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八点十五分。
沈楚幼站在镜子前换衣服。
正装套裙脱下来，换上卡其色风衣，里头一件贴身黑色针织衫，领口裹着锁骨，下摆收进腰线，腿上踩着低跟皮靴。
手抬起来摸耳垂。
左边光秃秃的，指尖只捏到一点软肉。
右耳上的珍珠还挂着。
前三次去临江，嘴上都有正经由头：学校调查、实地测试、核对责任条款。
今天这第四次，公章没有，文件没有，暴雨也没有。
就为了一只耳钉。
沈楚幼抿住嘴唇，抓起手包出门。
……
江州南站。
周六早晨人多，过闸机，下电梯。沈楚幼看手机客票：09:15发车。
车停稳，车门开。
她上车进车厢，顺着排号找到靠窗的二等座。
刚坐下，过道另一边就传来硬塑料箱子砸在地板上的闷响。
“看什么看？箱子大碍着你了？”
一个戴墨镜的年轻女人站在过道里，脚踩厚底拖鞋，脸上的粉底抹了三层，手里举着自拍杆，两个大号铝框行李箱横在过道当中，旁边座位上还堆着三个印着大标的纸袋子。
路全堵死了。
后面一个背着帆布电工包、穿灰色夹克的男青年停住脚，捏着手里的车票看了两眼。
“美女，不好意思，三十六号是我的座。麻烦您把箱子挪一下，我进不去。”
女人盯着手机屏幕，涂着红指甲的手指划拉得飞快。
“箱子放不下没长眼吗？一个大男人，站半个小时能少二两肉？懂不懂女士优先？”
男青年脸憋红了：“这票是我掏钱买的，凭什么我站着？”
“你嚷什么！”
女人手里的自拍杆直接指到男青年脸前：“有票叫唤什么？斤斤计较，下头男！眼睛往哪看呢？”
车厢里不少人转头看。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回头劝：“小伙子，人家姑娘带的东西多，你让一步算了。”
男青年站在过道中间，拳头捏得骨节泛白，嘴唇抖着，半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沈楚幼转头看窗外，又收回视线。
在学校行政处待久了，她习惯了按章办事，眼里最看不得这种胡搅蛮缠。
“这位女士。”
沈楚幼侧过脸，声音不高：“高铁对号入座，过道不能长期堆放行李。这是别人的座位，按规矩你得挪开。”
自拍杆猛地掉了个头。
女人摘下墨镜，上上下下打量沈楚幼，目光扫过沈楚幼的风衣领口、包，还有沈楚幼脖子上露出的那片白皮。
“关你屁事？”
女人嘴里嚼着口香糖，冷笑一声：“穿得人模狗样，转头就帮下头男说话，精神男人吧你？平时伺候男人伺候惯了？”
沈楚幼整张脸瞬间没了一点血色。
她平时接触的全是学生和教职工，讲的是措辞、礼数和体面，哪经历过这种指着鼻梁骨吐脏字的阵仗。
“车厢规章写得清清楚楚……”
“规章？抛开规章事实不谈，你们就没一点同情心吗？”
女人扯着嗓子喊：“我今天箱子就搁这儿了，谁敢碰我东西一下试试！碰我就是性骚扰，就是故意伤害！”
乘务员一路小跑赶过来，看了看女人的架势，先要求她把过道里的箱子收好，又把男青年往旁边带了两步，低声协调。
过道勉强空出一人宽的缝。
女人得意地坐下，拿粉饼拍脸。
沈楚幼手缩在风衣口袋里，掌心全是凉汗。
规矩写在那里，可碰上一个根本不准备讲规矩的人，几句话竟然就能把所有人拖进她的逻辑里。
如果顾明川坐在这儿，会怎么办？
顾明川大概会推一推金丝眼镜，笑得很温和，想办法替那个男青年把事情处理妥当。
全场体面，皆大欢喜。
可那个女人呢？
她大概还是会觉得自己赢了。
不知怎么回事，陈野的影子突然钻进了脑子。
那个说话又硬又直、在力量工厂里敢当场拒绝女会员加钱插课和贴身指导的男人。
陈野要是坐在这儿……
他大概连争都懒得争。
先把箱子挪开。
再把座位让出来。
谁拿手机往脸上怼，就让谁自己去找乘警讲。
粗鲁。
一点都不体面。
可沈楚幼坐在车窗前，心跳得厉害，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
要是现在陈野就坐在旁边，该有多好。
……
