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昏暗的水泥楼道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脚步声。
沈楚幼踩着低跟皮靴,一步一步跟在陈野身后。
楼道狭窄,空气里弥漫着老旧居民楼特有的潮气与油烟味。走在前头的男人身形宽阔,工装短袖紧紧绷在结实的后背上,将上方洒下来的微光挡了大半。
沈楚幼目光垂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随着步伐起伏的肩背线条上。
没有香水味,只有淡淡的肥皂清香,夹杂着热包子散出的面粉麦香。
到了三楼,陈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动,铁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进吧。”陈野侧身迈进玄关,顺手从鞋柜下层踢出一双浅灰色的全新塑料拖鞋。
沈楚幼站在门口停顿了半秒。
玄关很窄。
那晚暴雨被困,她就是在这间屋子里换上他那件带吊牌的大码t恤,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失眠了半宿。
她弯腰褪下短靴,换上拖鞋。
客厅陈设依旧简单空旷。茶几擦得干干净净,没有烟灰缸,也没有杂乱的外卖盒子。
陈野把装着包子和豆浆的塑料袋随手搁在餐桌上,转身走向客厅中央。
没有倒水,没有让座,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招呼。
他伸手探进裤兜,把那个透明的自封塑料袋摸了出来,“啪嗒”一声轻放在茶几玻璃面上。
塑料袋里,那枚圆润莹白的珍珠耳钉静静躺着,底下依旧垫着那张边缘微卷的黄色便利贴。
上面“沈老师”三个字黑沉有力。
“验一下。”陈野站在茶几旁,双手重新插回运动裤兜,下巴朝桌面上微抬了一下,“是不是你的。”
沈楚幼走上前,伸出指尖拿起那个自封袋。
隔着薄薄的塑料膜,珍珠坚硬圆润的触感清晰地传到指腹。
她撕开密封条,两指捏出耳钉,随手将自封袋和便利贴攥进手心。
接着,她抬起左手,指尖穿过耳后散落的发丝,将耳针顺着耳垂微凉的小孔穿了过去,扣紧耳堵。
两只耳朵终于彻底对称了。
从她跨进家门,到耳钉物归原主,整个过程甚至没用上两分钟。
客厅里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沈楚幼站在原地,手提包还挂在臂弯,风衣下摆垂在小腿边。
耳钉拿到了。
所有此前反复在心里演练过的借口——“顺路取东西”“顺道拿了就走”——在这一刻全部彻底失效。
再没有材料要核对,没有退件要补交,外面的天色晴朗无风,更没有半点可能阻断高铁的暴雨。
从公到私,所有能够冠冕堂皇支撑她站在这间屋子里的客观理由,正式清零。
陈野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点二十五分。
“回江州的高铁票买了吗?”陈野语气平淡,“上午的班次多,现在打车去车站还来得及。”
极其理智,边界清晰得挑不出半点刺。
就像他在力量工厂掐着时间给她上课一样。
时间到了。
课就结束。
绝不多送一分钟。
沈楚幼捏着手包提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迎上陈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
走?
坐四十分钟高铁,打车穿过半个临江市,在弄堂口看了一场闹剧,然后上楼两分钟拿了耳钉,转身灰溜溜地赶回江州?
顾明川那边的摄影展还没定。
办公室里那个女老师前一天才拿她看临江车票的事打趣。
而她站在这里,甚至连一杯白开水都没喝上一口。
心口那股被压制许久的情绪像是一颗破土的火星,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
“没买。”沈楚幼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清冷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陈野挑了挑眉:“没买?”
“不急着买。”
沈楚幼深吸一口气,没有依言转身走向玄关,反而迈开步子,径直走到那张她那晚睡过的布艺沙发前,优雅地抚平风衣下摆,从容坐了下来。
她把手提包放在身侧,背脊挺得笔直,恢复了在行政楼里那种端庄严谨的姿态。
“上次暴雨滞留,承蒙陈教练收留了一晚,还用了你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和衣服。”沈楚幼抬眸看着站在对面的高大男人,语调平缓,“按照社交礼节,我欠你一个人情。”
陈野双手依然插在兜里,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人情?”
“对。”沈楚幼迎着他的视线,毫不退缩,“那天早上我就说过,我不习惯欠别人东西。今天既然过来了,中午我请你吃顿饭,算是把上次借宿的账清了。”
理由严丝合缝,体面极了。
依然是她最擅长的“公事公办”包装纸。
可站在对面的陈野根本不吃这一套。
陈野没动,目光落在那只刚刚戴回她左耳的珍珠耳钉上,视线下滑,扫过她白皙挺拔的脖颈,最后停留在她看似镇定、实则微微发紧的下颌线上。
“沈老师。”
陈野往前迈了一小步。
皮质拖鞋踩在水泥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一米八八的体格随之压了过来,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笼了大半。
沈楚幼呼吸莫名一滞,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那天早上,你连两个包子、毛巾和衣服都想跟我算钱。”
陈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今天大老远坐高铁过来,拿了耳钉不走,又要请我吃饭。”
他垂着眼皮,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微红的耳廓:
“你这人情,是不是越还越多了?”
沈楚幼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陈野的话像是一柄钝刀子,轻而易举地挑破了那层薄薄的体面遮羞布。
吃一顿饭需要跨越一百多公里吗?
还人情需要专门把周六空出来,连顾明川的摄影展都没确定吗?
两人心知肚明。
这间狭窄破旧的出租屋里,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发干,连窗外老树上的蝉鸣似乎都沉了下去。
沈楚幼被他身上迫人的气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可看着陈野那副吃定她会落荒而逃的模样,她骨子里那股从小被规矩养出来的傲气反而被彻底激了出来。
她没有移开视线,更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局促地低头避让。
沈楚幼微微扬起下巴,清丽秀雅的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粉晕,红唇微启:
“怎么,陈教练不敢去?”
陈野低笑了一声。
他抬手腕看了眼时间,十点半。
“我有什么不敢的。有人主动送上门买单,不吃白不吃。”陈野顺手抓起茶几上的钥匙,动作干脆利落,“不过我下午一点半力量工厂有课。”
“够了。”沈楚幼拎起手包站起身,低跟靴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玄关换鞋。
陈野拉开厚重的防盗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他站在门外楼道口,回头看着正整理风衣领口的女人,随口抛出一句:
“吃完饭刚好送你去车站。”
这话说得无比顺理成章,又开始替她安排返程。
沈楚幼踩着靴子跨出铁门,在狭窄的楼道台阶上停住脚步。
昏暗的光线里,她转过身,左耳上的珍珠在阴影里泛着微亮的光泽。
她看着站在高处、骨架宽阔的男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一丝挑衅的弧度:
“陈野。”
陈野单手插兜回看她:“又怎么了?”
沈楚幼眼尾微挑,声音轻轻落进空旷的楼道里,字字清晰:
“谁说我吃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