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感应玻璃门向两侧滑开,力量工厂内部干燥清凉的冷气迎面扑来。
动感单车房里隐隐透出节奏沉重的低音鼓点,重铁片在橡胶地面上砸出闷响,空气里混杂着镁粉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沈楚幼踩着低跟皮靴,跟在陈野身后半步走进展厅。
前台小妹正拿着湿巾擦拭打卡机,听见脚步声抬头,视线先在陈野脸上停了半秒,接着扫向他身后。
卡其色风衣,黑色针织衫,微卷的发梢垂在锁骨边,两只珍珠耳钉在冷白色的射灯底下泛着莹润的光。
小妹手里的湿巾顿在半空。
这已经是沈老师第四次出现在力量工厂。
两节私教课早就结清了。
学校那边的补充材料也已经提交。
今天又来了。
“野哥。”小妹嘴唇动了动,没敢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只是眼神在沈楚幼脸上来回晃了一圈,有些迟疑地问,“沈老师……今天也约了课?”
沈楚幼神色如常,两手自然搭在身前的手提包上,下巴微抬,声音平稳得像在江州艺术大学的例会上作汇报:
“没有约课。学校补充材料刚过初审,我顺路过来看看陈教练带常规会员的现场状态,后续如果还有补充,也好有参考。”
一板一眼,滴水不漏。
前台小妹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顺路。
从江州顺到临江来了。
但她面上半点没露,立刻挂上职业微笑:“行,沈老师您先去休息区坐,那边有柠檬水。”
陈野没看沈楚幼,把手里的半瓶矿泉水放在台面上,单手翻开前台的深灰色硬皮夹:
“一点半是谁?”
“锦江府的许姐。”前台小妹指了指表格,“之前剩的最后一节课,今天约一点半。”
许姐。
最后一节。
站在侧后方的沈楚幼眼睫轻轻一颤。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陈野宽阔的肩头越过去,落在那张摊开的表格上。
【许薇】
沈楚幼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正想着,通往女更衣室的过道门被推开。
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一件浅灰色的紧身短袖运动t恤,深黑色高腰瑜伽裤,腰臀比例丰满紧实,手腕上只绑着一根黑色运动发带,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
没有花哨的浓妆,只涂了层润唇膏,整个人透着一种被良好物质生活滋养出来的从容与松弛。
女人拎着一瓶电解质水,脚步轻快地走向前台。
“陈教练。”
许薇开口,声音不大:“没迟到吧?”
“没有,时间刚好。”
陈野合上文件夹,扔回前台台面上,态度跟平时带课时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半点笑意:
“先去泡沫轴区热身。”
“行。”
许薇答应得极其干脆。
她把水瓶搁在器械旁边的置物架上,从架子底层抽出一根泡沫轴,踩着平底训练鞋径直走向软垫区。
放水的位置、拿泡沫轴的动作、对陈野指令的执行速度——
谈不上多么长期。
但前后几节课下来,显然已经比第一次熟练得多。
沈楚幼站在前台边缘,交叠在包带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收紧。
当初她花四千块钱买下两节私教课,站在陈野面前时,陈野的每一句口令、每一次纠偏、甚至是站位靠得近了一寸,她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推敲半天。
可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就那么穿着贴身的训练服,在陈野眼皮底下神色自若地俯下身,把大腿压在滚轴上。
许薇滚完一组,翻身坐起喝水,视线这才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站在前台边的沈楚幼身上。
卡其色风衣,长裤皮靴,身形纤细修长,端庄得跟满屋子的铁疙瘩完全不在一个画风。
许薇目光在沈楚幼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没有敌意,更没有审视,只是礼貌而随和地笑了一下:
“新来的学员?”
沈楚幼身子微微一绷,脊背下意识挺得更直,正要开口。
旁边正低头系护腕的陈野随口接了一句:
“不是。江州艺术大学的沈老师,过来对接学校体能项目的。”
“哦,高校合作那边的沈老师啊。”
许薇恍然,冲沈楚幼温和地点了点头:“你好。”
沈楚幼回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公务微笑:“你好,许女士。”
寒暄到此为止。
许薇放下水瓶,转头看向陈野:
“前几天在家按你说的,把深蹲重新录了一遍,视频发微信了,看见没?”
“看见了。”
陈野走到深蹲架旁:
“左膝内扣比前面稳。今天把下沉速度再控制一下。”
“听你的。”
许薇利索地站好。
陈野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双臂环抱在胸前,眼神冷锐地盯着她的髋部与膝盖轨迹。
“吸气,下。”
“慢一点,别往下砸。”
“膝盖跟脚尖方向一致。”
许薇又做了两次。
陈野眉头一皱:“停。”
许薇立刻站直。
陈野指了一下她右侧腰髋的位置:“这里需要给你个触觉提示,能碰?”
