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现在住酒店?】
沈楚幼凝视着顾明川发来的这句话,修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明明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可她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却不是如何作答,而是一个更为棘手的隐秘考量——要不要如实告知自己当下的处境?
沈楚幼微微抬眸,看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陈野进去已有些许时间,整个客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她垂下眼帘重新看向手机。
理智告诉她,其实如实相告并无不可。高铁停运、酒店满房,自己偶然被困在临江;陈野恰好有落脚之处,又恰好有一张干净的沙发。从头至尾清清白白,没有丝毫需要刻意避讳的成分。
她完全可以坦然回复:【没订到酒店,在陈野家借住一晚。】
沈楚幼指尖微动,在键盘上飞快敲下这行字。然而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她又一言不发地将它们逐字删去。
不知为何,光是想象顾明川看到“陈野家”这三个字,她心中便泛起一丝难言的抵触。似乎一件本就出于无奈的客套之举,一旦落入熟人的视野,便会瞬间变了滋味。
尤其是顾明川。他尚在追求自己,而自己今天上午才向他说明来临江是为了公事。若是公事结束后未住酒店,反而留宿在合作对象的家中——一个单身年轻男子的居所,甚至洗了澡、穿上了对方的衣物。
沈楚幼微微低下头。宽大的黑色t恤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衣摆垂在腿间,而自己那套原本挑选得体妥帖的衣物正悬挂在不远处。
这种越界感让她微微蹙眉,她强行收回了视线,暗自摇了摇头。
不过是因不可抗力借住一晚罢了,何必多想?
沈楚幼重新敲击屏幕:【没订到酒店,在朋友家借住一晚。】
这一次,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消息发出的瞬间,她的心跳莫名轻快了一拍。
朋友?
自己与陈野之间,真的能用这个词来定义吗?调查对象、私教教练、或是潜在的合作方,无论如何梳理,似乎都很难划归到“朋友”的范畴。可若是说是陌生人,反而显得更加荒谬。
沈楚幼看着这条回复,隐隐觉出几分异样。她明明没有说一句假话,陈野确实是相识之人,自己也确实只是暂避暴雨。可为何心中却掠过了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不到一分钟,顾明川的回复便跳了出来:【朋友家就好,至少比临时找那些小旅馆安全。明早看看铁路恢复没有,不急着赶回来。雨这么大,安全第一。】
没有追问朋友的身份,没有打听性别,甚至未曾询问具体的落脚区域。
沈楚幼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时间失去了用武之地。看着这两行体贴的文字,她的心情反而愈发沉重起来。
顾明川一向如此,进退有度,分寸感极佳,从不让人感到窘迫。即便是表达好感,也从不借关心之名去探寻他人的隐私。换作旁人,得知她暴雨夜留宿朋友家中,恐怕难免要试探几句。可顾明川没有。
沈楚幼轻咬了一下下唇,回复道:【嗯,你也早点休息。】
【好,晚安。】
看着那个平淡自然的说辞,她心中的顾虑反而沉了几分。分明未曾做过任何越界之事,可这种无端升起的隐瞒感,到底源自何处?
咔哒。
卧室的门锁突然轻响了一声。
沈楚幼指尖微凝,收回了落在手机上的视线。陈野换了一身干净宽松的短袖从里面走出来,发梢微湿,显然刚才在浴室里简单冲洗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沈楚幼:“还没休息?”
“在回信息。”沈楚幼面色如常,顺手将手机置于一旁,语气维持着惯有的平和。
陈野应了一声,并未多言,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
沈楚幼靠在沙发上,清冷的目光划过陈野饮水时微微起伏的喉结,仅稍作停留便礼貌地挪开了视线。紧接着,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声开口:“刚才在洗澡?”
“嗯。”
“刚才见你关了房门,还以为你已经休息了。”沈楚幼语气平静地陈述着。
陈野转过身看她:“浴室在卧室里面,顺手关门而已。”
“原来如此。”沈楚幼轻轻颔首,收回了思绪。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她原以为对方安顿好自己后便径直入睡,没想到只是正常的洗漱。可转念一想,对方是否休息,本就不是自己应当关心的范畴。
陈野端着水杯折返回来,在经过沙发时瞥了她一眼:“头发怎么不吹干?”
沈楚幼抬手轻轻拨了拨发丝,长发虽用毛巾擦拭过,发梢却依然带着几分湿意:“雨天湿度大,等会儿自然风干就好。”
“随你。”陈野微微颔首,准备回房。
“陈野。”沈楚幼出声叫住了他。
陈野停下脚步:“还有事?”
沈楚幼微微一顿,她其实并无要事,只是顺着话头自然地找了个由头:“吹风机放在何处?”
