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水泥路被日头晒得发烫。
沈楚幼踩着低跟皮靴,走在陈野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路面坑坑洼洼,路牙子边还积着那晚暴雨留下的黑泥斑子。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风衣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拍在小腿上。
“想吃什么?”陈野双手插在运动裤兜里,转头看她一眼。
沈楚幼目光在街面扫了一圈。
两边全是破旧的临街铺子,红底黄字的铁皮招牌褪得发白。有支着油锅炸东西的,有门口摆着大铁盆卤猪下水的,热油和香辛料的味儿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这地方跟顾明川带她去过的馆子天差地别。
顾明川挑的地方,永远安静、整洁,连服务员说话的音量都控制得刚刚好。
沈楚幼收回视线:“你平时在哪吃?”
“巷子底那家面馆。”陈野脚下没停,“能吃辣么?”
“少放点。”
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头顶晾着几排花花绿绿的被单。
一家叫“老刘家牛肉面”的铺子卡在路边,门口挂着发黄的塑料胶帘。
陈野伸手撩开帘子,沈楚幼跟着低头钻了进去。
屋里不大,摆着六张贴着仿木纹贴皮的折叠方桌,电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晃悠。
“两碗大份牛肉面,一碗微辣。”陈野冲里头灶台喊了一声,拉开一张塑料凳坐下。
沈楚幼走到对面坐下。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包手帕纸,抽出一张,把桌面上几滴干涸的面汤印子擦干净,接着又抽了一张,把陈野面前的那块桌面也抹了一遍。
纸巾上蹭下一层淡淡的黄油渍。
陈野手肘搭在桌沿,看着她的手:“沈老师出门还自带保洁服务?”
沈楚幼动作停了一下,把脏纸巾叠整齐塞进桌底的纸篓,抬头看他:
“习惯了,擦擦干净吃得放心。”
后厨动作麻利,两只大号粗瓷碗端上了桌。红油浮在汤面上一层,切成四方块的酱牛肉堆在粗面当中,热气扑鼻。
沈楚幼掰开一次性木筷,在碗口轻轻磕掉毛刺,低头挑了两根面条,吹散了热气送进嘴里。
牛油很重,辣味顺着喉咙往下钻。
她没防备,当场呛了一下,偏过脸低低咳了两声,眼角渗出一点水汽,原本发白的脸颊瞬间浮起一层淡红。
陈野把桌上一碗清面汤推到她手边:“慢点咽,没人催你交差。”
沈楚幼端起碗抿了一小口温汤,把那股燥辣压下去:“汤底挺浓,比学校外头那几家强。”
陈野大口嚼着牛肉,吃得干脆,没半句斯文讲究。
沈楚幼捏着筷子慢慢嚼着,视线落在他手上。
骨节粗,虎口那层茧子发黄发硬,是天天抓握杠铃磨出来的。
顾明川的手完全不是这样。
顾明川十指修长,衣着永远整齐,连坐下来拿杯水的动作都挑不出毛病。
可偏偏是眼前这双粗粝的手,那晚暴雨里扶住她肩膀,站稳之后立刻就松开。
“你一直都这么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沈楚幼咽下一口面,轻声打破沉默。
陈野抬眼看她:“什么意思?”
“住老小区,吃这种街边店。”沈楚幼顿了一下,“在力量工厂也是。别人加钱让你插课,你说拒绝就拒绝。学校想长期合作,你先问的也不是名头,而是一周最多上几次、时间谁安排。”
陈野筷子停在碗边:“沈老师,又开始做调查报告了?”
沈楚幼耳根一热:“闲聊两句怎么了。”
陈野喝了口汤:“有什么好在乎的。地方能住,饭能吃,现在这份活收入不差,时间还是自己的。够了。”
沈楚幼手里的筷子慢了一点。
“你倒是轻松。”
“怎么,你不轻松?”
沈楚幼低下眼睛,筷子轻轻戳了戳碗里的牛肉。
“我家里从小就习惯把路替我安排得很稳。”
她声音不大。
“读什么,住哪里,选什么方向,都是先替我筛一遍。不是逼我,但永远会告诉我哪一条路最合适、最安全、最体面。”
陈野看她一眼:“所以你一路走进了江州艺术大学行政楼。”
沈楚幼被他戳得胸口一闷,瞪着他:“安稳工作有什么不好?旱涝保收,也不用在外面受气。”
“挺好。”
陈野把空碗往前一推:
“就是偶尔为了拿只耳钉,得坐高铁跑一百多公里。”
沈楚幼握着筷子的指节发白:“陈野,你说话非得这么夹枪带棒?”