高铁滑进临江站台。
沈楚幼出站，在路边拉开车门：“师傅，城南丰产路。”
“好嘞。”
出租车开进临江老城区，高楼没了，剩下大片八九十年代的砖混居民楼，窄马路两边全是杂货铺和油条摊。
车子开到丰产路口，前面堵成一片，喇叭按得震天响。
“怎么停了？”沈楚幼问。
司机伸出头看：“前面堵死了，好像是搞街拍的跟街坊吵起来了。姑娘，就剩几十米，你走两步吧。”
沈楚幼掏钱下车。
刚走到巷口，围观人群里就传出女人的尖叫声，混着手机外放的杂音：
“家人们看看！临江城南老街！我在这拍街拍，这个男的从旁边过，眼睛一直往我胸口斜！视线强奸！迎面撞我胳膊，现在连道歉都不肯！”
“抛开事实不谈，你长得这么大块头，故意往女人身边凑，你心里没鬼吗？！”
沈楚幼挤开人群走上前。
早点铺门前，一个穿抹胸露脐装、下巴尖得能扎人的女人举着自拍杆开直播，身后跟着一个扛反光板的瘦子。
对面站着陈野。
黑工装短袖，灰运动裤，一手拎着一袋热包子，一手拎着两杯豆浆。
他就站在台阶下，宽肩把身后的早点铺招牌挡了大半，眼皮垂着，看不出喜怒。
“说完了？”陈野问。
声音很平。
女人以为他被直播吓住了，胸脯一挺，自拍杆直怼过去：“没完！直播间四千人看着！今天你不低头鞠躬认错，你别想走！”
身后的瘦子也跟着起哄：“哥们，是个男人就痛快点，给我姐们道歉！”
几个围观的大妈交头接耳：“小伙子挺结实，怎么还碰人家小姑娘呢……”
沈楚幼心头火起，正要张嘴。
陈野动了。
他连看都没看女人，视线横过去，落在拿反光板的瘦子脸上。
“手拿开。”
陈野开口，声线极沉：“数到三。”
瘦子一哆嗦，迎上陈野刀子一样的眼神，脚底板发凉，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陈野转过身，往前踏了半步。
那一米八八的个头往前一压，黑影直接把女人整个人罩住。
女人呼吸一滞，脚下鞋子差点踩歪。
“第一，路这么宽，是你自己倒退着拍，撞完人还赖别人。”
陈野俯视着她，字从嘴里往外蹦：
“第二，别拿个手机就觉得全世界都得配合你演戏。”
“第三，把手机挪开。”
女人脸一阵红一阵白，跳脚尖叫：“你撞了人你还有理？你吓到我了！抛开事实不谈……”
“事实都抛开了，你在这放什么屁？”
陈野打断她，左手掏出手机，屏幕按亮：“头顶有治安监控。到底谁撞谁，调一下就知道。”
周围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一抬头，果然看见巷口电线杆上挂着球形摄像头。
瘦子脸色一变，伸手拽女人的胳膊：“姐……真有监控……”
女人看看陈野黑不见底的眼睛，再看手机屏幕，弹幕已经全在刷【调监控】【踢铁板了】。
“算你狠！”
女人跺了跺脚，扯过反光板，推开人群往外走，鞋底在水泥路上踩得乱响。
周围大爷大妈哄笑起来：
“小姑娘想红想疯了！”
“散了散了！”
人流散开。
沈楚幼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捏着包，胸口堵着的那口气，被陈野这几句话砸得干干净净。
陈野收起手机，拎着包子转过身，目光越过几个人，落在了沈楚幼身上。
浅卡其风衣，黑色针织衫，小皮靴。
陈野两步走过来，站在她跟前两步远，眼皮扫过她空荡荡的左耳垂：
“看够了？”
沈楚幼喉咙一紧：“陈野……”
陈野右手插进裤兜，摸出一个透明塑料封口袋。
里面装着那枚珍珠耳钉，底下压着写了【沈老师】三个字的黄色便利贴。
陈野把塑料袋在眼前晃了晃，又揣回兜里：
“从江州坐高铁跑过来，就为了在巷口看戏？”
沈楚幼耳根瞬间烧透，血色一路顺着脖颈往锁骨里钻，在学校装出来的冷淡全碎了。
陈野转身往居民楼门洞里走，头也没回，只甩下两个字：
“上楼。”
沈楚幼嘴唇咬出白印，一句“我拿了东西就走”卡在嗓子眼里，脚下却不由自主踩着短靴，跟在他宽大的背后进了昏暗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