“浴室下层第二个柜子。”
“知道了。”
陈野见她微抿唇角的模样,眼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沈老师也有记性不太好的时候。”
沈楚幼清冷的眼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越界的威严:“陈同学,适可而止。”
……
十分钟后,浴室里传出吹风机的轻微嗡鸣。
沈楚幼站在镜前,一边整理着长发,一边强迫自己压下那些繁杂的念头。可越是想要清静,刚才发送给顾明川的那句话越是在脑海中盘旋。
在朋友家借住一晚。
自己终究是在潜意识里,为陈野安上了一个得体而安全的身份。最微妙的是,顾明川并未追问,这意味着即便她坦白陈野的名字,或许也不会产生任何波澜。
可她依然选择了隐瞒。
并非为了陈野,更谈不上守护什么秘密,仅仅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并不希望顾明川知晓这个细节。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沈楚幼手中吹头发的动作便慢了下来。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双颊因热气蒸腾而泛着微红,身上穿着一件男式的黑色宽松t恤,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平日里在行政楼里那个永远端庄利落的沈老师,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松弛与落魄。
若是让学院里的同事看到她如今这副模样……
沈楚幼微微蹙眉,打消了这荒诞的想法。
啪。
吹风机被随手关上,浴室恢复了沉寂。
她将头发梳理整齐,正准备推门出去,手搭上门把手时,突然想起陈野先前的提醒。
门锁稍显松动,关门时需稍微上提。
沈楚幼试着向上拉动了一下,机械转动的触感确实有些滞涩。她凝视着那把陈旧的门锁,眼神略显复杂。
这位年轻人行事干脆,做私教收取的费用并不算低,从日常花销来看也非拮据之人,却不知为何一直居住在这样设施陈旧的老旧小区里。
想到顾明川,出入皆是名车,举止谈吐尽显优渥家境所熏陶出的体面与从容。而陈野这里——陈旧的沙发、略显落伍的户型、松动的门锁,以及阳台上挂着的几件最为寻常的运动衣物。
两人分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
可奇怪的是,自己穿这件普通不过的宽大t恤站在这间简陋的浴室里,竟未觉出多少不适,反倒比昨夜坐在格调高雅的私房菜馆中,更多了几分难得的自在。
想到此处,沈楚幼摇了然微叹,只觉得今夜的思绪有些偏离轨道。
她推门走出浴室。
客厅里只保留了一盏暗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陈野的卧室门紧闭着,显然这次是真的回房休息了。
沈楚幼躺倒在沙发上,将薄被拉至胸口,合上了双眼。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睡意全无。
沙发虽然算不上宽敞,但对于她的身材而言倒也足够。只是脑海中交替闪过顾明川的“晚安”、自己发送的“朋友家”,以及下午陈野那句平淡的询问。
她有些困扰地翻了个身,薄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没过多久,她又默默地翻了回来。
咔哒。
卧室的门锁再次轻响。
沈楚幼身体微僵,下意识地闭上双眼,维持着呼吸的平稳。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客厅中央。
沈楚幼长睫轻微震颤了一下。他此时出来做甚?喝水,抑或是拿取物件?
未等她多想,头顶上方已传来陈野低沉的说话声:“不必装了。”
沈楚幼睁开眼,清冷的目光迎上他的视线:“我并未装睡。”
“沙发摩擦的声音并不小。”陈野语气平淡。
沈楚幼心中有些尴尬,顺势坐起身来:“你怎么也还没休息?”
“出来接水。”陈野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侧头看她,“沙发睡得不习惯?”
“无妨。”
“那为何反复翻身?”
“首次在他人居所留宿,难免有些失眠。”沈楚幼对答如流。
“理解。”
见陈野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沈楚幼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丝微妙的情绪。她略一迟疑,还是保持着平淡的语气开口:“陈野。”
“嗯?”
“你留异性在家里借住,不觉得有些欠妥或是不便吗?”
陈野端着水杯看她:“何处不便?”
沈楚幼语塞。
如何不便?她自然不可能讲出“单身男女共处一室是否过于暧昧”这类有失体面的言语。
她只能维持着理性的口吻:“深夜留宿他人,对于正常社交距离而言,多少显得有些唐突。”
“各自休息,互不打扰,”陈野回答得理所当然,“有何影响?”
沈楚幼再次归于沉默。他的逻辑极其客观,令人挑不出半点瑕疵,可听在耳中,却总让人觉出几分说不出的冷淡。
陈野见她神情若有所思,眼角微微扬起:“沈老师。”
“怎么?”
“从进门起,你便一直在确认各种细节,”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耐人寻味,“究竟在顾虑什么?”
沈楚幼心跳微加快了半拍,面上却维持着得体:“不过是出于礼貌的关注罢了。”
“我从头至尾并未有任何逾矩之处。”陈野补了一句。
听闻此言,沈楚幼的耳根微不可察地泛起了一抹绯红。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在这场互动中,情绪产生波澜的似乎始终只有自己。
陈野从始至终不过是提供了一处避雨的场所,毛巾、衣物皆为全新,沙发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早早关门避嫌。反倒自己,一整晚都在进行着无谓的审视与猜想。
这种失控感让沈楚幼感到有些失态。她拉过薄被,重新躺下:“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好。”
陈野喝完水,转身朝卧室走去。
沈楚幼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即将合上的一刻,还是优雅地开口询问:“陈野。”
“嗯?”
她语气平缓,试图显得随性:“你平时……也常有客人来此留宿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楚幼强自保持着镇定,补充道:“只是见你这里准备的新物品颇为齐全,有些好奇罢了。”
陈野看了她一眼:“超市打折时批量购买的。”
沈楚幼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轻笑了一声,自嘲于自己的多余一问:“明白了,你去休息吧。”
陈野嘴角微勾,转身关上了卧室门。
沈楚幼将半张脸贴在枕头上,温热的感受从颊侧泛开。她觉得今夜的自己确实受了天气的影响,竟频频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探寻。隐瞒顾明川在先,试探陈野在后,这些举动皆偏离了她一贯谨小慎慎、分寸得宜的生活轨道。
她轻叹一声,拉过被子盖住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彻底归于沉寂,仅余外面的雨声依旧。
而在沙发旁暗淡的光影里,一枚小巧精致的珍珠耳钉静静躺在地板缝隙边缘——那是适才从她松散的长发间悄然滑落的,此时已静静滚落到了沙发最深处。