不丁迎上陈野那张棱角锋利得近乎冷酷的脸,以及哪怕隔着宽松背心也遮掩不住的宽厚骨架与饱满肩背,呼吸下意识滞了半拍。
这种纯粹雄性荷尔蒙带来的压迫感。
但下一刻,她瞄见自己手机屏幕上的录制红点,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虚荣和无理取闹瞬间又占了上风。
她往后退了半步,嗓门拔高了八度:
“你还好意思问我有事?我问你,刚才十点整,你门口是不是站着个女的?”
陈野眼皮都没抬一下。
“关你屁事。”
“你——!你什么态度啊?!”小仙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炸毛,手指几乎要戳到陈野鼻梁上,“你一个大男人,懂不懂什么叫公德心?大半夜的三更半夜不睡觉,竟然搞清色交易!你知不知道隔壁住的是独居女性?你懂不懂什么叫给邻居提供基本的安全感?!”
陈野扯了扯嘴角,甚至懒得换个站姿。
“安全感?”
陈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调没有一丝波澜:“你脸上的泥浆厚的能防弹,安全感应该比我足。”
“你人身攻击谁呢!你少跟我扯有的没的!”
女人尖叫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直接搬出了无往不利的万能圣经:“抛开事实不谈!就算你没弄出大声响,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吗?你那开关门的动静震到墙壁了!我这刚花几百块敷的面膜全被你吓裂了!今天你不赔礼道歉,把这精神损失费和面膜钱结了,我今天就发小红书曝光你这个下头男邻居,让网友看看城南老小区都住了些什么素质的普信腩!”
小作文套路,敲诈勒索,自证陷阱。
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
换作赵远那种在大厂被规训得谨小慎微的中产,这会儿多半已经为了“息事宁人”掏出手机转个两百块红包赔笑了。
可惜,站在她面前的是陈野。
陈野连冷笑都懒得奉送。
他单手插兜,空出右手,从玄关挂钩上的收纳袋里抽出两张薄薄的纸片,“啪”的一声直接拍在门框铁皮上。
声音清脆,犹如一记耳光抽在女人脸上。
“第一,看清楚了。房屋租赁合同。
老子没在半夜装修,没在屋里放低音炮。你面膜裂了,是因为你脸皮太干,不是因为防盗门有震波。”
“你……你拿合同吓唬谁啊?我一个女孩子……”女人下意识又想打性别牌。
“第二。”
陈野直接打断,甚至没给她喘息的余地。
他的眼神冷厉如刀,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精准落在了对门走廊顶端的电表箱上。
一条红黑相间的劣质排插线,正像蜈蚣一样从对面的门缝里钻出来,大摇大摆地贴着踢脚线,一路接到了楼梯转角的公共插座上。
插座上,正通电烘烤着一把大功率烘鞋器。
“合私拉乱接违规用电,占用公共电表给私人电器供电。”陈野掏出手机,镜头对着那根飞线和女人的脸,“咔嚓”连按了三下。
闪光灯在昏暗的楼道里亮得刺眼。
小仙女被闪得下意识抬手挡脸:“你干什么!你偷拍我!你侵犯我肖像权!”
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全场录像陈野。
“房东老李的微信,我刚好有。”
陈野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把三张违规飞线照片打包发进了房东的对话框,顺手敲了一行字:
【对门合租客私拉大功率电线,有严重火灾隐患,不处理,明天街道消防科见。】
屏幕上的发送键按下去,陈野抬起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没有一丝温度:
“房东要是按合同清退你,押金扣光的时候,记得在小红书上把火灾隐患那一段也写进去。”
“你——!你凭什么举报我!大家都是租客,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心眼比针尖还小!你还有没有一点同理心了?!”
女人脸上的黑泥面膜彻底因为面部扭曲而崩出了一道道裂纹,整个人慌得直跳脚。
她是二房东手里转租的押一付三,真要是被房东以消防隐患为由退租,好几千块钱押金当场就得打水漂!
“同理心是给人的,不是给敲门碰瓷的狗的。”
陈野反手扣住防盗门的把手,眼神里只有不加掩饰的厌倦:
“十秒钟内从我门口滚开。再拍一下门,我不仅报消防,还会报警说你深夜寻衅滋事。”
“你……你给我等着!你个下头男!”
女人又惊又怕,生怕陈野那沙钵大的拳头真抡过来,更怕房东下一秒打电话来扣押金,像踩了烙铁一样,“砰”的一声窜回对门,反锁了房门。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野收回手机,连看都没往对门看一眼,随手将老式铁门带上。
“砰。”
……
回到屋里,陈野端起那杯微凉的水抿了一口。
扔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嗡——
屏幕荧光划破了昏暗的出租屋。
陈野拿起来扫了一眼,原本冷漠的眉眼微微扬了一下。
沈楚幼。
聊天框里直接甩过来一份带红头排版的pdF文件电子版,外加一张清晰的校内审批单截图。
截图正上方,赫然印着江州艺术大学后勤管理处与体育艺术教研室的两个大红公章。
在“特聘顾问及主训教练”那一行,端端正正打着陈野的姓名和身份证后六位。
而在“审批意见”栏,后勤处副处长与教研室主任两个连笔签名并排落下:
【同意执行】。
公函下面,是沈楚幼发来的一条消息。
【陈教练,学校后勤处与教研处联合审批已于下班前正式通过归档。】
紧接着,第二条发了过来:
【按学校规定,周三下午两点整,请准时抵达江州艺术大学体能综合排练厅。】
最后,还不忘补上一条充满特色的补充说明:
【往返江州与临江的高铁二等座车票凭证请妥善保留,学校财务处将按特邀专家标准予以全额报销。收到请回复。】
专家标准?
看来沈楚幼给自己开后门了啊。
陈野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收到,沈老师。】
消息发过去,聊天框上方立刻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然而,这串提示断断续续跳了足足两分多钟。
沈楚幼似乎在屏幕那头反复删改、犹豫不决,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心理博弈。
三分钟后,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陈野翻过手机。
【……周三那天,顾家好像有一笔文化艺术基金的赞助项目要进校洽谈,顾明川可能也会顺路去排练厅看看。】
消息发出来不到三秒,紧接着又慌慌张张地跟过来一句:
【你正常做你的就行,不用理他。】
不用理他。
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就是。
顾明川是顾家名正言顺的接班人,是两家长辈默许撮合的黄金追求者。
按常理,沈楚幼根本不需要向一个校外教练报备顾明川行程。
可她偏偏报备了。
甚至还特意加了一句“不用理他”。
防的是谁?
心虚的又是谁?
陈野单手拿起手机,甚至没去解释,只简简单单回了一个字: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