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里的空气混着汗水和木地板的气味。
周倩被当场清理出去之后,剩下几个待定的新队员老实了许多,连抬腿落地的动静都收着力。两点半到三点半,整整一个小时,陈野手里那块板夹没停过,打勾、划线、填体测指标,效率快得像工厂流水线。
沈楚幼站在办公桌后,把签好字的《健康申报及安全免责承诺书》一份份装进档案袋。
“休息二十分钟。”
陈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合上板夹,嗓音平直地扔出一句。
排练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女孩子长舒一口气的声音。二十多个人瘫坐在软垫上揉腿,李知妍和张琳拿着毛巾往休息区走,前胸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
大门在这时被人推开了。
先迈进来的,是两个穿着酒店制服的服务生,手里推着两辆带有冷藏格的银色双层餐车。
餐车上摆着整整齐齐的透明外带盒,里面是切好的进口车厘子、蜜瓜、无糖坚果棒,还有二十多杯贴着城南高端茶饮标签的冷萃茶。
紧接着,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人三十岁左右,穿一件没有打领带的浅灰平驳领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色衬衫,脚下一双擦拭得不见半点泥灰的牛津皮鞋,鼻梁上架着副细金丝平光镜。
顾明川。
跟在他斜后方的,是顾氏文化基金会驻江州办事处的项目经理,手里夹着公文包。
顾明川一进门,视线先在满屋席地而坐的舞蹈生身上扫了一圈,脸上挂着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笑:“各位同学辛苦了,刚才跟你们校办和院领导开完会,顺路让酒店送了点低糖茶歇,李团长,带大家补充点体力。”
李知妍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迎过去:“顾总好,谢谢顾总。”
学生们低低欢呼起来。
顾氏文化基金会是省内知名的文化资助方,这次江州艺大新学期的现代舞展演和青年艺术周,顾家是最大的企业赞助方,这在学校里人尽皆知。
顾明川没有在学生堆里多逗留,脚步一转,很自然地走到了长条办公桌前。
“楚幼。”
他停在离桌沿半米的位置,既不过分靠近,也不显生疏,分寸拿捏得丝丝入扣:“刚才去教务处交接展演基金的协议终稿,听王主任说你在排练厅盯体能核验,我就过来打个招呼。”
沈楚幼握着水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协议签完了?”
“签完了,款项下周一走基金会账户打进学校专管公账。”顾明川语气温和,“周五下午在市美术馆的青年先锋摄影展闭幕式,我也落实好了,主宾席的票在前排,你那天如果调得开时间,我顺路接你。”
他提到摄影展时,语气极其平稳,就像上周六在电话里随口闲聊一样自然。
沈楚幼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低声回了一句:“周五教研室还有会,我到时候看进度。”
顾明川笑笑,也不强求:“好,你以学校工作为准。”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沈楚幼的肩头,落在了三米开外立在器械架旁的陈野身上。
陈野正单手抓着一瓶矿泉水仰头灌下去,黑色运动短袖的领口敞着,喉结剧烈滚动,小臂上因刚刚高强度示范而鼓起的青筋还未彻底消退。
顾明川没有迟疑,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陈野。
他的步伐沉稳从容,整个人散发着良好家教与长期上位者的体面。
“陈教练,幸会。”
顾明川停步,主动伸出修长白净的右手,笑容温润克制:“上次在艺术楼下匆匆见了一面,楚幼之前跟我提过你的专业水平,今天看到现场把控,果然名不虚传。”
陈野把矿泉水瓶换到左手,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那只手,随即伸出右手跟他碰了碰。
陈野的手指粗大,掌心和指节处覆着一层厚重坚硬的老茧,是常年拉大重量磨出来的死皮;顾明川的手指骨节分明,皮肉细腻柔软。
两只手只是轻轻握了一下,甚至没有多余的握力试探,一触即分。
“拿学校课酬办事,职责所在。”陈野语调冰冷,没有半点客套。
“专业的人把控专业的事,高校确实需要你这样的安全屏障。”顾明川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陈野的眼睛,神色平静坦荡,挑不出丝毫挑衅或敌意。
两个身高相近的成年男人在排练厅一角面对面立着。
一个是一身剪裁精良的羊绒西装、金丝眼镜、名门背景的世家子弟;一个是黑色工装裤、骨架扎实、一身戾气与野性荷尔蒙的冷硬打手。
四周吃水果的女学生们暗暗屏住了呼吸,连李知妍和张琳都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空气里没有半句市井脏字,也没有任何肢体冲突,但那股雄性之间无形的挤压感,让排练厅里的空气莫名紧绷起来。
“陈野。”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场安静的对峙。
沈楚幼快步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的纯净水,另一只手拿着一包未拆封的纯棉湿纸巾,径直站在了陈野身侧半步以内的地方。
这个距离已经越过了正常同事之间的社交界限。
更致命的是她的动作。