“可以。”
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陈野这才伸出手,用指背在她侧腰外缘点了一下。
“这里收紧。”
“再来。”
许薇重新下蹲。
沈楚幼在休息区的皮质沙发上坐了下来,手提包放在膝头。
前台小妹端来一杯温柠檬水,她礼貌地道了声谢,却一口都没喝。
她看着远处深蹲架前的两个人。
陈野的站位很专业。
刚才甚至在接触之前,又重复问了一次。
这套流程她自己上课时也经历过。
可当时,陈野碰到她肩膀的一瞬间,她连呼吸都会停滞半秒。
她天生骨架匀称,皮肤雪白,在学校里向来出挑。
可她没有许薇那种经过训练后越来越利落的动作。
陈野给许薇打过7.3分。
陈野给前台小妹打过7分。
那在陈野眼里,自己这个连一分钟平板支撑都撑不住、动不动就呼吸紊乱脸红心跳的行政老师,到底算什么?
及格线?
还是仅仅是一个“学校合作方的对接人”?
四十分钟的训练很快过去。
陈野叫了停。
许薇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额头、脖子上全是汗。
“自己放松十分钟,今天到这。”
陈野递过去一条干毛巾。
“行……累死我了。”
许薇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拎着水瓶慢慢往休息区走。
路过沙发时,许薇看见沈楚幼依旧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早已经凉透的柠檬水,手提包整整齐齐地摆在腿侧。
许薇脚步停了停,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有些善意地笑了笑:
“沈老师一直坐着看,不觉得无聊啊?”
沈楚幼抬起头,神色收敛得极好:“不会。看实际带课过程,对后续材料很有参考价值。”
许薇用毛巾擦着额角的细汗,随口打趣了一句:
“陈教练专业是真没得挑,就是要求太死板,上他的课跟受刑一样。不过收费确实也不便宜。”
不便宜。
两千块一节。
沈楚幼心口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自费买过两节,掏了四千块,她当然知道有多贵。
许薇擦完汗,转头冲收纳架旁边的陈野摆了摆手:
“那我先去更衣室了。今天这节也正好上完,后面有需要我再找你。”
陈野正在把小杠铃片挂回架子上,头也没回:“行。”
许薇踩着鞋子进了过道门。
器械区空了下来,只有头顶的换气扇在呼呼作响。
陈野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镁粉,端起自己的水杯灌了两大口,这才迈步走到休息区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女人。
沈楚幼背脊挺直,风衣下摆收拢得一丝不苟,那副端庄肃穆的模样,跟周围粗犷的铁器格格不入。
“报告看完了?”陈野声线很平,带着训练后的微微沙哑。
沈楚幼抬起眼帘,清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压下心头那股翻涌了一下午的无名火,假装不经意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
“这位许女士,也是你的私教学员?”
陈野眼皮微抬:“嗯。”
“她一共上了几节课?”沈楚幼看着他,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半拍,“看起来,她对你的训练指令很熟悉。”
陈野站在原地没动,漆黑深邃的眼眸直直锁在沈楚幼脸上。
两秒钟的沉默。
男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身子微微往前压了半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微紧的下颌线:
“沈老师。”
“怎么?”
“江州艺术大学行政处,现在不仅管外聘资质,连我名下私人客户买了多少节课,也得逐笔向你汇报?”
一句话,极冷,极准。
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挑破了那层薄如蝉翼的公事外衣。
沈楚幼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血液轰的一声涌上头顶,耳根处那颗冰凉的珍珠耳钉,仿佛在这一刻被烫得发灼。
她没有名分。
不是女朋友,不是家属。
甚至连今天这第四次跨市的理由,都早在几个小时前就随着那枚耳钉物归原主而彻底消失了。
她有什么立场问?
她凭什么站在这里,像个抓到了蛛丝马迹的怨妇一样,去盘问另一个女人在他这里上了多少节课?
“我……”
沈楚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破天荒地闪过一丝狼狈。
但从小养出来的自尊心让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硬生生把那股羞耻压了下去,别开视线看向门口:
“我只是随口一问。既然你的课上完了,我也该回车站了。”
话说得极其硬气。
可她搭在手提包带上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发青。
陈野看着她那副明明心里乱成一团麻、却偏要强撑着体面的别扭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没再继续把她逼进死角。
他收回视线,把水杯往旁边的茶几上一搁,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吧。”
沈楚幼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去哪?”
陈野迈开长腿朝大门走去,只抛下一句干脆利落的背影:
“送你去高铁站。难不成沈老师还打算继续坐这儿看我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