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沉下去,丰产路两边的路灯还没全亮,弄堂里飘着油烟和爆葱花的呛味。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老旧居民楼对面的树荫下,车窗降了半截,里头没开灯。
周雪戴着墨镜坐在驾驶座上,纤细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红色指甲油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晃眼。
下午在林晚衣帽间那一出,到现在还在她太阳穴里突突地跳。
“挑战赛那天下午。”
“力量工厂休息室。”
“你跟他发生过关系。”
林晚那张平日里温温柔柔的脸,当时冷得像要掉渣。
周雪咬了咬后槽牙。
陈野这个混账东西。
那天下午,她自己锁了休息室的门,自己把所谓的“最终测评”一步步往下推。
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知道归知道。
从林晚嘴里听见,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狗男人还真什么都敢认。
周雪伸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陈野的微信界面。
上一条还是几天前她发的【晚上有空吗?】,陈野压根没回,跟死了一样。
周雪按亮屏幕,单手打了两个字:
【下楼。】
发完,她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扔,冷着脸盯着对面的单元门洞。
老破小没有门禁,斑驳的绿漆铁门敞着,里头黑洞洞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一道高大宽阔的人影从楼梯口慢悠悠晃了出来。
陈野换了件深灰色的无袖坎肩,底下是宽松的黑色运动中裤,脚踩一双旧人字拖,手里还捏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
头发微湿,刚冲完凉。
他隔着马路扫了一眼车子,步子没快也没慢,趿拉着拖鞋穿过窄街,伸手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车身随着他的重量微微往下沉了沉。
周雪转头盯着他。
陈野三两口把剩下的半个肉包子塞进嘴里,抽了张中控台上的纸巾擦了擦手:
“微信上装神弄鬼让我下楼,有屁快放。”
周雪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混账模样,胸口那团憋了一下午的火腾地顶了上来。
她转过身,身子前倾,两只手直接拍在陈野身侧的座椅扶手和车门把手上,整个人逼近过去。
修身皮衣拉链拉到胸口,真丝吊带紧紧裹着曲线。
“陈野,你长能耐了是吧?”
周雪压低了嗓门,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瞳孔:
“休息室里的事,你凭什么告诉林晚?”
陈野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问了。”
“她问你就说?!”
“事实。”
陈野声音很平:
“我为什么要替你编?”
周雪瞳孔一缩:
“你就不能闭嘴?”
“我答应过你替你撒谎?”
周雪一下被堵住。
陈野扫了一眼她发青的脸色,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
“门是你自己锁的。”
“最后那套什么测评,也是你自己提的。”
“当时挺有魄力。”
“现在林晚知道了,你跑来找我算什么账?”
“你——!”
周雪气得扬起巴掌就要往陈野脸上抽。
陈野右手快如闪电,凌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指节粗硬,像铁箍一样瞬间锁死,力道不大,却压得周雪半点动弹不得。
“周雪,手别欠。”
陈野抓着她的手腕,缓缓压回方向盘上,眼神冷了下来:
“想动手,回馆里戴拳套打沙袋。”
“在我这儿,我不惯这毛病。”
手腕上传来男人滚烫坚硬的触感。
周雪挣扎了两下,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车厢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老街昏黄的路灯突然亮起,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扯在一起。
周雪看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没有半点退让的冷硬眼神,脑海里不可遏制地闪过挑战赛那天下午。
这个男人从第一天在婚礼上开始,就从来没被任何规矩驯服过。
赵远的规矩他不吃。
林晚的拉扯他不接。
就连自己这个有钱有颜的大小姐,在他眼里也照样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手腕被捏得发疼,可周雪心底那股被激起来的狠劲和征服欲,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不仅没再挣扎,反而顺着陈野的力道,上半身猛地往前一凑。
红唇几乎贴上陈野的下巴。
“行啊,陈野。”
“嘴硬是吧?”
周雪冷笑了一声,眼底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你不在乎林晚知道自己的事。”
“那沈楚幼呢?”
陈野眉毛微抬。
周雪空着的那只手拿过中控台上的手机,指尖滑开屏幕,直接把前台小妹那几条消息竖在陈野眼前。
【昨天那个江州艺术大学的沈老师又来了。】
【没约课。】
【一直坐休息区看你带许姐那节。】
【后来跟你一起走的。】
“江州艺术大学,沈老师。”
周雪盯着陈野的眼睛,字字带刺:
“前几次还能说调查、上课、学校合作。”
“两节私教都上完了,学校材料也送上去了。”
“结果昨天周六,人家没约课,又专门跨市跑过来找你。”
陈野神色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扫了一眼那几条消息,淡淡道:
“然后呢?”
“然后?”
周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林晚本来就盯着这个沈老师。”
“上次不就是因为沈楚幼来找你,她大晚上跑到你家查岗?”
陈野眼皮微抬:“她自己说不是查岗。”
“你还真信?”
周雪冷笑:
“现在要是让林晚知道,两节课都结清了,这位沈老师周六还一个人跨市过来,没约课都能在店里坐着看你带别人……”
她凑近陈野:
“你猜她还能不能坐得住?”
这才是周雪真正想甩出来的东西。
她自以为抓住了陈野的软肋。
林晚已经会因为沈楚幼吃醋。
现在沈楚幼又开始没公事、没课程地往临江跑。
换个男人,这会儿多少该解释两句。
然而,陈野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两秒钟后,扣在她手腕上的大手缓缓松开。
“周雪。”
陈野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沉:
“你是不是忘了。”
“你不是我女朋友。”
“林晚也不是。”
周雪呼吸猛地一滞。
“沈楚幼来不来,林晚吃不吃醋,你爽不爽。”
陈野盯着她:
“那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想问,可以。”
“想闹,也随你们。”
“但别拿谁会吃醋、谁会生气来吓我。”
陈野收回身子,拉开车门跨出一只脚。
“还有。”
他站到老旧的马路牙子上,回头看了眼车厢里的周雪:
“林晚拿你当挡箭牌,你找她算账。”
“她从我嘴里知道你那点事,你不爽,也可以骂我。”
“但你自己做过的事,别指望我替你改成没发生。”
“砰!”
车门被重重关上。
陈野双手插进运动裤兜,头也不回地趿拉着人字拖,晃晃悠悠走回了黑洞洞的楼道口。
车厢里瞬间恢复了死寂。
周雪揉着手腕,看着空荡荡的副驾驶座,气得一巴掌狠狠拍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短促的尖鸣,惊飞了树上的麻雀。
“混账东西……”
周雪胸口剧烈起伏,咬碎了银牙。
输了。
从头到尾,她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兴师问罪,结果人家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她拿林晚压他。
他不吃。
她拿沈楚幼激他。
他还是不吃。
谁先急,谁就输得一塌糊涂。
手机屏幕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
周雪拿起来扫了一眼,是林晚发来的微信:
【雪宝,刚才在衣帽间我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晚上赵远睡了,我们出来喝一杯?】
周雪冷笑了一声,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小心翼翼的试探。
“喝一杯?”
周雪把手机按灭,扔到副驾,咬牙踩下油门:
“喝你个大头鬼!”
车尾灯划破夜色。
轿车轰鸣着冲出了破败的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