沈楚幼把未开封的纸巾递进陈野手里,连看都没看顾明川一眼,嘴里语速极快地低声叮嘱:“你刚才手碰了垫子,先擦干净。这瓶水是常温的,别老喝带冰的。另外,洗手间和更衣室在走廊最尽头,左手边第三间,钥匙在门把手挂着,换衣服直接推门。”
话说得极其顺畅。
顺畅得就像是做过了千百遍的本能。
她清楚记得陈野不喝冰水,清楚记得他大汗淋漓后擦手的习惯,甚至在带他进排练厅之前,就已经提前替他把更衣室的内部动线和钥匙摸得一清二楚。
陈野接过纸巾,随手撕开包装,神色自若:“知道了。”
站在对面的顾明川,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包被沈楚幼递出去的纸巾上,又顺着沈楚幼站立的位置扫过她微微绷紧的侧腰。
顾明川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半点,镜片后的眼睛依然清亮温和。
只是垂在西装裤缝边的右手食指,轻轻地向掌心叩动了两下。
这是他在商业谈判中彻底洞悉底牌时的习惯动作。
沈楚幼刚才那几句话,不仅暴露了她对陈野生活细节的熟悉,更暴露了她站在陈野身边时,那种下意识护着对方、生怕陈野在顾明川面前落了下风的急切。
上周六,她在电话里说“在江州公寓看书”,后来改口说“在老家处理一点私事”,拒绝他开车去接。
而在临江老城区的暴雨夜里,她落下一只珍珠耳钉,在所谓“朋友家”睡了一夜沙发。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包纸巾和一句“更衣室在尽头”的指引下,瞬间拼凑得严丝合缝。
顾明川收回目光,神色坦然地看向沈楚幼:“既然你们还在上课,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项目经理招了招手:“小刘,把下午茶的垃圾袋给同学们留好,别给保洁添麻烦。”
“好的顾总。”
顾明川重新迈步朝大门走去。路过李知妍身边时,他还不忘温和地鼓励了两句新学期的排练,全程体面从容,挑不出任何瑕疵。
走出排练厅,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走廊里没有学生,只有穿堂风吹过瓷砖地面的呼呼声。
跟在后面的项目经理快步跟了上来,脸色有些难看,压低声音道:“顾总,刚才那个姓陈的教练……态度未免太狂妄了点。您好心给学校送赞助、带下午茶,他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手底下也就是个野路子健身房打工的。而且我看沈老师跟他……”
项目经理说到这里顿了顿,试探着抬头看顾明川的脸色:“要不要我联系一下文旅和市体协那边的熟人,把这小子的底细和名下那家店彻底摸一摸?要是有违规的地方,学校这边的聘书随时能卡死。”
顾明川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神色十分平淡,没有恼怒,没有阴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刘。”顾明川开口,声音很轻。
项目经理背脊一凉:“在,顾总。”
“做文化基金,讲的是社会效益和合规程序,不是给个人办私事的地方。”
顾明川看着他,眼神如同一口深潭:“学校聘谁当体能指导,是校行政和教研处的自主权,我们作为出资方,只看艺术展演的成果,不要去干涉人家的内务。”
项目经理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连忙点头:“是是,顾总,是我多嘴了,我检讨。”
顾明川没有训斥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艺大的校园林荫道,语气依然听不出情绪:“不过,既然他是艺术团新聘的核心安全顾问,关乎基金会赞助项目的风险控制,你去调一份他公开能查到的从业履历和司法涉诉记录,整理成内部风控简报发我邮箱,不要惊动校方。”
项目经理心里一凛。
表面上大度得体、恪守边界,暗地里却在合规的旗号下,把所有底细翻个底朝天。
这就是顾明川的做事手段。
“明白了,下班前整理好发您。”项目经理躬身应道。
顾明川没再说话,迈步朝电梯走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界面干干净净。
他点开沈楚幼的对话框。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沈楚幼公事公办的回复。
顾明川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叩击,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下周摄影展闭幕式,我给你留了第一排主宾席,带朋友一起来吧。】
他没有提陈野的名字,没有提刚才那包纸巾,甚至没有提那句慌乱的更衣室指引。
只是在“朋友”两个字上,落下了一个平静的句号。
……
排练厅里。
顾明川离开后,沈楚幼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当看清那行字里的“带朋友一起来”时,握着机身的手指猛地收紧,脸色微微发白。
她抬起头,正好撞见陈野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
陈野抓着那包刚拆开的湿纸巾,擦掉指关节上的滑石粉,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她发白的脸颊上扫了一圈:
“沈老师,常温水挺甜。”
沈楚幼心跳猛地漏了半拍,耳根瞬间烧起一片红晕,下意识退了半步,把手机死死扣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