陈野从塑料盒里抽了张糙纸擦嘴,眼皮垂着:
“我跟你不一样。”
“我懒得把日子过给别人看。”
“自己舒服就行。”
话说得极其平淡。
没解释什么人生经历,也没拿什么大道理压她。
沈楚幼手里的筷子却停下了。
她看着陈野。
男人的眉眼棱角很硬,肩膀宽得像堵门板。
他没有顾明川那种被层层礼数包裹出来的温和得体。
可他身上有另一种东西。
不解释。
不证明。
也不需要别人认可。
所以他才不怕得罪人。
高铁上的黄毛、力量工厂里加钱插课的女会员、刚才巷口那个举着手机胡搅蛮缠的女人。
他根本不跟那些人争谁更体面。
沈楚幼低下头,嘴角极其克制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敛住,低头把碗里最后两根面条挑进嘴里。
十一点十分,面吃完了。
沈楚幼从包里摸出手机准备起身扫码。
陈野已经把钱递给了老板。
“不是说我请你吗?”沈楚幼蹙眉。
“几十块钱,开个微信还不够费电的。”
陈野转身挑开门帘走出去。
沈楚幼咬了咬唇,只能收起手机跟上。
外头的日头升得高了些,正午的热气把巷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晒得发蔫。
陈野低头看了眼表:“现在去高铁站还来得及。”
沈楚幼站在台阶下,低头把风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你不是一点半有课么?”她抬起头。
陈野脚步停住:“嗯。”
“力量工厂离这多远?”
“两公里多。问这干嘛?”
“上次过来,不是下暴雨就是赶路,全在车里晃过去了。”沈楚幼看着老街深处的窄弄堂,“既然人都过来了,带我走走老街,不行么?”
陈野上下扫了她一眼。
一身板正齐整的风衣,踩着皮靴,左耳和右耳上的珍珠耳钉在日头底下泛着一样的光。
耳钉已经戴回去了。
公事早就结了。
没有暴雨,没有顺路,连借口都没剩下一个。
可这女人站在这条又破又旧的老街上,脚尖甚至没朝车站的方向转过半度。
“都是些破瓦房和破路,有什么好看的。”陈野说。
“我就看这个。”沈楚幼迈步朝前走,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嗒嗒的脆响,“往哪边走?”
陈野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两秒,双手揣回兜里,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老街深处的路更窄。
沈楚幼走得慢,步子迈得很轻。
路过一个水果摊子时,摊主正在拿西瓜刀切红瓤瓜,红汁顺着木板往下滴。
沈楚幼目光停了一下。
陈野走过去,掏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二维码:“切两块。”
“不用……”
沈楚幼话还没说完,摊主已经把切好的瓜块装进两个透明塑料小盒,插上竹签递了过来。
陈野反手塞给她一盒:“吃你的。”
沈楚幼捧着凉丝丝的塑料盒,拿竹签扎起一块放进嘴里,甜汁顺着舌头化开。
她侧眼去看身边的陈野。
陈野两口把一块瓜吞下肚,神色平平淡淡地看着前头,宽阔的肩膀把头顶落下来的大半日头全给挡住了。
顾明川上次送她的是她喜欢的抹茶拿破仑。
陈野递给她的是街边几块钱一盒的西瓜,塑料盒子底下还挂着两滴西瓜水。
可捧着这个廉价的透明盒子,沈楚幼心口那块被规矩框了二十八年的死水,却被一阵热烘烘的风吹得波纹乱晃。
走到丰产路靠近主干道的大路口,街边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一辆三轮车擦翻了停在路边的电瓶车,两个中年男人正扯着脖子红脸吵架。
沈楚幼脚步慢下来,下意识往那边看。
陈野没停,长臂一伸,直接扣住她风衣的袖口往身侧一带:“看什么热闹,嫌路不够堵?”
男人的力道很沉。
沈楚幼被他带着绕开了争吵的人群,等踩上平整宽敞的人行道,陈野的手便极其自然地松开了。
袖口上那片温热还在。
沈楚幼垂下眼睛,把空掉的塑料盒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捏紧了手提包的提手。
一路走走停停。
等商业街的高楼从老城区尽头露出来时,已经一点二十分。
临江最大的商厦外墙上,“力量工厂”四个黑红大字格外扎眼。
陈野在街对面的红绿灯下停住脚,下巴朝斜前方扬了扬:
“我一点半上课,该进去了。”
沈楚幼站在人行道边上,耳边的发丝被热风撩动,左耳上的珍珠微微晃了晃。
她转过身,抬起脸看着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多头的男人,清丽白皙的脸上不见半点要去车站的意思。
“陈教练。”
陈野低头对上她的视线:“车票买好了?”
沈楚幼微微仰着下巴,那双一向温和克制的眸子里,破天荒地挑起了一抹极淡的狡黠:
“谁说我吃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